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
早晨6點,手機鬧鈴準時響起,窗簾拉開,外面已天光大亮。仇皓起床洗漱完畢,走到陽臺上的神龕前,點上三支香,對著關公像拜了三拜,然後拎起一個藍色運動包出門。
從電梯門口路過時,電梯剛好停在16樓,梯門開啟,桔色的箭頭指示向下。仇皓沒有進電梯,繼續向樓梯間走去。走到樓下,他找到自己的豐田霸道,開啟車門上車,向東風大橋方向駛去。
運動包裡裝的是泳褲。東風大橋往南約一公里有一處水域,那裡水流平緩,水質清澈,沙底,地勢像海灘一樣平緩,是絕佳的天然游泳場,一年四季都有游泳愛好者的身影。只要沒什麼事,仇皓每天早晨都會去那裡游泳。
豐田霸道在空曠的馬路上穿行,兩旁的樹枝被風吹得左右搖擺。今天的風很大,江面上肯定風大浪急,那樣才遊得過癮。仇皓的心情不禁有些雀躍,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彷彿身體已經在水中漂浮。
7點半,仇皓游完泳回到小區,把車停在王矮子牛雜湯店門口。他是這家湯店的老主顧,店老闆看見仇皓進來,也不多問,直接給他端了一碗牛雜湯粉過來。牛雜湯粉是店裡的特色招牌,遠近聞名,以牛骨、牛血、牛腸為主要原料,加入花椒、幹辣椒、姜等,熬成高湯,再澆入裝好米粉的藍邊大碗裡。
早晨運動之後胃口特別好,仇皓抄起筷子大快朵頤起來。湯味鮮香麻辣,米粉入口爽滑,他迷戀這種味道,據說味蕾會連線著記憶,似乎有點道理。
剛夾起一片牛腸,放在條桌上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手機號碼。很少接到這麼早的電話,仇皓稍微猶豫了一下,放下筷子,按下了綠色通話鍵。
「你好,請問是仇皓嗎?」手機裡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是我,哪位?」
「我是南湖公安分局刑警大隊的民警,我叫江楓。」
「警察?」
「是的,想找你瞭解點情況。」
「什麼事?」
「電話裡不方便說,要不見面談吧。」
「我今天有點忙。」仇皓略微遲疑道,他其實沒什麼事。
「不好意思,佔用你的寶貴時間,不過我們希望儘量安排在今天見面,時間地點由你定。你看什麼時間方便?」警察說話的口氣非常客氣,卻透出不容拒絕的威嚴。
「好吧,9點鐘到我店裡來吧。」
「麻煩你說下地址,我記錄一下。」
報完地址,仇皓結束通話了電話。再次拿起筷子,仇皓已感覺不到牛雜湯粉的味道,味蕾彷彿在瞬間關閉。匆匆吃完,仇皓走出湯店。不用多想了,肯定是貨真價實的警察,騙子絕不會主動提出見面。警察這時候找上門來,應該就是為了那件事吧,他邊想邊向豐田霸道走去。
去古玩店的路上,已到了上班高峰期,寬闊的馬路幾乎變成露天停車場。下個月仇皓就將迎來三十九歲生日,早已過了躁動不安的年紀,他並不著急,跟著車隊緩緩地向前挪動,腦海裡又浮現出鄧文豪矮胖的樣子。
7月12日下午,仇皓正在店裡午休,躺在沙發上剛眯了一會兒,就被手機鈴聲吵醒。
「喂,哪位?」
「聽不出來嗎?」
「鄧文豪。」仇皓馬上反應過來。
「老同學,忙什麼呢?」鄧文豪發出爽朗的笑聲,時隔多年被故人準確地識別出聲音,似乎大大地滿足了他的存在感。
「不忙,在店裡休息。」
「不忙的話,我去你那坐坐?」
「好啊,歡迎!」仇皓並不希望他來,剛才已經說了不忙,再也找不出合適的藉口。
半個小時後,鄧文豪掀開玻璃絲門簾,走進影青閣。鄧文豪穿一件黑色真絲t恤,挺著大肚子,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鍊子,讓人想起九十年代的暴發戶。
寒暄完畢,仇皓坐到仿古茶桌前泡茶。古玩店面積不大,裝飾得古色古色,鄧文豪也不客氣,揹著手走到博古架和玻璃櫃臺邊,東瞧瞧西看看,像工商局的人檢查。
「真沒想到,你還在幹老本行。」鄧文豪在仇皓對面的將軍凳上坐下,一臉感慨的樣子。
「別的我也幹不了。」仇皓尖瘦的臉上露出苦笑。
「生意還行吧?」
「你都看見了,這市場上一大半都關門了,我能好到哪去,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
鄧文豪哈哈大笑,「老弟,這話你對別人說可以,蒙我可不行。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古玩店要是像超市那樣人來人往,那還不得請兩個人來幫你數錢。」
「做夢都不敢想。」仇皓看著那張中年發福的臉說,鄧文豪本來就長得矮,一發胖就像一個肉球。
「你呢?」仇皓問。
「我開了家金店,下次想買珠寶首飾找我,給你進價。」鄧文豪拿出一張燙金名片。
