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德消瘦得厲害,因為長期待在圖書館裡不出來,他的膚色變白了,但是白得很不自然。他蓄著長髮,雙眼通紅,說起話來十分亢奮。兩年來海量的閱讀大大提高了他的文學素養,這讓他的假設也變得有幾分博學和有趣了。
他讓我先仔細讀一遍博爾赫斯的《存放雕像的房間》,它講的是,在安達盧西亞人的國度裡,有一座碉堡,碉堡的門永遠鎖著,每一代國王繼位都要在碉堡的門上加一道新鎖。但後來有個篡位者不聽勸告開啟了這些鎖,進入了碉堡。在碉堡的第一間屋子裡,有許多金屬和木製的阿拉伯人像。而在最後一間屋子盡頭的牆壁上寫著一段話:「如有人開啟本堡的門,和入口處金屬武士相似的血肉之軀的武士將佔領王國。」後來,這個王國真的被佔領了。博爾赫斯在這則故事下面加了一條說明:「據《一千零一夜》,第二百七十二夜的故事。」
「這能說明什麼呢?」我不明白。陸德馬上又拿給我一本《水滸傳》,讓我看楔子「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尉誤走妖魔」,裡面講到,洪太尉遊山,發現一所殿宇,名為「伏魔之殿」,門上交叉貼著十數道封皮。陪同的道士向太尉解釋:「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國師封鎖魔王在此。但是經傳一代天師,親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孫孫不得妄開。走了魔君,非常利害。」故事的結局可想而知,洪太尉不通道士所言,執意開啟殿宇大門,放走了裡面的妖魔。
隨後,陸德遞給我第三本小說,《人生拼圖版》,作者是法國作家喬治·佩雷克。在第二十頁的地方,佩雷克在一個更大的故事背景下再次講述了博爾赫斯的那個小故事:「每當一個國王去世,另一個國王繼承他尊嚴的王位時,都要親手在門上加一把新鎖,最後門上共有二十四把鎖,每個國王一把。」
我讀過之後,陸德說出了他的假設。為什麼從《一千零一夜》到《水滸傳》,再到博爾赫斯,再到佩雷克,他們總要把這個「加一道鎖或封皮」的故事講一遍?很可能他們這麼做本身就是在「加一道鎖或封皮」,他們要封鎖住的就是「小說妖魔」,小說本來被印在紙上,像塑像一樣靜止不動,但如果不加封印,它們就會變成流動的、活的東西,侵入人們的意識,橫行無阻。封印被破壞了,就是造成這次大災難的原因。要想拯救人類,平息這場小說引起的變亂,就得繼續《一千零一夜》的作者、施耐庵、博爾赫斯、佩雷克這樣一系列作家的工作,再次講述這個「加一道鎖或封皮」的故事。
就在陸德推出他的奇談怪論時,我已經在琢磨如何反駁他了。我提醒他注意,博爾赫斯讀過施耐庵的書,還專門寫過一篇關於施耐庵的文章。至於「《一千零一夜》第二百七十二夜的故事」,很可能是假託的,博爾赫斯當然幹得出這類事。所以故事的初始來源也許本就是《水滸傳》,博爾赫斯只是將其改頭換面,而佩雷克則是在戲仿博爾赫斯。事情就這麼簡單。關於封印的想法,玄乎其玄,完全沒有科學性。
出乎我的意料,這一次陸德對自己的理論竟也毫無信心,方才論述時的亢奮激動只是虛張聲勢,經我一駁,他的意志立即垮塌下去,陷入沉默,就像一團火焰驟然熄滅一樣。
那天夜裡開始下雪,直到第二天還沒停。我醒來時渾身乏力,非常怕冷,感覺是得了重感冒,一試表還有些低燒。我到一間充當庫房的教室去取了些藥,之後就縮在床上,沒去巡邏。將近中午的時候,我聽到了清脆、響亮的槍聲,我緊張地側耳傾聽,槍聲一下接一下,是從我們居住的主樓樓頂傳來的。難道有敵人?我急忙一骨碌爬起來,披上毛毯,跑出房間。
推開樓頂的小門,冷空氣一下衝進我的鼻腔,大片的雪花還在撲簌簌飄落下來,模糊了我的視線,不過我很快看清了,是陸德正趴在覆雪的地面上朝遠處射擊。這個方向正對著體育場,可以望見體育場那邊白茫茫一片,人影皆無。
「你在朝誰射擊?」我問。
「我在射那些雪片,簡直無窮無盡。」陸德說。
「別凍著。」我說。
「我不怕。」他坐起身,面朝我笑笑。
「和我下去吧,咱們一起吃點熱乎的。」
「不了,我想再待會兒。」
「好吧。」
我退回到自己的房間,多少有些擔心。但那之後槍聲便沒再響起過。我很清楚,所謂希望,只是紛擾不息的妄念,當它們統統破滅,展露在人面前的就只有一片醜陋的礁石。陸德現在必須學習面對,甚至凝視這片礁石。
吃過感冒藥,我又昏昏沉沉睡去了,種種不安化為光怪陸離的夢魘。最終,一聲巨響把我驚醒。這一次我不再那麼慌張,認真穿好衣服,緩步上到樓頂。雪已經停了,天邊的烏雲掀開一角,綻露出鮮紅的夕陽。我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血泊中的陸德。他死了。他是坐在地上,用下巴頂住槍口開槍自殺的。
後來,每當我回憶陸德的自殺,總是想,假如一個人知道自己只能再活兩三個小時,那世界在他眼中會不會變得就像一部電影或者一本薄薄的小說?
我試圖按照自己的模式把日子過下去,但當巡邏經過那座如今已變得黑洞洞的圖書館時,總感到心中惶然。陸德的鬼魂似乎還在那裡面徘徊。我知道,這兩年來搭建起的寧靜幻景,隨著那聲槍響,已經粉碎了。
我儘量不去琢磨「現在我是唯一清醒的人」這件事,可我的確沒法再像從前那樣輕鬆了。我想,我最好離開這校園,找一片荒僻、原始的海岸,在那裡搭一間小屋,重新構築生活的幻覺。不過,我可能必須完成某項使命才能離開這裡,否則陸德的幽靈還會糾纏不休,這是一份微妙的責任。於是,我接受了陸德最後那個假設,並著手寫一篇講述「加一道鎖或封皮」的小說。寫完之後,我就逃走。此刻,等待我的那片海岸已經在我眼前晃動了,渾濁的海浪拍擊著礁石,發出轟鳴聲,提醒我要一直凝視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