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每逢週一,是博物館閉館的日子。
下午4點多,國寶廳空蕩蕩的,燈光只開了一半。彷彿剛結束了一場盛大的演出,落幕後的舞臺,靜謐中透出幾許神秘。展廳正中央,五個元青花梅瓶仁立其中,它們是這個舞臺當仁不讓的主角。
茅躍進揹著雙手,微弓著身子,專注地盯著面前的元青花雲龍紋帶蓋梅瓶,已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桔黃色的燈光照射在瓶身上,散發出沉靜的光澤,像一個洞察世事的長者,拈花微笑,含而不露。
茅躍進圍著展櫃緩緩地轉動,完全感覺不到腳步在挪動,直到目光在瓶身上三百六十度掃描完畢,再走向下一個。全部看完,重頭再來,彷彿永遠都看不夠。
這五個元青花梅瓶,是東風市博物館的鎮館之寶,茅躍進看過無數次了,每一個瓶子上的圖案細節都背得出來。他熱愛文物,就像鴨子喜歡水一樣。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看見這些寶貝,所有的煩惱和委屈都煙消雲散。
茅躍進節假日幾乎不休息,在外人看來,他是為事業獻身的工作狂。熱愛工作固然不假,另一個重要原因卻不為外人所知,他和妻子感情一直不好,不願回家。二人性格不合,愛好不同,三觀不一致,彷彿是來自兩個星球的物種,因為時空錯亂誤打誤撞走到了一起。
當初為什麼會和那個人結婚?幾十年過去了,茅躍進想起這個問題依然感到莫名其妙。
茅躍進是那種感情不豐富的人,一輩子只談過一次戀愛,結過一次婚。他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傾注在文物上面,對女兒的學習和成長也很少過問,家裡的事情都是妻子在操持。他也反思過,是不是對家人太冷漠了,卻無力改變。茅躍進主動交出了工資卡,順便把家庭責任也交出去了,他平時出去做講座、給別人鑑定文物會有些收入,足夠買菸和零花。
愛情多半是不成功的,要麼未成眷屬想死了,要麼終成眷屬煩死了,茅躍進屬於後者。妻子是中學教師,幾年前就退休了。年輕時,吵架是他與妻子唯一的溝通方式,不幸的是,到後來連這僅有的聯絡渠道也關閉了——連吵架的興趣都沒了。
當初沒有離婚,是考慮到對小孩的傷害太大,茅躍進早就想好了,等女兒成家後馬上就離。他猜,妻子多半也是這麼想的。真到了那天,他卻驚奇地發現,竟連離婚的激情都沒有了。夫妻二人加起來都一百多歲了,還能怎樣,湊和過唄,混一天算一天。
女兒也對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心生怨恨,幾乎不和茅躍進說話。女兒大學畢業後遠嫁到南方沿海城市,家裡就只剩下茅躍進和妻子,二人見面無話可談,反而尷尬。茅躍進乾脆以館為家,與其每天忍受那張冷漠的臉,不如去和他的那些寶貝做伴。茅躍進深信,每一件文物都是有生命和個性的,它們雖然不會說話,但是心靈可以互通。
今天是閉館日,不接待參觀遊客。考慮到文物安全,展廳在設計裝修時就把所有窗戶都封死了,空調沒開啟,室內空氣悶熱。茅躍進平時不愛運動,也不鍛鍊身體,正好藉機會出出汗。
眼睛有點累了,茅躍進點著了一根菸。看著這些寶貝,想起這些年走過的路,他心裡閃過一絲安慰。
在新館落成之前,知道這批國寶存在的人少之又少,有幸能親眼目睹的更是鳳毛麟角。東風市博物館老館建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建築結構和硬體設施都不能滿足國寶展出條件,為了確保這五個梅瓶的絕對安全,他們只能把國寶深藏於地下,並對外嚴格保密。
庫房建在地下三米深的位置,由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牆體厚達一米,抗震防爆防盜。庫房安全門有三把鑰匙,由館長、副館長、保管員分別掌管,只有三把鑰匙同時到齊,才能開啟安全門。
每週兩次的例行文物安全檢查,只能由固定的專人進行,每次都要簽名並登記進出時間。其他人要進入地庫程式更加嚴格,必須經過層層審批,然後由三個掌管鑰匙的人同時到場,才能開啟地庫的大門。