「謝謝!我恐怕用不上。」仇皓淡淡地笑道。
「你當然沒興趣了,全天下的女人沒有不喜歡金銀珠寶的,老婆還是要哄哄的。」經營金店這麼多年,鄧文豪自信對女人的瞭解,並不比她們的丈夫少。
「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逍遙自在,誰也不用哄。」
「這樣啊。」鄧文豪有些驚訝,「一直沒結婚,還是……」鄧文豪猶豫了一下,「離婚」兩個字到底沒說出口。
「混得不錯啊,都進入政界了,市政協委員,官職不小吧?」仇皓指著名片上「東風市政協委員」幾個字說,他不想多談自己的私事,這張名片正好幫了忙。
「哪管什麼官,也就是掛個虛名,開開會,舉舉手。你就別笑話老同學了。」鄧文豪嘴上謙虛著,大圓臉卻笑得很燦爛。
「今天怎麼想起老同學來了?」仇皓不相信他是單純來敘舊的。
「你猜我聽到什麼了?」
「猜不到。」仇皓拎起茶壺,把剛泡好的茶注入茶海,並未表現出強烈的興趣。
「老大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仇皓的手懸在半空中,望著鄧文豪的眼睛。
鄧文豪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說:「老大死了。」
「這種玩笑別亂開。」
「你還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
「我也是前兩天聽說的,就在我們上次見面後不久,他就被人殺了。」
「兇手抓到了嗎?」仇皓問。
「抓個屁,到現在還沒破案。」
「這兩天我老是心神不寧,會不會跟那件事有關?」鄧文豪臉上露出深深的憂慮。
「不可能吧。」仇皓搖頭道,「都過了這麼多年。」
「你後來見過老大嗎?」
「沒有,那天之後再也沒見過。」
又閒聊了幾句,鄧文豪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難得來一趟,吃了晚飯再走吧。」仇皓嘴上客氣著,人已站了起來,擺出送客的姿態。
「改天吧,我回店裡還有事。」鄧文豪喝光杯子裡的茶,走出古玩店。
上午8點鐘不到,車子開進了瀚墨街古玩市場地下停車場。仇皓沒有進電梯,沿著寬闊的機動車道往上步行。假如自己是辦案警察,會問哪些問題呢?他邊走邊思索,還有一個小時,必須提前想好。這種換位思考的方法非常管用,有時能發現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
走到店門口,仇皓拿出鑰匙開門,抬頭看見門框上的楹聯:「夏鼎商彝傳流千古,秦磚漢瓦羅列一堂。」仇皓啞然失笑,古玩市場已今非昔比。
東風市有三個大的古玩城,瀚墨街古玩市場是規模最大的一個。市場依託旅遊景區而建,剛開業時吸引了數百家古玩商入駐,名人字畫、文房四寶、古玩傢俱應有盡有,盛極一時。這幾年形勢大變,古玩字畫也像高爾夫球場、高階餐飲業一樣步入了寒冬。
如今瀚墨街古玩市場門可羅雀,一派蕭條景象,一大半商家都已關門歇業,僥倖生存下來的也是苦苦支撐,仇皓的影青閣算是倖存者之一。影青閣以經營古舊陶瓷為主,兼營核桃、手串等文玩,以前還有兩名店員,半年前他把店員都辭了。
9點過後,影青閣進來兩名年輕男子,一高一矮。走在前面的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麥色皮膚,中等身高,肩膀很寬。跟在他身後的是個粗壯的小夥子,黑皮膚,板寸頭,面露兇相。二人進店並不看貨架,目光在店內搜尋,顯然是在找人。仇皓立即迎了上去。
「是仇老闆吧?」走在前面的男子露出友善的笑容,目光卻很銳利。
「二位是……」仇皓已大致猜到他們的身份。
「我是江楓,早上給你打過電話的。」江楓出示了證件,指著王三牛說,「我的同事,王三牛。」
仇皓把二人引到茶桌前坐下,拿出茶具燒水泡茶。王三牛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給仇皓。仇皓笑著擺了擺手,「戒了。」
王三牛摸出打火機,點著了煙。「戒了好,吸菸有害健康。」
「健康倒沒想過,吸不吸菸的早晚都要死。」仇皓說,「主要是太麻煩,有一次半夜斷煙,失魂落魄地跑到大街上四處找煙,被兩個巡邏警察攔住盤問了半天,第二天我就把煙戒了。」
王三牛頭一次聽到這麼奇特的戒菸理由,大笑起來,「沒想到警察還有戒菸的功效。」
「我不想被什麼東西束縛一輩子。」仇皓給二人的杯子裡注滿茶水。
江楓拿出一張照片,「仇老闆,這個人認識嗎?」
仇皓瞥了一眼說:「鄧文豪,我們是高中同學。」
「他出了點事。」
「你們是為金店那個案子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