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一天我不幹警察了,就去當圖書管理員。讀書不要錢,還給你發工資,世上沒有比這更爽的工作了。」在路口等紅燈時,江楓對副駕駛座上的王三牛說。
「那多麼沒勁。」王三牛直晃腦袋,目光望向車外。一到夏天,王三牛就覺得眼睛就不夠用,兩個眼珠子像雷達一樣掃描橫穿斑馬線的清涼美女。
「你別小看圖書館,那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莫言、比爾·蓋茨、還少林寺的掃地老僧,都是圖書管理員出身。」
「不好玩,我不想當大人物。」王三牛不屑道。
「你想幹嘛?」江楓乜了他一眼。
「如果不當警察,我就去麗江當流浪歌手,喝酒、唱歌、曬太陽、泡妹子……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過豬一樣的生活,簡直幸福死了。」王三牛一臉陶醉。
「你為什麼不叫王三豬?」
「我本來就是屬豬的。」
「難怪。」江楓恍然大悟。
此行的目的地是市圖書館。時間過去十五年,茅躍進的記憶就像打上了馬賽克的島國愛情片,最關鍵的地方都非常模糊了。即使他現在能想起來的部分,也不一定靠譜。人的記憶是當下生成物,而非對早年事件的客觀反映,受主觀影響很大。即使已經成形的記憶仍有可能被篡改,隨著時間推移和當事人的境況改變,人們會輕易地無意識地修正自己的記憶,而自己並不知道。
幸好當時還有個記者在場,據茅躍進回憶,這名記者事後寫了一篇報道,刊登在《東風日報》上。如果能找到這篇報道,說不定會有收穫,江楓決定去碰碰運氣。
過了早間出行高峰期,交通還算順暢,半個小時後,就看到東風市圖書館的大門。車子停進大院,江楓背了一個黑色登山包下車,裡面裝了麵包和水,是為中午準備的口糧。
圖書館很大,走進去就感受到濃厚的書香氛圍,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幾乎聽不到走路和說話的聲音,似乎都被一種強大的氣場震懾住了。也許人只有到了知識的海洋,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無知吧,江楓想。
接待他們的是過刊部的謝主任,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謝頂中年,胸前掛著藍色吊牌。江楓出示證件後說明來意:「十五年前的《東風日報》能查到嗎?」
謝主任面無表情道:「解放後的報紙我們這全有,你想查閱哪天的?」
「從9月1日至11月30日,這三個月的報紙都拿來,麻煩你了。」茅躍進說是國慶節前後,為了穩妥起見,江楓決定把查閱範圍擴大,前後各延伸一個月。
謝主任用奇怪的眼神再次打量他們,「好吧,先辦手續。」
辦完查閱登記手續,二人跟著謝主任上了二樓。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到最裡面一間的門口停下,藍色門牌上寫著「中外文過報刊查閱室」。謝主任拿出一大串鑰匙,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從中找到一把,插進鎖孔轉動兩圈,吱呀一聲門開了。
房間面積不到二十平米,裡面擺了幾張淺木紋閱覽桌和一些椅子。立式空調開啟,一股灰塵味道撲面而來,看樣子很久沒人進來過了。
謝主任說:「你們在這裡等,我去拿報紙。」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謝主任把報紙取來了——用小推車推進來的,推完一車又推了一車。
「這麼多,真要人老命。」王三牛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打出孃胎裡出來,他讀過的所有報紙加起來也沒這麼多。王三牛終於讀懂了謝主任開始那個古怪的眼神,分明是最深切之同情。
發黃的報紙堆成小山,全部用棉線裝訂,碼放得整整齊齊。王三牛不知道,十五年前智慧手機還未普及,微博要到七年之後才出現,微信則是十年之後的事了。那是報業最後的黃金時代,路上穿紅馬夾的報紙投遞員比現在的外賣小哥還多,各家報紙都在拼命擴版,每天的都是厚厚一沓。
「現在咋辦?」王三牛看著堆成小山似的報紙,臉上露出絕望的表情。
「老規矩,結硬寨打呆仗。」這麼大的查閱量,江楓也有點出乎意料,卻不能露怯。「一人一半,寧慢勿快,每一篇都要仔細看,漏掉了咱們就得重來一遍。」