在銅牆鐵壁的重重保護之下,這批國寶在下一藏就是十幾年。文物是安全了,茅躍進卻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難道要讓這批國寶藏在地庫中永不見天日,那它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正在此時,國家文物局開始大力提倡「加強保護利用,讓文物活起來」,指示各級文化部門要充分發揮文物作用,讓更多人享受文化成果。茅躍進熱血沸騰,感覺到東風已到,此時不幹,更待何時。
要讓文物活起來,先要把文物亮出來。茅躍進下定決心,要拆掉這些銅牆鐵壁,讓每一個人都能親眼目睹國寶的風采。可行辦法只有一個:建設現代化新館,將國寶移入展廳。
為了籌建新館,茅躍進傾注了全部心血,這個過程並不順利。他向上級主管部門打報告,陳述建設新館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剛好那屆的文化局長快到退休年齡,態度曖昧,既不反對也不贊成。茅躍進並不氣餒,聯合其他專家繼續呼籲,四處奔走爭取專項資金。領導換了好幾茬,歷盡波折,新館終於建成,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在專家論證會上討論布展方案時,圍繞國寶展出的問題,有幾個專家提出建議:那五個元青花梅瓶展出複製品就可以了,反正可以做到一模一樣,這樣既能滿足人們的參觀需求,又可以確保文物安全。對於這個「兩全齊美」的餿主意,茅躍進毫不留情地予以痛斥,堅決反對。
「安全出了問題誰負責?」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質問。
「我負責!」茅躍進的回答擲地有聲。
無論國寶損毀還是被盜,都是他這個館長的責任,與別人無關。展出複製品其實是幫茅躍進減輕責任和風險,既然館長自己都不在乎,別人也就不跟他爭了。最終,專家組採納了茅躍進的意見,全部展出真品。
褲兜裡的手機響了,把茅躍進的思緒拉回現實。茅躍進掏出手機,手伸到最遠才能看清螢幕,是門衛室的保安老薑打來的。
「茅館長,門口有兩個人要見你,說是刑警隊的。」
「你把他們帶到二樓國寶廳來,我在這裡等。」茅躍進看到老薑的電話,就猜到是江楓到了。午飯之前,江楓給茅躍進打了電話,約好下午過來參觀。安防是博物館的重中之重,即使是閉館日,安保措施和開放日同樣森嚴。樓下還有幾道緊閉的安全門,保安不開門,外人根本進不來。
不到十分鐘,就聽到門外有人上樓梯的聲音,老薑領著兩個年輕人進了國寶廳。江楓和王三牛身著便衣,額頭上都在冒汗。
「茅館長,不好意思,閉館日還來打攪您。」江楓爽朗笑道,臉上帶著歉意。
「不礙事,反正我也沒什麼地方可去,你們今天來得正好,沒有閒雜人等。」茅躍進又轉身吩咐老薑:「麻煩你開下空調,燈光全部開啟。」
老薑開了燈和空調,退出去了。
展廳內瞬間明亮起來,六個獨立展櫃一字排開,如同眾星捧月。每個展櫃都是直立的長方體,大小和三門冰箱差不多,白底藍花的梅瓶當中站立,在燈光照射下,熠熠生輝。即使隔著厚厚的防爆防彈玻璃,人依然可以感受到它們強大的氣場。
江楓說:「前幾次走得匆忙,都沒來得及聽您細講,今天剛好沒什麼事,就想到您這來補補課。」
茅躍進攤開手掌做了個「請」的手勢,向最頭上的展櫃走去,江楓和王三牛緊跟其後。
「我們先看這個元青花雲龍紋帶蓋梅瓶,短頸,豐肩,帶蓋,圓鼓腹下收,矮圈足稍稍外揚,紋飾為九層,畫的是雲龍紋,表面光潔滋潤,造型飽滿,雍容華貴。這五個梅瓶的造型和繪畫風格都相同,是成套器物,只有瓶身表面畫的圖案不同,其中四個是雲龍紋,另一個是纏枝牡丹紋。這套梅瓶從器型、繪畫、胎土、釉色都是元代的典型特徵,屬景德鎮元青花的代表之作,存世量極少,是當之無愧的國之瑰寶。」
「看起來像花瓶嘛。」王三牛小聲咕噥,天知道他聽懂了多少。
「梅瓶是盛酒容器,所以上面會有個蓋子,起密封作用。」茅躍進笑著解釋。
「既然是裝酒的,那就應該叫酒瓶,為啥叫梅瓶呢?」王三牛打破砂鍋問到底。
「小王,你這個問題問得好!」像這麼低階幼稚的問題,茅躍進回答過無數次了,說夢話都不會說錯。出於對客人的禮貌,他每次都必須假裝對這個問題感到很新鮮,彷彿是第一次回答。「梅瓶最早出現於唐代,宋代俗稱經瓶。梅瓶的口徑很小,古人文雅,認為與梅之瘦骨相似,後來就稱為梅瓶了。」
江楓抱著胳膊,凝神傾聽,不時地點頭。他把目光投向了第六個展櫃,裡面是空的。「第六個梅瓶在哪呢?」
茅躍進說:「老實說我也沒見過。」
