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傳呼臺都沒了,上哪去找?」茅躍進苦笑,「年初國寶正式展出之前,省電視臺想策劃一個‘十五年再聚首’的節目,電視上發了尋人啟事,希望當年那幾個獻寶人主動與節目組聯絡,並呼籲知情人提供線索。結果一個都沒找到,節目也沒辦成。」
「您剛才說,當時您辦公室還有個記者,採訪過那幾個獻寶人?」
「沒錯。」茅躍進點頭道,「我記得是《東風日報》的記者,後來報紙上還發了一篇報道,我看過。」
「咱們館裡留了那份報紙嗎?」
茅躍進搖頭,「這麼多年了,辦公室搬了好幾次,找不到了。」
「那個記者叫什麼名字?」
「早忘了。」茅躍進答得乾脆利落,忽然問道:「你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幾個瓶子來了,前兩次來你好像都沒這麼濃厚的興趣啊?」
「不瞞您說,前天晚上我在鬼市看到您了。」江楓不想撒謊,乾脆開啟天窗說亮話。
茅躍進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笑容,「不愧是刑警,我還以為自己做得夠隱密,你們不是在悄悄監視我吧?」
「我們是去調查一個案子,無意中看到您。」江楓笑著解釋,從包裡拿出一張梅瓶照片,遞給茅躍進,「您看看這個。」
茅躍進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表情凝重起來,「你是從哪找來的?」
「前天晚上在鬼市找到的。」
「從照片上的紋飾來看,這個瓶子很可能與國寶廳展出的那組梅瓶是成套器型。」
江楓心裡一驚,「您的意思是說,這可能就是咱們館裡缺失的那個‘禮’字梅瓶?」
「對。」茅躍進點頭,「不瞞你說,前天晚上我就是為這個瓶子去的,不過有點可惜,我沒見到中間人。」
茅躍進說的中間人,自然是指開面包車的老扁。那天晚上老扁被江楓審問一通後,嚇得屁滾尿流跑了,茅躍進去得晚,自然見不到人。
江楓基本弄明白了,問道:「像這種級別的文物出現在鬼市的可能性有多大?」
茅躍進說:「幾乎為零。」
「那您為什麼……」
茅躍進摘下老花鏡,「前幾天,一個朋友告訴我,有人想在鬼市出手一個梅瓶,據說就是那個未現身的‘禮’字瓶梅。他根本不信,也是隨便說說而已,其實我也不信,但還是忍不住好奇想去看看。這麼多年我一直在追查‘禮’字梅瓶的下落,都怪我當年太粗心,如果能找到那幾個獻寶人,也許它早就回歸了。」
江楓擰緊了眉頭,「這就奇怪了,我們正在調查的一個嫌疑物件,對這個‘禮’字梅瓶也有特別有興趣。」
窗外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三個人的臉,緊接著就聽到一聲炸雷,震耳欲聾。
天昏地暗,狂風肆虐,雨聲由遠及近,像千軍萬馬壓過來。外面下起了暴雨,江楓和王三牛想走也走不了了。茅躍進把茶壺裡的殘渣倒掉,清洗茶具,換上新鮮茶葉,重新燒水沏茶。
王三牛說:「茅館長,有個問題我憋了很久了,說出來您別笑話我。」
「但說無妨。」茅躍進揮動夾著煙的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說話時半文半白,可能是研究歷史文物看多了古書,不知不覺受了傳染。
王三牛問:「文物和錢是什麼關係,是不是越貴的文物越有價值?」
「你這個問題問得好。」茅躍進這回說的是真話,「用金錢來衡量藝術的價值,的確是非常庸俗的事情,但是到目前為止,全世界都沒有找到比金錢更統一直觀的衡量方法。我們不要小看錢的作用,金錢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假如沒有錢,可能我們還活在以物易物的原始社會。」
茅躍進穿著米白色中式對襟襯衫,可能是同文物接觸時間長了,隨著年齡增長,氣質也越來越像一件古董,看不見半點鋒芒,卻有一種強大的氣場。江楓聽得心悅誠服,沒想到茅躍進不僅學識淵博,對世事也看得如此通達。
王三牛剛才的問題,其實也是江楓心中的疑問,卻不好意思問出口。王三牛心直口快,說話沒那麼多顧慮,這方面江楓自愧不如。
茅躍進的話匣子開啟,就再也關不住了:「當然,錢在藝術面前永遠是要低頭的。錢跟錢相比,錢多的就牛,錢在手藝面前就牛不起來了,因為手藝人的東西需要用錢才能買到。手藝與藝術相比,手藝又差了好幾個等級,手藝是可以通過刻意練習得到的,而藝術還需要靈感和創造力。你錢再多,在藝術面前也不得不謙虛。」
