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海撈針

鬧鐘沒響王三牛就自動醒了,摸到手機看時間,還不到6點。昨晚他睡得並不踏實,頭一回獨立辦案,壓力太大。王三牛躺在床上,把昨晚梳理出的三條線索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一是受害人。金店老闆鄧文豪與兇手有過激烈搏鬥,與兇手距離最近、接觸時間最長,如果他能早點醒來,說不定會有重大收穫。

二是現場血跡。在搏鬥過程中,鄧文豪頭部受傷出血,兇手也有可能會受傷出血。假如現場血跡中能檢測到第二個人的血液成分,那麼就是兇手的。

將現場採集到的嫌疑人dna資料,與全國公安機關違法犯罪dna資料庫進行比對,有可能查到兇手的真實身份,或者與其他案件串併案。退一步講,即使比不中,將來抓到可疑人員,只要採集血液進行dna比對,馬上就能認定或排除嫌疑人。

三是監控錄影。案發時,金店內的監控主機居然是關閉的,四個攝像頭都沒拍到作案過程,這種巧合非常可疑。是否存在內外勾結作案的可能性?假如是內外勾結的話,那麼至少有一名店員與兇手是同夥,嫌疑人的範圍很小。

以上三條線索,無論在哪一條上能取得突破,對破案都至關重要。

理清了思路,王三牛決定先去醫院。昨天晚上,唐法醫去了醫院,但是見不到人,醫生也在手術室,連傷情都沒問到。一個晚上過去了,手術應該做完了吧,王三牛決定去醫院碰碰運氣。但願手術成功,他暗暗祈禱。

早上8點剛過,王三牛走進住院部九樓,先在護士站問到了主治醫生的名字。按照護士告訴的房間號,他在走廊最東面找到醫生辦公室,敲了兩下門,就聽到裡面有人高聲回應:「請進。」

門是虛掩的,王三牛進門就聞到牛肉拌粉的味道。一個五十來歲的光頭醫生正在吃早餐,手裡端著開啟的快餐盒,髒兮兮的白大褂斜搭在椅背上。

「您好!請問是吳主任吧?」

「我是。」吳主任把快餐盒推到旁邊,重新調整坐姿。

「我叫王犇,刑警隊的。」王三牛出示證件後,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不好意思,大清早就來打攪您。」

「你好!」吳主任似乎不覺得意外,警察昨天就來過,護士應該告訴他了。

「我想向您瞭解下,鄧文豪現在的情況怎樣?」

「這個患者昨天進院時就已經昏迷了,剛做完開顱手術,還在icu觀察治療。」

「他現在能說話嗎?」王三牛迫不及待地問。

「哪有那麼快,麻藥還沒醒。」吳主任嘴角掀起一抹剋制的笑容,彷彿在嘲笑他,這個問題有多麼幼稚。「患者頭部受到打擊,致重型顱腦損傷,腦幹損傷,多發性腦挫裂傷,腦室出血,創傷性蛛網膜下腔出血。」

王三牛完全聽不懂那些天書般的專業術語,只好裝模做樣地連連點頭。「這種情況是不是很嚴重?」

吳主任微微點頭,「腦幹損傷比較麻煩,手術的預後通常會較差。」

王三牛感覺不妙,「那要過多久才能醒?」

「腦幹損傷昏迷為持續性,時間較長,意識障礙的恢復比較緩慢,即使恢復了也可能出現智力遲鈍和精神症狀。如果網狀結構受損嚴重,患者可長期呈植物生存狀態。」

「會變成植物人嗎?」

「臨床上也有昏迷三年後成功喚醒的。」

「吳主任,憑您的經驗分析,他醒過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好說。」吳主任繼續搖頭,「每個病人的個體差異很大,醫學上的奇蹟時有發生的。」

王三牛聽得頭腦有點發脹,現在的醫生都是外交官的底子,從頭到尾就沒聽到過一句痛快話,似是而非,滴水不漏,估計是讓醫鬧給鬧怕了。

「這個人對破案非常關鍵。」王三牛再次強調。

「抱歉!我只對患者的病情負責。」吳主任抱起胳膊,擺出愛莫能助的表情。

「打攪了,如果鄧文豪什麼時候醒了,麻煩您通知我一聲。」王三牛留下一張名片後起身告辭。

吳主任說了一大堆,王三牛隻聽懂了「植物人」三個字,這正是他最擔心的情況。從醫院出來,王三牛大失所望,看來鄧文豪這條線索暫時指望不上了。

午飯之前,血跡鑑定結果出來了,現場的血跡是鄧文豪的,未發現其他人的血液成分。現場找不到兇手的dna資訊,第二條線索也斷了。

下午5點,影片組的調查結果也反饋過來了。民警以來福珠寶店為中心,向左右兩側延伸,逐家走訪沿街店面。調查得知,昨天下午江寧路確實整條街都停電了。民警又去供電所調查,查明瞭停電原因。由於持續高溫天氣,居民用電量猛增,昨天下午3點零5分,江寧路供電線路上的變壓器燒壞,通過緊急搶修,半個小時後恢復供電。

