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黏滯性的問題。」我立即說。這個關於黏滯性的問題我向許多人講過,越說越流利了。
「你是說薩特那一套?」
「不完全是,可能跟薩特講的正好相反,不是說物有黏滯性,世界就像粘蠅紙一樣把人粘在這裡,人怎麼掙扎也解脫不了。事情不是這樣,人才充滿了黏滯性,世界是光滑的,人非要附著在上面,死死不放,黏性十足,這種黏性大到讓人產生了自己是被粘住的受害者的幻覺。其實世界才是那隻小蒼蠅,人才是那張無邊無際的粘蠅紙。」我一口氣說下來,直到我頭腦中的那隻蒼蠅漸漸飛遠,留下一片空空如也。
「要是一個人沒有黏滯性呢?」
「那他馬上就能離開這個世界。」
「你想這些不覺得可笑嗎?」他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我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這麼直接的譏諷讓我愣住了。
「哦,我不是在笑話你,我是想說,你講得很生動。」他遮遮掩掩,看來想收回方才的話。
這些年來我習慣了這樣的譏諷,並不太在意,站起身準備出發。
「你渴不渴?前面應該有賣礦泉水的。」
「一點不渴。」
山路越來越陡了,我們旁邊的幾撥遊客也是走走停停,都是缺乏鍛鍊的人。這條路上的一道圍牆被翻修過,有一年冬天我獨自上來,遍地都是碎石塊,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那些石塊的色澤暗淡得就像骨骸。
「剛才你說的‘隱士遊戲’,具體是指什麼?」
「暫時保密。」呂安那古人般的面孔上浮現出怪異的笑容。
「好吧。」我低聲說。
我心緒有些煩亂,埋頭登山。所幸山的氣息漸漸滲透進我身體裡,一陣微風拂過,格外清涼。我精神一振,同身邊一個年輕學生較起勁兒來,奮力攀登,想超過他,但不久便敗下陣來,只有駐足喘息的份兒。
此時我已到了半山腰,我走到一座平臺邊,眼中是漫山的樹木,枝葉蒼翠,重重疊疊,隨風輕輕搖動,彷彿在製造某種幻覺。我想起去年這個時候由公司組織到張家界旅行,先坐纜車,再換乘山中的旅遊車蜿蜒向上,到了深山中一處雲遮霧掩的叫作迷魂臺的觀景臺,從護欄向下張望,是幽幽的綠色深淵,著實令人目眩。當時我還跟同事說,「迷魂臺」這個名字是從「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唱天下白」這句來的。
天色陰沉下來,看來真會下雨。我想,等我順著古道下到香山寺遺址的時候,又能透過雨幕看見那道月亮門後搖曳的竹影了,穿過那道門,會像穿過記憶一樣吧。我就這樣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向上走。一輛輛空蕩蕩的纜車從頭頂滑過去,臺階上出現了用紅油漆畫的小箭頭,旁邊標著距離山頂還有多遠。我更頻繁地歇腳,站在道邊看景色,吹山風,直到中午時分才登上香爐峰。
香爐峰上游人如織,吵吵嚷嚷。我進到一家飯館,吃了碗溫泉泡麵,所謂溫泉泡麵,實際上就是用礦泉水加熱後泡的泡麵。我只想趕快避開人群,匆匆吃完,就去找下山的路。記得從香爐峰一側的一條石階路向下走一段,到一處岔口拐進去就是香山古道,但我卻忘了那個岔口的確切位置,因為那本來就是一條野路的入口,並沒什麼標誌。我生怕找不到入口,一路仔細觀察,一見有岔路口便馬上走進去。
這的確是條幽僻、舒緩的坡道,一側依著山體,另一側可以俯覽下面的幽谷。雖然四周的景色如此相似,但這條路卻不是香山古道,因為走來走去都未見那棵斜倚在道邊的古松。看來類似的小道有許多條,我不清楚自己走的這一條會通向哪裡。
這一路上,我只見著兩個人,那是一對情侶,女的站在一簇開滿白色小花的植物前面,男的在給她照相。不知為什麼,我感到這兩人的樣子都有些似曾相識。我輕輕走過去,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拐過兩道彎以後,我看到了下面的香山飯店,從那裡開始便又是一片塵囂了。這樣一直走下去,不到半個小時就能走到山腳,之後我就要坐上公交車,重返喧鬧、擁擠的市區……這畢竟只是一座馴順的小山,什麼也遮掩不住。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這條小道將我引到了一座半山亭裡。這個小亭子,我幾乎每回爬山都能遠遠望見,卻從沒找到通向它的路。此刻亭中只有我一個人,我在一張石桌邊坐下,朝四下張望,不知何時,陰霾已經散去,天色又轉為一派晴好,雖然稍有些曬,但清風依舊。亭外生長著一大片黃櫨,披著淡紫色的花梗,聚攏起來彷彿輕薄的煙霞。假如來世還能走到這裡,我仍會留有印象吧。在這份靜謐中,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意倦神乏,伏在石桌上睡著了。
我夢到自己在一艘夜航的小船上,海浪從黑暗中湧起,層出不窮,像是有許多人從海中揚起臉來,撲向天空,但在這些面孔觸及月光的一瞬間便頹然崩塌,潰散為浪花,翻卷著返回到混沌裡去了。醒來天已經黑了,隱約還能聽到海潮聲在山間迴響,我站起身,看著遠處幾點闌珊的燈火,有些不知所措。這時候恐怕是找不到車回家了。既然如此,也就不必著急,能走到哪裡是哪裡吧。
我一邊下山,一邊回味著方才的夢境,走著走著,心裡恍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我並不是身在香山,而是在一座遠為曠渺、古老的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