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路追蹤

你拎上捆紮好的三本書下了車。伊嘬拉小心地跟在你身後。帳篷的門是敞開的,你們走進去,光線略顯昏暗,巫師正坐在一張長方形辦公桌後,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沉靜地看著你們。這是個乾瘦的老頭,皮膚蠟黃,戴一頂考究的黑色毛呢禮帽,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嘴裡叼著一根已經熄滅的火柴。

「您好,先生。」你不自然地笑笑。

「你好,年輕人!」巫師示意你們坐在他對面的長沙發上。你坐下了,但是伊嘬拉仍舊站在那裡,雙臂抱在胸前,一動不動。「你是刀客嗎?」巫師問。

「當然。」

「你怎麼會帶著……一個女人?」

「搭車的。」

「找我幫忙?」

「是的,我想請您看三具屍體。」

「這麼多……」

「這是支付您的報酬。」你說著,把帶來的書放到巫師的辦公桌上。

巫師靈巧地拆開細繩,將三本書攤放在眼前。它們是納博科夫的《洛麗塔》、凱瑟的《一個沉淪的婦女》和法雷爾的《頭腦中的女孩》。

「還可以。」巫師不動聲色,只是點點頭,「誰也不會把最好的給我,對嗎?」他找補了一句,隨後擰開書桌旁一隻小保險箱的門,將三本書收進去。

「那麼,屍體在哪兒?」巫師起身從書桌後繞出來。

「就在外面的卡車上。」你已經在前面引路了。伊嘬拉仍然呆呆地站著,你沒理睬她。

你將三具屍體從拖斗中拖拽下來,按編號從左到右擺好。巫師俯身從1號開始看,他看得極其細緻,而且津津有味。

「你追蹤的目標,起碼讀過《尤利西斯》前十章的內容,他還熟悉荷馬史詩、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穆齊爾、托馬斯·曼、苔菲、彼得魯舍夫斯卡婭以及,挺奇怪,紫式部的作品。他是個強大的對手,非常強大。」

接著,他又蹲伏在2號屍體邊,「啊……這是《芬尼根的守靈》,那本傳說中的書,需要一千個小時才能讀完,需要巫師們忙活三百年才能徹底破解。看啊,他用刀把他對這部奇書的理解寫在了對手身上。」巫師指點著那一處處傷口,「除非你對《追憶似水年華》瞭如指掌,否則你無法與之匹敵!」他轉過頭對你喊。

「那這具屍體是怎麼回事?它似乎連一個傷口也沒有。」你指指3號。

「讓我看看!」巫師已處於高度興奮的狀態,他如飢似渴地翻看著3號,看了許久也沒說一句話。

「他是怎麼死的?」你等不及了。

「很難說,也許只有一種解釋,這傢伙死於絕望。對手在他面前演示了一套極高超的刀法,令他絕望而死。人在極度絕望的境況中會突然死去,就是這麼回事兒。」老巫師低聲說著,神情茫然。

