第24章 活埋

鄧文豪趕忙上來打圓場,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自家弟兄,有話好好說。」

仇皓髮了瘋似的大吼:「老五還在裡面沒出來!」

鄧文豪張口結舌,一臉尷尬,訕訕地退到旁邊。

仇皓並不打算放過熊超,再次向他逼近,血紅的雙眼像火焰噴射器,彷彿要把眼前這個人燒成灰。「我們在關二爺面前發過誓的,你忘了嗎?」

熊超捂著臉,低頭不語。

仇皓揪住熊超的衣領,「你他媽啞了?說話啊。」

「是,我是膽小鬼,我怕死。」熊超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揚起下巴迎視仇皓的目光,「你他媽有種,講義氣!有種別在老子面前充好漢,你幹嘛要跑,為什麼不留下?」

仇皓渾身一顫,彷彿夢遊的人突然被叫醒。他呆若木雞,像泥塑般杵在原地,眼裡的火焰漸漸熄滅,終於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像推倒的積木。

仇皓抱著頭嗚嗚地哭泣,熊超說得沒錯,你不也是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嗎,有什麼資格去質問別人?此刻,餘飛龍正在面對什麼,他想都不敢想。

鄧文豪再次打圓場,「好啦,回來就好,大家都冷靜下,有事好商量。」

吵也吵了,架也打了,殘局還得收拾。為了安全起見,四個人當天就帶著梅瓶分散轉移,潛回了東風市,天黑之前在市郊的紅房子會合。這是一幢位於城中村的老式平房,外牆由紅磚砌成,是一年前租下的。紅房子是他們的秘密據點,只有他們五人知道,從不讓外人進入。

事到如今,餘飛龍的命運沒什麼懸念了,肯定會被當地村民抓住,先打個半死,再扭送到派出所。「萬一老五命大,一個人逃出來了呢?」鄧文豪本來是隨便說說,自我安慰而已,卻讓大家又看到了一線微弱的希望。

如果餘飛龍僥倖逃出來的話,一定會回到紅房子。但是情況變得微妙起來,餘飛龍有可能單獨回來,也有可能會帶著警察來,不得不防。

熊超說:「這裡不能再住了,太危險,弄不好我們會被一鍋端。我們必須換地方,這樣既可以確保安全,又可以等待老五的訊息。」沒有比這更穩妥的方案,大家一致同意。

再次連夜轉移,他們在招待所擠了一夜,第二天在附近新租了一間房。四個人躲在出租屋裡,深居簡出,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怕引起鄰居懷疑。除了必要的採購和出門打探訊息,任何人都不準隨便外出。

每天深夜,仇皓會出門一趟,去紅房子檢視動靜。他在大門和門框的縫隙之間貼了一張細小的紙條,貼在門的最下角,沒有人會注意到。只要有人推開這扇門,封條就被撕開,說明有人來過。

9月22日晚,仇皓從外面回來,大家都不用問,看他的臉色就知道結果了。封條依然牢牢地粘在原處,紋絲不動,餘飛龍沒來過,警察也沒來過。他們每天守著電視看新聞,也沒看到任何關於此事的報道,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平靜得嚇人。

等了一個星期,餘飛龍仍沒有任何訊息,生死未卜。

屋內煙霧騰騰,大家一籌莫展。熊超把菸頭扔進臉盆,菸灰缸早就裝不下了,乾脆拿了個不鏽鋼臉盆代替。為了不引起別人懷疑,所有的生活垃圾都不敢運出門外,牆角處的泡麵盒子已堆成了小山。

「老五那麼機伶,我猜他多半是想辦法逃出來了。」鄧文豪率先打破了沉默。

陳伯傑馬上搖頭,「墓底離洞口有將近十米,沒人在上面幫忙拉繩子,下面的人根本上不來,除非長了翅膀。」

仇皓說:「如果老五逃出來了,按說早就該來找我們了,過了這麼長時間都沒來,肯定是失去了自由。」剛開始幾天,仇皓還心存幻想,餘飛龍突然就闖進來了。隨著時間推移,幻想一點一點破滅,他不得不接受現實。

「仇皓分析得有道理。」熊超點了點頭,「如果老五被老百姓抓住,肯定會扭送到派出所。他到現在還沒回來,說明被拘留了,人應該關在看守所。」熊超曾因打架鬥毆被關過十天,對警方的辦案程式比較瞭解。派出所最多隻能訊問二十四小時,超過時間要麼放人,要麼拘留。