江楓有些意外,「那您怎麼知道還有第六個?」
茅躍進沒有直接回答江楓的問題,指著元青花雲龍紋帶蓋梅瓶的底部說:「你仔細看這裡,瓶底寫了個‘樂’字。」
江楓走近展櫃,順著茅躍進手指的方向,彎下腰去看。梅瓶下面支了一面小小的反光鏡,正好能照見瓶底露胎的地方,上面果然有個黑色的「樂」字,毛筆寫的。江楓說:「沒錯,是寫了字,您不提醒,我還真沒注意。」
茅躍進說:「再往上看,這個瓶蓋的內壁也有個‘樂’字,現在沒法開啟瓶蓋,所以看不到。你看古人多聰明,在看不見的地方寫兩個字就能起到標記作用,表示這個瓶蓋和瓶身是配對的,在使用的時候就不會弄錯,免得張冠李戴。另外四個梅瓶,也都在同樣的位置寫了字,分別是‘射’、‘御’、‘書’、‘數’。」
「有什麼特殊含義嗎?」江楓微微皺了下眉,他完全看不懂,感覺像是一套密碼。
茅躍進說:「‘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這是《周禮·保氏》裡寫的。禮、樂、射、御、書、數,就是古代說的六藝。禮,是禮節,道德;樂,是音樂,基本的藝術修養;射,就是射箭,武藝;御,是指駕御,駕御戰車或馬車;書,是指書法;數,就是算數。古人認為,一個人掌握這六藝,就可以稱得上全才。」
「什麼六藝全才。」王三牛作恍然大悟狀,「不就是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四有新人嗎?」
茅躍進呵呵笑道:「可以這麼說。」
「我明白了。」江楓微微點頭,「六藝之中已經有了五藝,說明這套梅瓶應該是六個,現在展廳裡的五個梅瓶分別對應的是樂、射、御、書、數,最後那個沒現身的,就是禮字梅瓶。」
茅躍進向江楓投去讚許的目光,「沒錯,就是這個意思,很簡單吧?」
依次把五個梅瓶都看完了,江楓又問:「那這五個梅瓶是怎麼來的呢?」
「到我辦公室去喝茶吧,我們慢慢再聊,反正國寶你們都看了。」茅躍進已站得兩腿發酸,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歲月不饒人。
茅躍進又給保安老薑打了個電話,叫他上來關燈鎖門。三人從展廳出來,穿過一片空地,向後面的一幢紅色三層小樓走去。外面起了風,垂柳柔軟的枝條在風中搖擺,人走出來頓覺涼爽。七八月的天氣就像小孩子的情緒一樣不穩定,江楓來的時候還晴空萬里,轉瞬間天空就烏雲密佈,眼看暴風雨就要來了。
辦公樓在陳列展覽大樓後面,相隔二三十米,茅躍進的辦公室在二樓。
三人在茶几前對面而坐,茅躍進沖洗茶具,泡了一壺狗牯腦茶。喝完兩杯茶,江楓說:「茅館長,給我們講講梅瓶的來歷吧。」
茅躍進點上一根菸,眯起小眼睛,開啟了記憶的倉庫:
「那是在十五年,好像是在國慶節前後吧,具體日期記不準了。有一天上午,《東風日報》有個記者來館裡採訪,我正在辦公室接待記者,保安進來說,外面來了幾個人,一定要見館長。我就吩咐保安,讓他們到我辦公室來。」
「過了幾分鐘,保安領進來四個年輕人,看衣著打扮像農民工,都在二十歲左右。其中一個人手裡提了兩個蛇皮袋,拿出五個梅瓶,我一看就知道是元青花,高興壞了。他們說是在工地上挖地基時挖到的,看起來像古董,應該獻給國家,又不知道往哪送,所以就送到博物館來了,還問我收不收。送上門的國寶,我能不收嗎?」
茅躍進呷了口茶,「旁邊的記者也很興奮,無意中撿到一條大新聞,現場就採訪起來。那幾個人都不善言辭,簡單談了幾句就說工地上有急事,放下瓶子匆匆忙忙就走了,留都留不住。」
江楓聽得很仔細,他原來猜想,這批國寶的來歷肯定非常傳奇,沒想到竟如此簡單。江楓問:「挖到梅瓶的工地在哪,您去過現場嗎?」
「說來慚愧,我當時的注意力全在瓶子上,連他們的名字都沒記下,只留了一個傳呼號。等我第二天反應過來,再打那個傳呼時,那個號碼就欠費停機了。」
「傳呼?」江楓似乎在哪聽過這個名詞,卻又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
「對,就是傳呼,又叫bp機。」茅躍進笑道,「你們年輕人可能不知道,那時手機剛出來沒幾年,買得起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用傳呼機。」
「後來找過那幾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