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樓時肯定碰見過,只是沒說過話吧。」隔壁的男子猜測。
仇皓感覺有點黑色幽默,樓上樓下做了五年鄰居互不相識,等房子倒了才有機會說話。聊了幾句,仇皓才知道隔壁的男子姓韓,是鎮政府某部門的副主任,快五十歲了。
「韓主任,你還好嗎?」
「不好,我的腿被壓住了。」韓主任痛苦地呻吟。
「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出了這麼大的事,政府不會不管,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韓主任說,「我們現在要少說話,儘量儲存體力,等待救援。」
仇皓感到口渴,可這時候哪有水喝。空間很小,勉強可以翻身,他努力伸展手腳,在黑暗中摸索,希望能摸到一點有用的東西。腳尖碰到一個礦泉水瓶,他的心狂跳起來,是午休時放在床頭櫃上的那瓶水,他記得只喝了兩口。
仇皓輕輕地把礦泉水劃拉到腹部位置,然後彎腰伸手去拿,手裡捧著沉甸甸的礦泉水,如獲至寶。他喝了一小口,小心翼翼地擰緊瓶蓋,抱在胸前,強迫自己休息。
半夢半醒間,仇皓髮現自己被關在一座古墓內。長長的墓道向前延伸,一直在下坡,彷彿沒有盡頭。墓道狹窄,壓得人透不過氣,不知走了多久,手電筒的光線越來越微弱,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想盡快逃離這個密閉的恐怖地帶。
前面突然傳來轟隆巨響,墓道坍塌,出口被封死。他趕緊調頭往回走,卻發現回去的路已堵死,絕望瞬間籠罩了全身……
仇皓大汗淋漓醒來,心裡剛閃過一絲僥倖,卻發現眼前的現實比噩夢還要絕望。四周漆黑,強烈的飢餓感襲來,他喝了口水,拿起磚頭敲擊牆壁,過了幾分鐘,牆壁就傳來了回應。
「韓主任,你覺得會有人來救我們嗎?」
「肯定會,國家不會拋棄我們的。」
「如果能活著出去,你最想做什麼?」
「我每天過得謹小慎微,對每一個同事都笑臉相迎,總想努力往上爬。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希望別人看得起我,現在才發現過得很失敗,我竟用了一生去討好一些和我不相干的人,好笑吧?」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家都差不多吧。」仇皓安慰道。
「我喜歡寫詩,卻寫了一輩子公文材料。如果這次能活著出去,我要討好我自己,再也不和老婆吵架,要像對待領導一樣對待身邊的親人。」韓主任幽幽地說,「你呢?」
「如果老天爺給我機會,我會用我的後半生去彌補以前犯下的罪過。」
有一個人陪著說話,仇皓感覺還沒有與世隔絕,內心的恐懼稍微減輕。韓主任的聲音卻越來越小,沒說幾句就不吭聲了。
地震剛發生時,還能聽到廢墟里傳來的呼救聲和哀嚎聲,現在幾乎聽不到聲音了。手機早已不見蹤影,沒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仇皓已無法感知時間的流逝。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救,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
仇皓被埋在七八米深的廢墟底下,此時他並不知道,時間已過去了一天一夜。一場牽動全國的大救援正在展開,而他重見天日,還需要繼續等待漫長的四十八小時。
餘震不斷,不知過了多久,仇皓被餘震震醒。他拿起磚頭敲擊牆壁,想和韓主任說說話,卻再也沒聽到隔壁的回應。瓶子裡的水已喝光,尿液也變得極其寶貴,都裝在礦泉水瓶裡。身體極度虛弱,他的腦海裡開始出現各種幻覺:
一會兒全家人圍著桌子吃火鍋,一會兒兄弟五人拿著大號啤酒杯在開懷暢飲……
一個紅臉大漢突然出現在眼前,丹鳳眼,臥蠶眉,長鬚飄飄,手持青龍偃月刀,不怒自威。那人雙目圓睜,指著仇皓厲聲喝道:「無恥小人,我來取你的狗頭!」仇皓大駭,撲通跪在地上,「關二爺饒命!」關公卻不理會,揮刀向他砍來。
仇皓一個激凌醒來,已分不清是夢境還是幻覺。四處寂靜無聲,他能感覺到死神正在向自己一步一步靠近。
……
「有人嗎?有沒有人,聽到請回答。」迷迷糊糊中,仇皓似乎聽到有人在頭頂上呼喊。他懷疑是幻覺,仔細傾聽,聲音越來越真切。嗓子已幹到發裂,他渾身一震,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有人,有人,快救我!」
「下面還有人活著!」上面傳來一陣歡呼聲。
仇皓聽到人群在向自己這邊聚攏,大型機械轟隆隆地開過來,頭頂上的廢墟開始鬆動。四五個小時後,他看到強光手電筒照進來的光束,消防員橙色的褲腳在上面來回走動。一根塑膠管子從縫隙中伸下來,他接住管子塞進嘴裡,嚐到了牛奶的味道。
頭頂上的洞越開越大,仇皓可以和上面的營救人員對話了。
「今天是幾號?」仇皓問。
「15號。」一個操著山東口音的軍官說。
在廢墟下埋了三天三夜之後,仇皓第一次看到一張人臉,那張臉看起來有些怪異,是倒立著的。一個小個子消防員以倒掛金鉤的姿勢鑽了進來,緊緊抱住仇皓的身體,將他拉了上來。
人們歡呼雀躍,眾星捧月般圍住他。一副擔架把他抬進了臨時搭建的帳篷醫院,體檢結束,他身上居然只有幾處皮外傷,大家都說是奇蹟。一群記者圍上來採訪,他一言不發,趁別人不注意時拔掉管子,悄悄溜了出去。
仇皓想去幼兒園找女兒和妻子,走到街上才發現房子全倒了,早已面目全非。別說找人,連幼兒園都找不到了。
兩天後,幼兒園的廢墟終於清理出來。仇皓看到一身黃衣的團團,像熟睡了一樣,他在女兒面前長跪不起。如果那天他不逼團團去上學,也許是另一種結局。悲痛到不能自已,他想放聲痛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只能撕心裂肺地乾號。
人在做,天在看。這一天終於到來,仇皓沒想到,老天爺對他的懲罰竟如此嚴厲。他憤怒了,雙目噴出火焰,發瘋似地對天大喊:「老天爺,你瞎了眼,該死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