「那這種能讓人死於絕望的刀法是得自哪本書?」

「不知道……很抱歉,這是一本我聞所未聞的書,我敢說,你連做夢都沒夢到過它。」

「您是說摩德萬也會殺了他?」不知什麼時候,伊嘬拉悄無聲息地來到你身後,此刻她雙手緊緊抓著你的胳膊,大聲問巫師。

「沒錯兒,可能輕而易舉。」巫師看看你,費勁地站直身子。

「好吧,我該走了。」你甩開伊嘬拉的手,長長撥出一口氣。

「你幹嗎不乾脆留在路邊,在附近做個巫師?」老巫師突然說。

「那不可能。」你馬上說。

「為什麼不可能?」

「我得去公路盡頭。」

「你知道那裡有什麼嗎?」

「你知道嗎?」

「是地獄,」他說,「所有死掉的刀客,他們的魂魄會直接下地獄,而活著的刀客只是順著這條公路往那裡趕。一個刀客最幸運的結局也不過是活著抵達地獄。」

「這是個新鮮版本,」你走向車門,隨口問道,「您能留下這女孩嗎?」

「這事兒不成,我妻子不會答應。」巫師笑了笑。

「好吧,那請您幫我處理這些屍體。」你上了車,伊嘬拉也氣呼呼地坐到她的位子上。

「沒問題,我會把它們埋在我的仙人掌花園裡,這是上等肥料。」老巫師向你們揮手作別。

在車上,你和伊嘬拉都一聲不吭。起風了,風從曠野深處吹來,嗚咽著,夾帶著一股腥氣,天空一片灰暗。你知道,不久之後將開始一場大暴雨。在這裡,暴風雨一來就要持續好幾天,大量仙人掌會在雨水的浸泡下在曠野中爛掉。

「你會娶我嗎?」伊嘬拉終於打破了沉默。

你仍然不說話,目視前方,像沒聽見一樣。

「你可不是每天都能遇見一個女孩。」她說。

她說的對,這地方女孩很稀有,有時開車走上幾千公里也遇不見一個。但你依然沉默不語。

「你可以娶我,然後當個巫師,在路邊支個帳篷,我替你守著你的書,你下班以後就回到咱倆在曠野深處的家裡,我會給你烤熊掌、兔肉和仙人掌片,好嗎?」

「這不可能。」你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請你吻我……」女孩說著,朝你揚起臉,將鼻孔對著你。在這個世界,情侶是用鼻孔接吻的,接吻時彼此交換氣息。可你沒把鼻孔湊過去,你拒絕了她的吻。她在失望中漸漸蜷縮起來。

「你知道一個女孩被拒絕之後會怎麼樣,她會蛻變成非現實的東西,蛻變成一個夢。」她問,「你要拒絕我嗎?」

「是。」你低聲說,隨後擰開收音機,駕駛室中又響起那支歌—「這邪惡的城市……」

「關上車窗好嗎?下雨了。」你對伊嘬拉說。她聽話地將車窗搖上,她很安靜。

天空像是存心要將荒蕪的曠野淹沒,大雨滂沱,車外的景色一片模糊。你開啟雨刷,湊近擋風玻璃,努力透過雨霧觀望。這種天氣無法趕路,你們必須找個路邊旅館住下。儘管巫師們神出鬼沒,但他們的辦事處通常就設在旅館附近,他們會把自己的子女送到這些旅館當學徒,孩子們有的終生留在旅館工作,有的會成為刀客。

不久,你就找見這樣一家路邊旅館。它是一座用白堊色石塊搭建的二層小樓。你扭轉方向盤,把車開過去。這時你看到在旅館前方停著一輛鐵紅色的卡車,在暴雨的沖刷下,它的斑駁反而更為醒目了。

「是摩德萬……」你不由低聲說出來。你能感到身邊的伊嘬拉哆嗦了一下,但你沒去看她。你把車剎住,讓車和旅館保持一段距離,而後,你拎起彎刀衝入雨中。

當你跑到旅館前,發現旅館的門不知為何被拆掉了,這讓它更像一個石頭洞穴了。你走入其中,由於高度緊張,你的眼睛馬上適應了昏暗的環境,看清了屋內的情況—每一樣東西都待在它不該在的地方,彷彿剛剛刮過一場室內龍捲風,在這一片混亂之中,站著三個渾身裹滿紗布的人,就像三個木乃伊。「怎麼回事兒?」你問。

「一個刀客瘋了,太可怕啦!」其中一個木乃伊說。

「他叫什麼名字?」

「‘摩德萬’,旅客登記簿上是這麼寫的。」

「他在哪兒?」

「在醫院裡。他瘋了,毀了我們的旅館,我們想按住他,結果成了現在這副樣子,但後來他自己昏倒了,我們是開旅館的,沒權利殺人,只好把他送到附近的醫院。」

「謝謝。」你退出旅館門廳,跑回你的車上。一來一回,你渾身都溼透了。

伊嘬拉已經不見了,正像她說的,她蛻變成了一個夢,一個讓你稍感窒息的夢。她的座位上只留下一沓散亂的書頁,她一生的積蓄,一些漫畫、一些詩,多數是偽幣。你開動卡車,搖開車窗,將這些書頁丟進雨裡。

