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也許是從很久以前那個牙牙學語的男孩兒開始的。他最初學會說的話,不是「媽媽」、「爸爸」,而是諸如「反正一樣」,「一切都因為你」,「哎呀,老爺」一類的隻言片語。這自然令他的父母驚訝不已。他們以為這些話是什麼人偷偷教給孩子的,於是把孩子放置在了一個相當封閉的環境裡,並加強了對他的看護。但是,孩子的語言在自行發展,彷彿不受外力控制,他開始說出更復雜的語句:「車伕嘆著氣,詫異地看著我」,「我的叫聲十分粗野」,「你當真瘋啦」,「我只是一,他們是全體」……他的父母被嚇壞了,他們帶孩子去看醫生,從耳鼻喉科到神經內科,裡裡外外查了個遍,但是沒有醫生能找出病因,也沒人聽說過類似的病症。既然醫學無法解釋這件事,這對夫婦便求助於巫醫、術士、宗教人士,這些人雖然給出了五花八門的解釋,卻無法將孩子治癒。

在一番徒勞的尋醫問藥之後,孩子的父親開始用心記錄孩子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隱約覺得這些話屬於某個整體,他把這些記錄拿給他認識的每一個人看。直到有一天,一位闊別多年,終於從國外回來的朋友看了這份記錄,說出了這些語句的出處—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這位朋友還從圖書館翻出了一個古舊的譯本,在上面逐一標出了那孩子說過的部分。但是,這孩子並非早慧,他只是隨機地、機械地背誦出那些句子,其實並不理解它們。

這件事被披露出來,引起廣泛關注。人們對這一特異現象百思不得其解,分屬各個派系的心理學家、語言學家、哲學家、遺傳學家乃至人工智慧方面的專家都參與了對它的研究。最終,從科學立場出發所作出的唯一解釋是:「純屬巧合」。這當然等於沒有解釋。而專家們提供的治療建議無非是:繼續觀察;後續潛臺詞則是,「直到公眾厭倦,並遺忘此事。」

然而事態的發展出乎專家們的預料。由男孩兒之口說出的《地下室手記》只是一個徵兆,就像一份戰書或一道莫名出現在杯口的裂紋。不久之後,人們就發現那孩子並不是孤獨的,另一個病例現身了,這是一個垂死的老人,他躺在病床上,在半昏迷的狀態下背出了一大堆《呼嘯山莊》中的句子,其家人都做證說這位老人生前幾乎從不讀小說。

據說,為不可思議之物命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壓制住它的力量,基於這種信念,醫學界很及時地給這種「疾病」起了個動聽的名字:羅曼司症。起初,這個新名詞只在專業領域內流通,但是隨著形勢的急轉直下,它迅速變得家喻戶曉了。不自主地說出某部小說中的語句的人,即羅曼司症患者,越來越多。除了說出的話語,人的意識似乎也被各不相同的小說侵入並佔據。患者陷入一種夢遊狀態,他們仍能憑藉本能尋找水和食物以維持生命,但恍恍惚惚,不再有清醒、自覺的時刻。這種疾病迅速蔓延,一發不可收拾。沒人能找出病因,也就無法預防,無從施治。人們盲目地銷燬小說,四散奔逃,病患被嚴格隔離,以避免傳染。但所有這些努力顯然都不得要領。在幾年的時間裡,世界一步步地崩潰了。

以上所說,是我們後來從當時的報刊上讀到的,其中難免包含猜想的成分。至於我們,具體而言就是陸德和我,是如何逃過此劫的,至今仍是個謎,這大概只能歸功於我們當時距離人類社會足夠遙遠,無論是在空間上還是心理上。

