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穿上警服之前,王三牛還不叫王三牛,老王原本給他起了個正兒八經的名字——王犇。去年夏天,他剛加入南湖分局刑警隊時,局裡召開新民警座談會,李局長唸到他的名字時突然卡住了,不知道「犇」字怎麼讀,好一陣尷尬。李局長似乎很敵視這個「犇」字,「你這個名字不接地氣,以後怎麼密切聯絡群眾,不如叫王三牛得了。」
從此以後,局裡就沒人記得他的真名了。王三牛也覺得局長水平高,並不討厭這個新名字,就是有時覺得有點對不住老王。
王三牛原本是打算混個一年半載就走人的,當初慌不擇路,現在後果嚴重了。有生以來接的第一個案子即將變成懸案,太不吉利了,這將成為自己職業生涯中的一大汙點。多少年以後回首往事,他將會為接下這個案子而悔恨。
書到用時方恨少,王三牛現在有點後悔入警培訓時沒有認真學習,不應該把注意力都放在幾個漂亮的女學員身上。媽了個巴子,真是倒霉透了!以前跟著江楓辦案,完全體會不到這種壓力——對啊,幹嘛不問問老大?他使勁拍了下腦門。
王三牛拿出手機,從電話薄裡調出江楓的名字,剛要按下撥號鍵,大拇指懸在半空中停住了,想了想似乎不妥。江楓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河,這時候再給人家添堵,不厚道吧?
7月20日,案發第八天。
轉眼又到星期五,下班時間已過,嘈雜的分局大樓安靜下來。除了幾個手上有案子要辦的,其他民警都歡度週末去了,萬志強卻沒這麼好的福氣,被李局長叫去談話了。
李局長遞給他一張報紙,上面是一篇整版報道:《重磅!本市發生惡性金店搶劫案,政協委員被砍成重傷生死未卜!》。
萬志強掃了一眼標題就放下了,這種報道見得太多,他覺得自己都會寫了。「他們愛怎麼寫就怎麼寫,現在還有幾個人看報紙啊?」以前萬志強看見記者就裝孫子,最近幾年在新媒體衝擊下,報紙的影響力大不如從前,想起這事萬志強就覺得解恨。
「報社的微信公眾號上也發了,你要不要看看?」李局長拿起桌上的手機。
「哦,不用。」
「手機的傳播力太大了,關鍵是它影響到了有影響力的人,新來的政法委書記看到了。」李局長慢條斯理道,「韓書記剛給我打電話,問我破了案沒有,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回答?」
「案件正在偵查之中。」萬志強大大咧咧道。
「下次再打來呢?」
李局長比萬志強矮一個頭,氣勢卻完全把他蓋住。萬志強發現李局長臉色不對,不吭聲了。
「兇手光天化日在鬧市公然搶劫金店,老闆被打成重傷,連政協委員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你叫老百姓怎麼會有安全感,社會輿論會怎麼評價我們的公安工作?」李局長很少這麼板著臉跟他說話,看樣子真是急了。
萬志強心裡很不服氣,大道理誰不會說,嘴皮子功夫老子不比你差,有種你破個案子給我瞧瞧?他嘴上卻十分恭敬:「李老闆,您說得很對,的確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好。我們正在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爭取儘快破案。你也知道,破案是有個過程的……」
李局長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打斷他的話。「我不想聽你的解釋,我要的是結果,具體怎麼做是你的事。」
「最近案子太多,人手不夠。」萬志強又開始訴起苦來。
李局長見他耍滑頭,語重心長道:「老萬啊,這個案子輿論影響太大,受害人身份又比較特殊,你破了一百起偷電動車的案子沒人知道,這個案子沒破人人都知道,有損你的英名啊。還有……」
李局長稍微停頓,壓低聲音道:「這是大案,力量上要有所傾斜,有什麼困難我全力支援。做事要學會抓重點,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這倒像句人話,萬志強暗想,站在起來高聲說道:「請領導放心,堅決破案!」
李局長滿意地點了點頭,這話他愛聽。