你開車冒雨疾馳,你的計劃被打亂了,這讓你有點惱怒。你找到了旅館附近的那家醫院,它同樣坐落在公路邊。醫院比旅館要氣派得多,是一座三層高的長方形建築。你下了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步走進去。

這醫院空空蕩蕩,走在其中只能聽到自己腳步聲的迴音。繞了幾圈,你才在二層發現一個正在抽火柴的醫生。他嘴裡叼著十來根火柴,有長有短,一片白色煙霧飄浮在他面孔前。為了跟你講話,他不得不將沒抽完的火柴統統吐掉,這是個肥胖的傢伙,一臉橫肉像個屠夫,他的絡腮鬍子被燒得焦黃,打著卷兒,如果他沒穿白大褂,你不會想到他是位醫生。

「你找誰?」

「找那個發瘋的刀客。」

「噢,明白了,你在追蹤他。但是對不起,他現在是這兒的病人,你不能跟病人動武。」

「我並不想跟他動武,我只想看看他。我沒帶武器。」

「真的?」

「真的。」

「那你跟我來吧。」胖子在前面領路。你們來到三層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前,胖子推開房門,示意你和他一起進去。

這是間單人病房,摩德萬正躺在病床上。他的樣子一如伊嘬拉所描述的。此時他仍然昏迷不醒,但並不顯得虛弱,一縷白髮蓋住了他的左眼皮。

「這醫院裡只有我一個醫生,」胖子對你說,同時看著摩德萬,「我忙不過來,要是我有時間,我有辦法讓他醒過來。」

「什麼辦法?」你問。

「給他讀這個。」說話間,醫生像變戲法一樣從白大褂裡掏出一本書。你接過來看了看,書名是《數學物理中的微分形式》,你猜想這不是一本文學書。

「如果你想讓你的目標儘快甦醒,那就給他讀這本書,好嗎?」醫生說完就拉開門走了。

室內一片寂靜,外面的暴風雨反而加強了這份寂靜。你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摩德萬的病床旁,儘量沉下心來,開始讀這本《數學物理中的微分形式》,這裡面的內容你一點兒也不懂,有些符號你不會念,只好跳過去,你甚至感到困窘。但你漸漸習慣了,不停歇地小聲朗讀著,你想這一定是些咒語,醫學是如此神秘。

不知過了多久,摩德萬忽然說話了,你心裡一驚,以為他醒了。但他並沒醒轉,他只是在說夢話,一些奇怪的話:「我站著,我就站在這兒,我就這麼站著,我看看,我不信,我就看看,我看會怎麼樣,我就站著那麼看,看會怎麼樣?我就看看我站著會怎麼樣,我就站著、看著我站著會怎麼樣,我就這麼站、就這麼看,我就是不信。我看著,我就站在這兒看著,我就這麼看著,我就站著……」而實際上,他正躺著,閉著眼。你只能更大聲地朗讀你的咒語,壓過他的囈語。

這樣的夢囈時斷時續。你感到累了,放下書,走到病房的窗前。窗臺上擺著一盆仙人掌,正開著兩朵白色的小花,窗外,暴風雨依然猛烈,透過傾瀉而下的雨幕,你望見曠野上一個模糊不清的動物身影在小步移動。由於公路兩側曠野的高度不同,一邊曠野中的雨水正緩慢地流淌到另一邊,雨水刷洗著黑色的公路。你想,這雨水最終會流到路的盡頭,那裡難道不會被淹沒嗎?你又想,摩德萬正在醒來,隨後,你們會像兩個微小的影子,在這曠野之間的柏油路上搏鬥……也許就在這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