「這是要當人肉搜尋引擎。」
「少磨嘰,抓緊時間開工。」
二人各佔了一張桌子,開始埋頭苦讀。
江楓翻開第一張報紙,頭版全是時政要聞,第二版是整版房地產廣告:「耀江麗景灣——這裡的花園沒有四季!均價一千八。」江楓不禁有恍若隔世的感覺,半年前他陪一個同事去那裡看房,均價已過三萬。
江楓看了一眼王三牛,他已完全進入工作狀態,這人雖然牢騷不斷,真要幹起來卻一點不含糊。江楓暗暗給自己鼓了鼓勁,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一頭紮了進去。
時間靜靜地流逝,轉眼就到了中午,啃完麵包繼續幹。水喝光了,好在圖書館可以免費續水,不用出門去買,節約了不少時間。兩個人的進度都差不多,快到下午4點時,還沒看完三分之二。
「媽了個巴子!」王三牛蹭地躥到了椅子上,揮舞雙手跳起了桑巴舞。
江楓知道有了,趕緊衝了過來。那是一張9月26日的報紙,第32版右下角登了一篇報道,標題為《四農民工向東風市博物館獻寶》:
9月25日上午,市博物館迎來了四名特殊的客人,他們帶來了五個青花梅瓶。經專家初步鑑定,這五個梅瓶為元代瓷器,屬珍貴文物。四名獻寶人均為本市農民工兄弟,據悉,他們在建築工地開挖地基時發現這批文物,立即保護起來並主動送到市博物館。該館茅躍進館長告訴記者,博物館會將這批文物永久收藏,並呼籲廣大市民,地下文物屬國家所有,任何人發現文物不得私自侵吞,應妥善保護並及時報告文物主管部門。(本報記者李剛)
逐字看完全文,江楓重新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痠痛的脖子,不禁大失所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找到這麼小一個豆腐塊,加起來不到二百字,而且有一半是沒用的套話。幾乎沒什麼有價值的資訊,裡面報道的內容,茅躍進都說過了。
影印了報紙後,二人走出圖書館。
王三牛憤憤不平地說:「這個記者也太不像話了,假如我是社長,直接放他十年長假。就寫了這麼一丁點,媽的,還沒老子的雞雞長。」
「別吹牛。」江楓瞪著眼睛看他,表示不信。
「這個記者太不負責任了。」王三牛把今天的失利都歸咎於記者偷懶。
「新聞與古董剛正好相反,一個是越新越好,一個是越老越有價值。過期的報紙基本等同於廢紙,記者也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怎麼知道十五年之後還有人看。」江楓突然停住腳步,「咱們還得去報社走一趟。」
「咋地,還看報?」王三牛已成驚弓之鳥,聽見「報紙」二字就恐懼。
「找這個人。」江楓揚起手裡的報紙影印件,指著記者李剛的名字說。
天氣熱得人都想一絲不掛。
江楓和王三牛從地鐵站出來,立即被熱浪包圍,彷彿走進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正午的陽光火力全開,晃得人睜不開眼睛,王三牛不禁有些後悔,沒有把車上的墨鏡帶來。地鐵站口橫七豎八地停著幾十輛橙色的摩拜單車,二人各自拿出手機掃碼解鎖,踩著腳踏車,向目的地騎去。
他們上午先到了報社,找了好幾撥人,才瞭解到李剛在十年前就退休了。問到李剛的電話後,江楓立即和李剛聯絡上了,約好下午3點鐘見面。李剛住在一所高校老校區的教職工宿舍內,江楓在手機上查了地圖,這個校區附近正好是地鐵站1號線的終點站。
十多分鐘後,就進了學校大門。一條正對著校門的林蔭大道把校園分為左右兩半,馬路兩旁是高大蒼虯的法國梧桐,枝繁葉茂,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從樹齡和四周的建築風格看,學校的歷史可能有上百年。
穿過中心大道,向右轉,馬路隨即變窄,一路都是向上的緩坡,騎行變得更加吃力。騎到坡道的盡頭,就看到幾棟灰色的老式宿舍樓。此地綠樹掩映,極為幽靜,江楓支好腳踏車,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禁心生羨慕,真是個養老的好地方。
走到402室的門前,江楓按響了門鈴。硃紅色的防盜門開啟一條縫,露出一張老年人清瘦的臉,目光和善。
「您好!請問是李剛老師嗎?」看到他的樣子,江楓已猜到八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