萬志強耷拉著腦袋回到辦公室,把身體重重地扔進大班椅。剛才在李局長面前大言不慚地吹牛,其實是緩兵之計,勉強能對付幾天,時間一長,牛皮終究是要吹破的。
想起那個劫匪,萬志強就恨得咬牙切齒。他媽的,讓老子抓到,非扒了你的皮不可!萬志強對犯罪分子的刻骨仇恨,完全是發自肺腑的。他的想法非常樸素,自覺地把南湖區看作是自己的責任田,你在別的地方殺人放火我管不著,在我的地盤作案,就是跟我過不去。誰敢跟老子過不去,老子就讓他過不下去。
「7·13」金店搶劫案從案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星期。專案會開過好幾次,卻走進了死衚衕,所有線索都斷了,凡是可能出現的最壞情況統統都遇到了。「王三牛這個災星!」萬志強越想越來氣,抓起了桌上的話筒。
一根菸沒抽完,王三牛就敲門進來了。
「說說,案子有什麼進展?」萬志強扔給他一根菸。
「沒啥進展。」王三牛軟綿綿地回答,好像三天沒吃飽似的。
「你這幾天幹什麼去了?」
「還在反覆檢視案發前金店內的監控錄影。」
「看出什麼了嗎?」
「沒有。」
「不要過分依賴技術手段,傳統的偵查方法也要用上,多出去摸排走訪。」
「嗯,我知道。」王三牛像個考砸了的小學生,拼命地點頭。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王三牛的聲音越來越小,連頭都不敢抬,那支菸捏在手裡一直沒敢點著。
萬志強見王三牛那個慫樣,實在忍無可忍,站起來敲著桌子大吼:「你他媽的給老子精神點,別像個霜打的茄子似的,破不了案,老子拿你是問!」
「光……萬大,您就是把我剮了,也無助於破案啊。把我這條小命留著,好歹能給您當個出氣筒,幫您消消氣不是?」王三牛估計也是徹底絕望了,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萬志強緊繃著臉,惡狠狠地盯著他,總算忍住沒笑出聲來。遇上這樣一個屌人真是沒轍,萬志強暗自嘆息。王三牛縮在椅子上,幾天下來人黑了不少,雙眼佈滿血絲,鬍子拉茬,原本一絲不苟的板寸頭也變成了雞窩。
萬志強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又點著了一根菸,口氣也軟了下來:「東北佬,那你說咋整,咱總不能在這裡混吃等死吧?」
「我倒是有個辦法,就是有點不厚道,不知行不行得通……」王三牛瞟了一眼萬志強,馬上垂下眼簾,欲言又止。
「什麼辦法?」萬志強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把我老大叫回來。」王三牛鼓起勇氣說。
「江楓?」萬志強眼前一亮。
「對。」王三牛點點頭,「他來了肯定有辦法。」
「你這是嫁禍於人,自己股屁上的屎,想叫別人給你擦?」萬志強不想讓部下一眼就看穿自己的心思,只好裝腔作勢。
「我也是為了破案,行不行您說了算,反正您是領導。」王三牛很老練地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萬志強重新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他不是沒動過這個念頭,問題是,江楓現在是高潮洲派出所的人,別的單位還好商量,周所長怎麼可能放人?
五年前,萬志強在半路上把江楓搶走,已經跟周所長結下了樑子,這回總不能去人家裡再搶一次吧?上次是攔路搶劫,這回就是入室搶劫,罪加一等。萬志強就算再沒人性,也不敢再幹這種人神共憤的事了。
「江楓現在不是咱們的人,我想要也要不到啊。」萬志強左手搭在光頭上,來回撫摸,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這事好辦。」王三牛說,「讓李局長出面協調,以專案組的名義把江楓借過來,破了案再還回去。周所長不敢不放人。」王三牛好像在密謀一樁豬崽生意,胸有成竹。
「他媽的,你小子破案沒本事,肚子裡壞水倒是不少。」萬志強的眉頭剛舒展開,馬上又皺了起來,「問題是……江楓願意回來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王三牛摸出打火機,點著了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