猶如醍醐灌頂,江楓感覺今天真是大開眼界。窗外雨打芭蕉,屋內紅泥煮茶,正適合清談。江楓見茅躍進談興正濃,趕緊拿起公道杯,給他面前的小茶杯續水,「文物和我們的生活好像關係不大,那保護文物的意義是什麼呢?」
茅躍進問:「你們警察辦案,最重要的是什麼?」
江楓說:「當然是證據。」
「小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的名字是出自那首唐詩吧?」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江楓幾乎不經過大腦就能背出來,這是他學會的第一首唐詩,三歲就能倒背如流。
「張繼這首《楓橋夜泊》還入選了日本的小學課本。」
「聽說過。」江楓笑著點頭,內心充滿自豪,彷彿自己得到誇獎一樣。
「你知道這首詩的另一個版本嗎?」
「還有什麼版本?」江楓還是頭一回聽說,心中不禁好奇。
茅躍進輕聲吟誦起來,「葉落猿啼霜滿天,江邊漁父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江楓在心裡反覆默誦,仔細比較,前兩句不同之處竟有四字之多。
看著江楓錯愕的表情,茅躍進說:「你可能在想,是不是哪個詩詞愛好者杜撰出來的?」
「難道不是嗎?」江楓反問。
「這四句詩題在金代的一個瓷枕上,全稱為‘白地黑花題詩孩兒枕’,出自磁州窯。這個瓷枕現在陳列在上海博物館,說明至少從金代起《楓橋夜泊》就存在另一個版本。所以,保護文物的一個意義,就是儲存文化傳承的證據。」
江楓心服口服,連連點頭。
茅躍進又點著了一根菸,「在燦若星河的唐代詩人中,張繼算不上大家,傳下來的詩作不足五十首。但是僅憑這一首《楓橋夜泊》,就足以令他不朽。別看我們每天都在忙忙碌碌,好像做了很多事似的,其實真正標定你人生價值的,就是那麼一兩件事。年底我就要退休了,如果能在我的館長任上把‘禮’字梅瓶找回來,我這輩子就算圓滿了,死而無憾!」
江楓大為感動,沒想到茅躍進還有一個這麼強烈的心願。到了他這種年齡,完全可以像別的單位領導一樣,不求無功但求無過,安安穩穩地混到退休,拿著退休金去享受人生。而他即使只剩下最後一班崗,依然對那個失散的梅瓶念念不忘,令江楓敬佩不已。
暴風雨來得急,走得也快,雨聲漸漸變得稀拉,直至歸於平靜。
二人起身告辭,茅躍進挽留道:「都這麼晚了,吃了飯再走吧,我叫食堂多炒兩個菜。」
江楓說:「謝謝!不用了,我們還要趕回局裡。」
「那就不送了,有空常來。」
「請留步。」
茅躍進嘴上說「不送」,還是堅持把他們送到了樓梯口。
江楓和王三牛從辦公樓出來,向博物館大門口走去,車子停在大門外的停車場。地上積水橫流,路面溼滑,他們隨時要注意避讓地上的積水,走得並不快。
「這事透著古怪。」王三牛嘟囔道。
「哪裡不對?」江楓猜到他想說什麼,卻不急於點破,正好聽聽他的看法。
「你想啊,人都是會有私心的。」王三牛小心地跨過一攤積水,「一般人挖到寶貝,通常第一個念頭是想據為己有。就算沒辦法拿走,被迫要獻出來,那也是一件光榮的事情。這四個人倒好,跑去獻寶卻躲躲藏藏,好像幹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也許他們真有什麼急事,才匆忙離開的吧。」
「就算當時很急,事後還可以去博物館申請獎勵啊,可是這幾個人獻完寶後就徹底消失了。留了一個傳呼號,還欠費停機,哪有那麼巧?擺明了是假號碼。」王三牛把心中的疑問一股腦倒了出來,感覺呼吸都暢快了不少。
「那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王三牛忽然停下腳步,「有沒有可能茅館長講了一個假故事給咱們聽?」
江楓想了想搖頭,「這種可能性不大。」
二人穿過博物館大院,從門衛室出來。汽車往分局駛去,江楓按下了車窗玻璃。暴雨過後,空氣溼潤而清涼,江楓望著大街上霓虹閃爍,心緒不定。
「7·13」金店殺人案查到現在,幾條線索都指向了仇皓。今天專程來拜訪茅躍進,本是想了解元青花梅瓶的背景,沒想到頭緒反而更多了,那五個元青花梅瓶的來歷竟然疑點重重,又多了一個未解之謎。
失散的「禮」字梅瓶出現在鬼市,不管這個訊息是真是假,引起茅躍進的關注完全說得過去,仇皓為什麼對它充滿興趣?鄧文豪、仇皓、洛陽鏟、梅瓶,這四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