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躺在床上看書,本來已經準備睡了,卻被一個同事硬拉到旅館外面,說是要一起去取一件東西。莫名其妙,這麼晚了,鄉下的小道上連路燈也沒有,真可謂「伸手不見五指」,何況剛下過一場雪,還沒有融化。天空也是一片陰沉沉的,不見星月之光,大概又在醞釀一場新雪了。
這次公司旅遊,恰巧選了這位同事的家鄉,不過他在此地已經沒有親人,更別提住處了。現在由他帶路,離開原先的小道,走向一片開闊地帶,不是田野,而是荒蕪的曠野,雪地上曝露出一叢叢枯草和亂石。
他埋頭走著,後來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人,就像早有預謀一樣,講述起從前的經歷來……
你知道嗎,我是個孤兒,過得是窮得不能再窮,苦得不能再苦的日子。可是我還特別懶,什麼農活也不願意幹,就算被逼著幹也幹不好。真不明白那時候怎麼那麼沒志氣。我的伯父雖然嘴很刻薄,但一直供我讀書。我上學晚,上初二的時候,已經十五六了。我們有個老師,對我非常好,她當時也就三十多歲,戴一副眼鏡,不是本地人,好像上過大學,什麼課都能教。她看我生活困難,就給我介紹了個工作。
現在回憶起來,我還是覺得這工作很古怪,說不清楚。老師讓我給本村的一對老夫婦當信差,定期送信給鄰村的另一對老夫婦。他們都非常老了,我看得七八十歲的樣子。說來可笑,他們四個長相都很相似,只是老太太比老頭的頭髮長一些而已。他們都那麼幹瘦乾瘦的,眼睛又小又渾濁,滿頭白髮,穿著打補丁的深藍色中山裝。他們的信也奇怪,其實還不如說那些信都是我寫的,不過我不用動筆,每次都是我口述,他們記錄下來,那份筆記就是我傳遞的信件。第一次,是我的老師陪我去的。老師讓我對本村的那對老夫婦說了姓名、住址,還有其他瑣碎的情況,由老頭記下來,然後讓我送到鄰村的老夫婦那裡。後來,我口述的內容就被規定為我在兩村之間往返時的見聞。老人們從不說話,就像啞巴一樣,要有什麼事需要說明,都由老師轉達給我。
那時候我每隔幾天就要穿越這片荒野去送信,對,就是咱們現在走的這片地。這條路沒什麼人走,也就很難有什麼見聞。我只能說說天氣,景色,花兒啊草兒啊,小狗小貓什麼的。連我自己都覺得沒意思。可他們很認真地把我講述的記下來,總是用毛筆寫在一張宣紙上。他們用墨非常節省,統共沒幾句話,但到末了,墨常常不夠使,筆跡變得枯乾,像掃帚苗掃出來的,叫人看了難受。
為了讓他們能寫出點花樣,也為了自己找點新鮮感,我捨近求遠,開始開拓一些又繞又不好走的路線。其實就是兜圈子,越兜越遠。有時故意走一段山路,有時大著膽子往老林子裡扎。有一回,我還在老林子裡迷了路,我本來認得瞎子墳,走到那裡就知道該怎麼出來,可是那回,我好幾次走到瞎子墳,不知怎麼回事,走著走著又走到林子深處去了。我正心慌,就發現地上有一串腳印,我靈機一動,跟著那腳印走,果然走出了老林子。可我忽然又覺得那串腳印特別熟悉,就把腳放上去試了試,竟然嚴絲合縫,好像就是我自己的腳印。
還有一回,我走得更遠,走到了一片山間的空場,聽見有槍響,嘡!嘡!可響了。我悄沒聲息地靠過去一看,原來是在槍斃犯人。我早聽說這裡有個執行槍決的地方。只見其他犯人都撲倒在地上了,只有一個犯人還跪在那兒,五花大綁,但上半身挺得筆直。執行的人舉起手槍,在離他一步來遠的地方朝他後腦勺開槍,但他掐準時機,一低頭,竟把子彈躲開了。這得多快的反應!他一連躲過幾次,每次躲過之後,就發瘋一樣放聲大笑,向打槍的人挑釁。最後,打槍的那個氣瘋了,走過去按住他腦袋,槍口死死頂住他後腦勺開了一槍,一下子就炸開了。
這些事我都繪聲繪色地講給老人們聽,但他們無動於衷,就像記那些瑣事一樣,用毛筆寫在宣紙上,故事一長,到最後筆太乾澀,連字都看不清了。
就這麼過了一年,我已經習慣這份工作了。有一天,我到鄰村的時候,天都快黑了。我去見那對老夫婦,一推門,就看見屋裡燈火通明,我們本村的那對老夫婦竟然也在這裡。他們四個相對而坐的情景,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他們大聲聊著天兒,興高采烈,可我一點兒也聽不懂在說什麼,那是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方言,那次之後,我再也沒聽到過有人講類似的方言。他們就像沒看見我一樣,只顧自己聊,我站在一邊等著,直到困得不行了才獨自離開。
也就是在那天之後,這四個老人都失蹤了。我來回跑了幾趟,兩家都沒有人。我只好去找老師,她告訴我,他們已經走了,是坐火車走的,去一座離這兒非常遠的南方大城市了,不再回來了。後來她又幫我介紹了其他做小工的活兒。
本來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可是有一天,鄰村一個小孩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以前我替他們送信的那對老夫婦其實是上吊死的,就在那片老林子裡,還有另外兩個老人,四個一起上吊的,好幾個人都說看見了他們的屍首。「後來呢?」我問這孩子,「還有什麼後來?後來就是有人把他們給埋了。」現在想起來,當時那孩子說話的口氣實在嚇人的老成……我聽了他的話,就往老林子跑,看,就是那邊那片林子,在我快跑到的時候,猛地絆了個大跟頭,摔得眼都發花了,回頭一看,只見從地裡面露出一縷長長的白髮。唉,我自己的頭髮,也就是在那時候變白的。
不知何時,冷風把烏雲吹散了,一輪圓月露出來。他轉過臉,他的頭髮在月光之下真是比地上的殘雪還要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