內外勾結作案的可能性基本排除。

影片組已調取了案發前金店內的全部監控錄影,希望能從中找出蛛絲馬跡;同時正在調取沿街路線的監控資料,希望能找到兇手出入的路線軌跡。但是,這兩項工作都要面對海量影片,工作量巨大,用「大海撈針」來形容恰如其分。

壞訊息一個一個接踵而來,令他應接不暇。早晨寄予厚望的三條線索全斷了,王三牛就像一個躊躇滿志的將軍,早上派出去的三路大軍,天黑之前全軍覆沒,轉眼就變成了光桿司令。

王三牛拖著一身疲憊,垂頭喪氣地回到辦公室,點上一根菸,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翻開了案卷。王三牛在記事本上寫下三個名詞:口罩、兇器、摩托車。

現在,他手裡只剩最後一張牌:以物找人。

第二天,王三牛通過市局聯絡上了省廳模擬畫像專家,把目擊證人張麗洋帶了過去。

根據張麗洋的描述,專家畫出了兇手的頭像。張麗洋對兇手的外貌幾乎沒什麼印象,畫像的重點放在蒙面的口罩上。這個口罩有點奇怪,上面有一隻巨型飛蛾圖案,猙獰恐布,特徵明顯。

兇器的影像也畫出來了。兇器長約三四十釐米,近似半圓筒狀的怪物,沒人叫得出名字。張麗洋確信,她看到的就是這個東西。

摩托車是市面上常見的那種,黑色兩輪跨式摩托車。考慮到交通工具有可能是偷來的,王三牛查詢了案發前一週全市各縣區盜搶摩托車的報案資訊,並無收穫。

協查通報發出去,卻如石沉大海,兇手彷彿人間蒸發了。

時間一天天流逝,王三牛那顆脆弱的心就像茶葉蛋殼一樣被敲碎了。時間拖得越久,證據就越容易消失,破案的黃金時期已經過了。王三牛有一種不詳的預感,這個案子有可能會在自己手上變成懸案。

王三牛每天往影片組跑,希望能有所突破。

金店內共有四個攝像頭,能儲存二十天的錄影資料,案發時的畫面雖然沒拍到,但是停電之前的影片都完整儲存著。假如兇手在作案前進入金店踩點的話,就會被拍到,影片組已經在對這些影片進行研判,暫未發現可疑人員。

王三牛沒有耐心再等了,乾脆把金店內的全部影片資料複製到自己電腦上。他扛了兩箱泡麵回來,把值班室的被子搬到辦公室,開始埋頭看錄相。餓了就吃,困了就睡,睡醒了接著看。

「結硬寨,打呆仗。」這句話從嘴裡說出來很有氣勢,真幹起來,卻要了命。到了後半夜,看著看著,電腦就歪了,似乎要倒掉,王三牛趕緊伸手去扶,原來是看花了眼。

王三牛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到辦公室,也不開燈,枯坐在電腦前。顯示器上的各色人等來來回回走動,像二十世紀初的無聲電影,他的思緒越飄越遠。

他在認真地思考人生,是不是入錯行了?也許自己根本就不是這塊料,如果當初不是跟老王賭氣,打死他也不會當警察。

王三牛是個粗壯的小鮮肉,老家在遙遠的東北。別看他長得像一頭公牛,在那粗獷的外表下,卻包裹著一顆文藝的心。他彈得一手好吉他,熱愛美女和音樂。大學畢業時,王三牛正在經歷第三次失戀,感覺這個世界一點都不美好,忽然很想去麗江當流浪歌手。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老王無情地掐死在萌芽狀態:「等老子死了,就沒人管你了,隨便你去哪流浪都行!」

老王是他的老爹,從小到大王三牛都這麼叫。老王是裝修工人出身,前些年趕上了好時代,從白手起家做到建築公司老闆,事業越做越大。家裡就這麼一根獨苗,老王曾對王三牛寄予厚望,希望兒子將來繼承自己的偉大事業。

王三牛卻對做生意毫無興趣,天天在家跟老王冷戰,正好看到東風市釋出招警公告,一氣之下就報了名。王三牛參加過的考試無數,就算這次最順利,居然一考就中了。

在王三牛的人生藍圖中,從未出現過「警察」二字,他覺得有點滑稽,又有一絲復仇的快感。只要能脫離老王的魔掌,做牛做馬也行,總之離得越遠越好。何況東風市地處江南水鄉,自古以來就是出美女的地方,去了不吃虧,去了不上當。

老王不禁大跌眼鏡,沒想到這小王八蛋居然會去當警察。由他去吧,兩害相權取其輕,當警察怎麼也比流浪歌手強點,讓他出去吃點苦頭也知道我老王的好。老王和小王各懷鬼胎,有史以來第一次達成共識,一拍即合。王三牛就屁顛屁顛地南下報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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