災難發生的那幾年,我們在西域一片無人區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這要感謝陸德。他偶然在關於古圖瓦魯人的文獻記載中發現一段傳說,大意是:曾有許多條黑龍從地下衝出,令圖瓦魯人萬分驚怖,他們的巫師也無計可施。此時,一名遊腳僧恰巧途經這片荒蕪之地,他將這些黑龍降服,並以一張微小的咒符把它們封在了地下。圖瓦魯人在西元四世紀就銷聲匿跡了,但這則傳說卻引起了陸德強烈的興趣,他認定,所謂黑龍,其實是地下噴發出的石油,在古圖瓦魯人生活的區域很可能存在一個儲量豐富的油田。他鼓動朋友們一起去勘察,可大家都認為他是少見多怪,此類傳說在古文明中屢見不鮮,根本不足以說明問題。而陸德對這一假想卻很執著,甚至有些入魔。他是那種好像有意要用一次次失敗摧毀自己的理想主義,卻又總也摧毀不了的人。而我之所以立即同意與陸德一同前往無人區,完全是由於一次感情挫折所引發的厭世情緒作祟。我只想盡快去到一片人跡罕至的不毛之地躲上一段時間。

這注定是一次徒勞的考古、勘探之旅,那裡除了荒漠還是荒漠,陸德一無所獲,我卻得償所願。我們自認為準備充足,但後來給養用盡,過往的商團也不見了,我們幾乎成了野人。陸德不得不暫時與現實妥協,同意暫且返回文明世界。但是,當我們歷盡艱辛回到我們的城市時,發覺羅曼司症已然令一切面目全非了。

我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到處找尋我們的親人和朋友,但他們已經湮沒在混沌一片的人海中了。實際上,伴隨人們意識的錯亂,世界彷彿還發生過空間的置換,我們的城市裡隨處可見大批患上羅曼司症的外國人。後來我們明白了,這是曾經發生過的大混亂和大逃亡的結果,這些外國人隨著瘋狂的潮水湧來,當潮水退去,便如雜物般滯留於此了。

我們決定先穩住陣腳,再考慮下一步該做些什麼。我們挑選了一座大學校園作為臨時基地,將那些在校園內夢遊的羅曼司症患者都驅趕出去,又找到一架發電機,恢復校園的電力供應,接著便開始偏執地囤積純淨水、汽油、天然氣罐、藥品、各類食物乃至菸草、咖啡和酒。我們開著一輛破舊的小卡車在街上漫遊,蒐羅想要的東西。有一天,沒有任何預謀,我們從街上撿回兩個蓬頭垢面的女孩。她們被梳洗一番之後,都顯出一副蒼白脆弱的面容,雙眼空洞、恍惚,身姿纖弱,簡直就像兩具玩偶,只不過還有基本的生存本能和活動能力。她們還會說話,但說出的都是自己無法理解的小說片段。陸德和我這麼做不全是出於慾望,我們的慾望在無人區的時候就近乎沙化了,我們或許只想藉助女人制造出一點生活的幻覺。也是在那一天,陸德傍晚開車出去,直到深夜才返回,他不知從哪兒找到一把來福槍和兩箱子彈。

我們將學校主樓兩間寬敞的辦公室佈置成臥室,帶著屬於自己的女伴,各住一間,感覺就像兩個小家庭。這樣,我們就算在這校園裡安頓下來了。陸德每天很早起床,吃早餐,八點半準時鑽進學校的那座大型圖書館去「搞研究」,中午在圖書館外的長凳上隨便吃點東西,下午一直工作到五點半,只有週六、週日休息。我很納悶他為何堅持過這麼有規律的生活。他長篇大論地向我解釋,其實他的想法很簡單,他認為我們的存在已經失去參照系,所以現在,拯救人類就變成了唯一有意義的事情。既然災難是源自書籍,他相信解決之道一定也存在於書中,而書就碼放在圖書館裡。這位有著無窮活力的理想主義者邀請我跟他一同工作,就像在無人區時一樣。但我沒被他的話打動,我不相信什麼「意義」,我覺得這世界只是一個巨大的迷津,我們不過是這迷津細微的支脈,就像深壑中的溪水,只須靜靜流淌,隨遇而安。

