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無人機

「還能怎麼辦,撤案放人,報告已經交上去了。這起錯案又要記在我的名下了,年底的法制檢查還不知道怎麼對付。」

「也許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江楓沉吟道,「女學生偶遇前男友,半推半就發生了性關係,卻被現男友發現。她無法向現男友交待,只好向警方報案聲稱被強姦。前男友被拘留,她沒想到後果會這麼嚴重,又產生了深深的負罪感。正在猶豫不決時,很有可能前男友的父母找她談過,或者給了她一筆錢,求她幫忙。然後她下定決心,主動找警察改口供,既還掉了良心債,還能得到一筆錢,一舉兩得。」

「有這種可能。」鍾濤點了點頭,「要真是這樣的話,這個女人也太狠了。」

「我也是瞎猜。」江楓笑道,「去年我辦過一起強姦案,就遇到這種事。」

酒菜上齊,幹了一杯白酒,江楓切入正題:「‘4·21’的案子查得怎樣了?」

「你是說那個搶嬰案?」

「還有哪個?」江楓苦笑。

「不是老哥不出力,能想的辦法我都試過了。」鍾濤放下筷子,「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那件事錯不在你,全隊的弟兄們都為你打抱不平。」

「濤哥,你不用安慰我。」

「還真不是安慰你。」鍾濤看著他搖頭,「在那種情形之下,光頭強命令你強行攔住麵包車,其實是急昏了頭。如果你不讓開通道,兩車迎面相撞,結果就是車毀人亡,大家一起完蛋。」

「死了也好,好歹要風光大葬,不用活得這麼窩囊。」江楓再次苦笑。

「你當然風光無限,成了勇鬥歹徒的大英雄,死得轟轟烈烈。但是你想過沒有,飯飯才活了一百天,大好人生還沒開始,憑什麼要陪你一起死?」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讓開一條生路,放嫌疑人過去。」鍾濤乾脆地說。

江楓愕然地看著他。

「你當時只有兩種選擇。」鍾濤伸出兩根手指,「一是衝上去堵截,同歸於盡;二是放他過去,先確保小孩的安全,然後從長計議。換成是我的話,也會和你一樣,選擇第二種方案。」

「結果卻很糟。」江楓又想起飯飯的母親悲痛欲絕的樣子。

「你什麼都沒做錯,只是運氣差了點。」鍾濤拎著酒杯,微微皺眉,「一般來說,搶嬰兒都是為了賣錢,殺害小孩按說是沒道理的事情,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動機方面也許可以再考慮一下。」江楓提醒道,「有沒有可能是報復作案?」

「這點我也想到了,反覆調查過,這種可能性不大。」鍾濤說,「飯飯的父母都是普通公務員,沒跟什麼人結過仇。退一步說,就算是報復殺人,嫌犯當場把小孩殺掉就可以了,何必費那麼大勁,先把小孩搶走再下手。」

「你覺得飯飯還有生還的可能嗎?」

「不好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沒有找到屍體之前,只能認定為失蹤。」

「我感覺是凶多吉少。」江楓臉上現出憂慮。

「為什麼?」劉保國放下酒杯問。

「我們假定這是一起普通的搶嬰案,嫌犯在街上隨機尋找目標作案,原本是打算搶到小孩就賣掉。但是中間發生了意外,差點被警察堵住抓現行,嫌犯害怕日後被抓到,小孩留在手裡就是證據。所以他把小孩沉到河裡,目的是毀滅證據。」

鍾濤想了想,似乎無法反駁,悶頭喝酒。

江楓說:「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口罩,多關注下,也許是個突破口。」

「查了,一無所獲。」鍾濤說,「你是不是懷疑這起案子和金店那個案子有關聯?」

「這兩起案子,兇手都戴著同樣的飛蛾口罩,剛開始我是有過懷疑,現在看這種可能性不大,也許真是巧合吧。」隨著「7·13」金店殺人案逐漸走向明朗,江楓覺得仇皓搶奪嬰兒的可能性非常小。

江楓給鍾濤的杯子裡倒滿酒,「有件事還想請濤哥幫忙。」

「說這話就見外了,只要老哥我能辦到,絕不含糊。」幾杯酒下肚,鍾濤滿臉通紅,說話也豪爽起來。

「不是什麼大事。」江楓笑道,「我想去見飯飯的父母,你有他們的電話吧?」

鍾濤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這事我不能幫你。」

「為什麼?」

「老弟,我勸你還是別摻和了。茅坑裡本來不臭,你偏要拿根棍子攪兩下,那就臭了。家屬現在已經接受了現實,你不能再往糞坑裡跳。」

「我明白你的好意。」

「這種事我比你有經驗,聽老哥一回,萬一家屬揪著你不放就麻煩了,何必要自討苦吃呢?」

「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試。」江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在我看來,只會有兩種結果:要麼我帶著一個傳奇的故事平安回到地球,要麼在十分鐘內化為灰燼。無論結果怎樣,這都是一次非凡的旅程……」

平板電腦上正在放科幻電影《地心引力》,桑德拉·布洛克飾演的女宇航員意外遭遇太空災難,同伴犧牲後,她歷盡千辛萬苦,即將駕駛受損的飛船冒險返回地球。此時故事發展到最高潮,她將面臨一個不確定的結果,要麼平安著陸,要麼化為灰燼。

夜已深,當片尾字幕出現時,江楓依然心潮澎湃。

洛夫克拉夫特說:「人類最古老而強烈的情緒是恐懼,而最古老最強烈的恐懼,便是對未知的恐懼。」縱觀人類發展史,就是一部殘酷的冒險史,從探索海洋到太空,多少人永遠留在了路上。

心懷恐懼,依然向前,他們是真正的勇士。

每接手一個案子,都是一次未知的旅程。江楓穿上警服快六年了,難啃的案子遇到過不少,甚至好幾次站在鬼門關外,他從不知道「恐懼」二字怎麼寫——飯飯的案子是唯一的例外。

江楓常常被噩夢糾纏,閉上眼睛就看見那個小男孩從深井裡爬出來,全身溼淋淋地站面前。有時他想,要是能像《記憶大師》裡演的那樣,人的記憶可以選擇性刪除,那該有多好。

飯飯的案子已過去四個月,正在進入冷凍期,有可能永遠變成懸案。從晚飯時的交談看來,鍾濤的內心幾乎放棄了。鍾濤也許說得沒錯,好不容易跳出是非圈外,何必要再往糞坑裡跳?可問題是,你的內心能夠安寧嗎?

江楓告訴自己:所有人都可以放棄,唯獨你不可以。

正在胡思亂想時,放在書桌上的充電的手機響了一下,江楓拿起了手機,是白天在公園遇到的萬小強發來的微信語言。萬小強的聲音有些興奮:「楓哥,有訊息了,那天下午有兩個人去如月湖公園飛過無人機,一個叫‘老陳醋’,另一個叫‘獨孤漠然’。」

作者「姜欽峰」的其他小說

霧埋》《看不見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