鄧文豪說:「我有個親戚在看守所食堂做廚師,我叫他幫打聽一下。」徵得大家同意後,鄧文豪拿出手機,撥通了親戚的電話,親戚答應明天上班後找人去問。

第二天上午,鄧文豪接到回電,親戚說叫人查了在押人犯登記表,號子裡沒有叫餘飛龍的人,最近也沒關押過盜竊文物的嫌疑犯。

「既然沒逃走,又沒有被抓到,老五究竟會在哪呢?」鄧文豪茫然地自言自語,「老五不會是……還在古墓裡吧?」鄧文豪的聲音顫抖起來,突然冒出來的念頭,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仇皓感到轟的一下,彷彿一個炸彈在腦子裡炸開。他一直不敢想的事,忽然被鄧文豪捅開了。其他人都默不作聲,居然無人反駁,也許大家都想到了最壞的後果,只是不說破而已。

當天晚上,仇皓沒和其他人打招呼,一個人悄悄潛回了古墓,發現盜洞口已被水泥封死。

藉著夜幕掩護,仇皓跪在墳前,痛哭流涕。如果自己當時不跑,大不了被打個半死,坐幾年牢,餘飛龍就不會被活埋在古墓中。就算被打死又怎樣,也強過每天都被噩夢折磨。

他多麼希望餘飛龍突然出現在面前,大罵自己禽獸不如,再把自己狠狠地揍一頓。可是冰冷的現實就擺在眼前,仇皓徹底絕望,他知道,餘生的每一天都將接受良心的審判。

9月24日,仇皓帶著噩耗回到出租屋。

熊超說:「我們對不起老五,但是人死不能復生,我們要考慮下一步計劃了。東西必須儘快出手,留在手裡就是個定時炸彈。明天我去聯絡買家,拿到錢之後大家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先出去避避風頭。」

鄧文豪和陳伯傑都點頭同意,只剩仇皓沒表態,三雙眼睛都看著他。

仇皓說:「你們分吧,我那份不要。」

熊超板著臉問:「什麼意思?」

「這是老五拿命換來的,你們花得心安嗎?」

「那你說怎麼辦?」

「送回去。」

「你他媽瘋了!」

「讓它物歸原主,我們的良心會好過點。」

「良心」二字就像是千斤巨石,壓得那三個人都抬不起頭。陳伯傑哭喪著臉說:「算了,我那份也不要了。不瞞你們說,昨晚還夢見關二爺拿刀砍我,真他媽受夠了。」

形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變成了二比二。熊超沉吟半晌說:「好吧,既然大家都這麼想,東西不賣了,但是絕不能送回去。回去就是送死,老百姓非把我們活埋了不可。」

「可以送到公安局去啊。」說話的是陳伯傑,話一齣口他就發現不妥,這也是自投羅網。

鄧文豪賭氣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乾脆找個沒人的地方扔了總行了吧。」

仇皓面無表情道:「我們已經做錯了,再這麼幹,關二爺不會放過我們的。」

「要不送到博物館去?」陳伯傑提議,「就說是在建築工地上挖到的,不會有人起疑心。」

仇皓點頭贊同,「這倒是個辦法。」

熊超環視眾人:「誰去送?」

大家都默不作聲,到手的寶貝瞬間變成了燙手的山芋。

仇皓說:「我去。」

另外三個還是不吭聲。

仇皓讀懂了沉默背後的潛臺詞,「你們怕我一個獨吞,那就大家一起去。」

熊超嘆了口氣,「好吧,明天咱們兄弟四個都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聽到「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八個字,仇皓忽然有一種想大笑的衝動。信任,就像一件華美的瓷器,哪怕裂開一條細微的小縫,再也回不到當初。

次日上午,熊超、鄧文豪、仇皓、陳伯傑四人帶上那五個梅瓶,去了東風市博物館。沒想到的是,館長辦公室居然還有個記者,好在一切順利。館長叫他們留下聯絡方式,仇皓報了一個傳呼號,這個號碼半年前就停機了,不必擔心被找到。

走出博物館的大門,每個人都長出了一口氣。熊超宣佈就地解散,等避完風頭再聯絡。大家揮手告別,笑說著「再見」,其實心裡都清楚,再也不會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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