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點鐘出的門?」
「兩三點吧,記不準。」劉艾月苦笑,「可能是出事之後我變得疑神疑鬼了吧,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反常的事。」
江楓目光看向地面,似乎在做一個重大決定。他清了清嗓子,看著劉艾月說:「最後一個問題,可能會讓你感到難為情,但是我不得不問,請務必如實相告,不要有任何隱瞞。如有冒犯,還請見諒。」
「你問吧。」劉艾月十個手指絞在一起,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不知道他到底想問什麼。
「你是否有過婚外情……」江楓似乎在斟酌詞句,「或者說,鄧文豪在這方面有沒有誤會過你?」
劉艾月沒想到他會問出這麼無禮的問題,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你這個問題很不禮貌,我可以不回答。」
「對不起,為了儘早破案,我非常希望你能如實告知。」江楓低頭致歉,並不退讓。
「我和我老公的感情很好,彼此信任,這方面從未發生過任何誤會。」劉艾月淺淺地坐在椅子上,臉色越來難看,彷彿隨時準備拂袖而去。「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我明白了,謝謝!」
「沒事我先走了。」不等江楓同意,劉艾月已站了起來。
「請稍等。」江楓也站了起來。
「警官,我覺得你不應該在我這裡浪費時間,要想辦法儘快抓到搶劫犯。」
「你說得對。」江楓說,「我們懷疑,你老公可能認識兇手。」
「啊!」劉艾月的眼神晃動了一下,「這怎麼可能?」
「在未查明真相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江楓直視她的眼睛。
下午快下班時,隊裡同事小韓就在各個辦公室串門,拉人晚上聚餐。小韓考入了省發改委,即將結束四年的警察生涯,下週就要去新單位報到。在奔向新生活之前,小韓要舉行告別晚宴,請弟兄們出去大醉一場。其他人都踴躍參加,江楓找個藉口推辭了。
自從借回刑警隊之後,江楓就全身心撲在案子上,到現在還沒和母親吃過一頓飯。母親一個人在家裡冷清,難得今天不用加班,他想回家陪陪母親。
母親接到江楓在路上打來的電話,歡天喜地就張羅開了,做了七八個菜,都是江楓愛吃的。開了一瓶紅酒,母子二人對酌,免不了又要聽母親語重心長的諄諄教誨,什麼趕緊找個女朋友啦、工作別太賣命啦……好在江楓早已諳熟母親的出招套路,一一輕鬆化解。
江楓吃得有點撐,摸著圓鼓鼓的肚子走進臥室,倒在床上一動不動,像剛吞下一整隻山羊的巨蟒。躺了一會兒,江楓起來看書,這是他獨特的休息方式,只有沉浸在書的世界裡,才會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案子。
江楓讀書很雜,葷素不忌,三教九流、天文地理、文學藝術無所不包。江楓還記得警院教授說過的話,每一個警察都應該成為雜家,尤其是刑警,因為你不知道將來會遇上什麼案子,也不知道哪些知識會派上用場。他讀書倒是沒這麼功利,就是喜歡。
一篇《中國人財務自由的九個階段》曾經刷爆朋友圈,從菜場自由、飯店自由……直至買房自由、國籍自由。江楓認真對照過,發現自己只實現了買書自由,想看什麼書就買什麼書,不用看價錢。買書自由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書櫃爆滿,多餘的書只好堆在地上,與人爭奪空間。
江楓找到一本《錯案》,這本由法國律師勒內·弗洛里奧1968年寫的書,現在來看仍不過時。多年前江楓就認真拜讀過,裡面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標籤紙。他翻開了書,再次溫習。
「法庭會給一個無罪的人判刑嗎?」
《錯案》在開篇是這樣回答的:「這種事情確實存在,而且比人們想象的要多。」
書中列舉了大量真實案例,有的是作者參與調查過的案件,有的是在法國曆史上轟動一時大案,如「里昂信使案」、「拉隆希爾中尉案」、「尊貴夫人泰蕾茲詐騙案」。弗洛里奧以案說法,用小說一樣的語言和敘事手法,把那些曲折離奇的案件層層剝開,以嚴謹的科學態度加以分析,得出令人信服的結論。
法官也是人,並非全知全能的上帝,常人會犯的錯誤,他們也難以避免。不確切的資料,可疑的證據,不誠實的被告,虛假的證言,以及錯誤的鑑定結論,都可能導致法官做出錯誤的裁判。
一個看上去很誠實的婦女,由於親屬一個接一個莫名其妙地死去,她順理成章地繼承了全部遺產,然後不出意料地受到鄰居懷疑。警察局接到報案後,開棺驗屍,發現屍體內含有大量砒霜。那個婦女很快被捕,並被法庭判以重罪。直到她被關押五年後,有關部門才發現,那塊墓地周圍的地下水中含有砒霜。由於地下水的侵蝕,才導致屍體內檢出砒霜。
好書就是能讓人流暢地閱讀,又能引發思考。世界這麼大,無奇不有,千奇百怪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當人們還在用老經驗和慣性思維去分析時,就容易走到錯誤的邊緣。
合上書本,時間已到深夜,江楓毫無睡意。
今天早晨再次見到劉艾月,談到鄧文豪時,她的眼神舉止總是流露出鄙夷,可能她自己都意識不到。
鄧文豪遇襲會不會和妻子劉艾月有關?這樣的猜測其實毫無根據,更多的是來自直覺,也許是漂亮女人更容易引起注意吧。人們看到漂亮女人總會多看幾眼,投入的注意力越多,自然想法也更多。警察為了破案,會把各種千奇百怪的可能性都考慮進去,八卦心理甚至比普通人更嚴重。
直覺是一柄雙刃劍,有時能繞過一切障礙直達事件的核心,有時又會錯得離譜。警察的思維一旦被直覺左右,就容易形成思維定勢,然後有選擇性地收集材料,以證明自己的推理是正確的,對於反面證據則視而不見,錯案多半就是這麼造成的。
江楓暗暗告誡自己,在懷疑別人的同時,更要對自己時刻保持懷疑。
劉艾月對警察三番五次的調查似乎有些反感,但今天並非一無所獲。劉艾月提供了一條重要資訊:鄧文豪在案發前一天下午去見了一個老同學,回家後心事重重。這個人是誰,會不會與案件有關呢?管他有棗沒棗,先打一竿子再說。
按正常的習慣,鄧文豪出門前應該會先給對方打一個打電話。下午,江楓調出了鄧文豪的手機通話記,由於時間範圍較小,找出這個「老同學」的號碼並非難事。隨後,這個手機號的機主資訊也查出來了,機主姓名是仇皓。
江楓拿起手機,寫下明天的日程安排:「見仇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