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的一天,我到了香山,想爬爬「鬼見愁」。我已有幾年沒來過這裡了,記得剛畢業的那兩年,我每隔兩三週就來爬一回山。
山腳處的許多地方在施工,一些古代殘留建築的地基被清理出來,大概是要在上面重建廟宇吧。那座琉璃塔已被整修一新,只不過四門緊閉,從前是可以隨意進出的,裡面有石砌的塔基,八面都刻有佛像。我正繞著塔轉,忽然看到了呂安。
「你怎麼在這兒?」我脫口問出來。我們是四五年前在旁聽哲學課的時候認識的,一度交往頻繁,後來聽說他去了敦煌做研究工作。因為這事挺新鮮,所以印象深刻,那時別人告訴我,他是去研究壁畫的,而且只研究龍的壁畫。
「剛回北京沒幾天。」多年不見,他有幾分拘謹。這是個清瘦的人,相貌舉止像個古人。他穿著白襯衫,淺灰色褲子,給人簡潔、舒服的感覺。
我收斂了驚訝的神情,也沒有表現出過分的熱情,在我看來,莫名其妙地遇到過去的熟人,就像做了奇怪的夢一樣,總是意味著什麼。
「不在敦煌工作了?」
「還在那邊工作,我是到北京開會的,過兩天就回去,抽空來香山轉轉。好久沒來了。」
我們說著,並肩向山上走去。我們選擇的是一條相對陡直的山路,由石階鋪成,從這裡向上爬就跟爬樓梯差不多。我打算下山的時候去走「香山古道」,它更像是一條野路,要比石階路或水泥路幽僻得多。
我曾在一本莫高窟壁畫圖冊裡見過兩幅龍的影像,一幅畫的是一條淺藍色的龍在同一只類似鳳凰的大鳥搏鬥,一幅畫的是一條黑龍馱負著一位仙人在飛。說是「淺藍色」、「黑色」,但畫面上的色彩其實難以形容,那的確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除了龍,還有馬、鹿、白虎、犛牛、孔雀……此時,我的這位同伴漸漸喚起了我對那些畫的印象。同時,我抬起頭,看著天邊幾縷嫋娜的雲彩,恍惚也映現出那個世界的色調。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陣雨,這會兒卻是晴空萬里的樣子。昨天剛下過一場雨,山間的草木上仍帶著水珠,它們反射的光芒連成一片,給整座山谷罩上一層光暈。
「你現在還研究龍的壁畫嗎?」
「不研究了……本來也談不上研究,只是喜歡。後來得了場重病。」
「重病?什麼病?」我打量著呂安。我意識到這麼問不太禮貌,甚至含有惡意,不過我只是在將隱約感到不妙的東西驅退吧。
他沉默片刻才回答我,他說其實不是病,是受了一次重傷。隨後,他指著自己胸口下面的位置,看著我說:「這裡穿了個窟窿。」
我看著他手指的地方,那件白襯衫在太陽下反著微光,彷彿此刻解開鈕釦,就可以看到那個窟窿。
「那你現在做什麼專案?」
「專案?」
「大家不都喜歡說‘專案’嗎?」
「隱士遊戲,」他說,「要是這能算專案的話。」
上到這裡,我已經氣喘吁吁了,於是坐到了山道旁的一塊石頭上。
「休息休息吧!」
「哎,你不行啊,才爬了十分鐘不到。」呂安笑了笑。他氣定神閒,站在我旁邊,並不像是受過什麼重傷的人。
「上歲數了。」我開玩笑說。
「你在忙什麼,還去聽哲學課嗎?」
「早就不去了,我覺得好多問題只能靠自己想。」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哲學系那間教室窗外的松樹。
「什麼問題?」他一副轉守為攻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