沒過多久,陸德便向我提出一個拯救方案。他的策略是,先把一個普通人一生所可能說出的全部句子總結出來,再將這些句子組合成一部小說。當這部小說佔據一個人的意識之後,此人就等於掌握了普通人的全部語言。陸德正在蒐羅諸如《日常英語九百句》一類的書,其中的例句都是普通人會在生活中用到的。在蒐羅整理完畢後,他將動手把這堆例句拼接成小說。我不得不向他指明,這麼做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效果,一個人一生說出的句子雖然有限,但掌握的句子其實是無限的,或者說,一個人掌握的並不只是句子,更核心的是生成句子的方法。聽過我的意見,陸德承認的確有道理,他帶著無從掩飾的沮喪,放棄了創作「例句小說」的計劃。那以後,他又提出過許多拯救方案,但都經不住推敲,他的情緒大起大落,花在圖書館裡的時間也越來越多。在我眼裡,他漸漸變得陌生了。

我選擇了另一種生活方式,我為自己安排的工作是「巡邏」。我每天早晚兩次,沿著鋪滿枯枝敗葉的林蔭路,巡視整座校園,陪伴我的是一條從街上領回來的秋田犬。早上的巡視完畢,我會在學校空曠的體育場上再散一會兒步。我總是圍著跑道一圈又一圈地走,腦子裡什麼也不想。跑道本來環繞著一片規整的草坪,如今那裡只有東一片、西一片的荒草。有時候,我也把我們的女伴帶來,把她們安置在看臺上,讓她們曬太陽。下午,我喜歡在校園一角的園圃中消磨時間。這片園圃原先可能是一塊供植物系或園藝系的學生做栽培實驗用的園地。那裡有一座小小的玻璃溫室,溫室外鋪展著一大片枯萎的芍藥花,四周是瘋長的野草,牆上爬滿各種攀緣植物。當黃昏的光束投灑下來的時候,溫室反射著微弱的黃色光暈,那片花田雖已朽敗,卻顯現出層次分明的色澤。在夕陽的餘暉消逝之前,我會開始晚間的巡邏。

我還喜歡從緊鄰圖書館的一家小書店裡挑一兩本書,拿回臥室躺在床上翻看,讀過之後再把它們放歸原處。我從不去圖書館找書,甚至對那地方有一種恐懼感。那是瘋狂的陸德的地盤,有時候,不知為什麼,我會把圖書館想象成一座龐大的水族館,陸德則是趴伏在其中一個深水池底的海怪。

我還有一項消遣,就是聽女伴大段大段背誦小說中的句子,就像聽廣播一樣,在那些淅淅瀝瀝下著雨的清晨,或是風聲呼嘯的夜晚……

列車離站了,羅伯特倚在車廂的窗邊,無動於衷地告別小島和大海,對岸小島在泛著淡紅色的灰濛濛的煙靄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一個露天營地,一大群人,一支大軍,一群民眾,在寒冷的天空下寒冷的大地上,倒在了他們從前站立過的地方……

我們三個人有一會兒誰也沒說什麼話,只是茫然地站在大門口,看著隨意生長的草坪和乾涸了的舊池塘……

這些小說中的話語從我女伴的口中說出,顯得陌異而動聽。她目視前方,神情寧靜,她的意識彷彿正閉鎖在這些小說虛構的世界裡。而我又怎麼知道自己就是自由的呢?沒準兒我也正在某篇小說裡,一次又一次回到相同的段落。

我曾經愛好文學,有些小說,即使只聽一兩句,也能說出它們的名字。但是,我的女伴究竟說出過多少部小說的片段,我實在搞不清,大部分小說我也對不上號。畢竟這世界上的小說太多了。

就這樣,寒暑罔替,我們在這校園裡度過兩年時光,可以說,我享受到了劫後餘生所特有的那種寧靜。直到一個冬日陰沉的午後,陸德找到我,向我說出他的新假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