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你身處這麼一個世界:這裡只有一種植物—仙人掌,各式各樣的仙人掌;只有兩種動物—灰熊和兔子。兔子都是棕色的,身形龐大,和灰熊差不多大。灰熊吃兔子,兔子吃仙人掌。兔子不怕扎嘴,它們的嘴部沒有神經。
這個世界只有一條路,一條迴旋向下的柏油公路,路修得還算平整,路的兩側是無盡的曠野,一側永遠比另一側低些。曠野上星星點點地生長著仙人掌,隱藏著熊和兔子。行進在公路上,你會有一種幻覺,彷彿這條路是大地的一條軸心線,但是從公路兩邊的曠野中看,它總是標誌著邊緣、邊界。
這條迴旋向下的公路極為綿長,長得令人恐怖,但它還是通向一個地方,至於那是怎樣一個地方就難說了,沒法證明有誰真的到過那裡。不過關於那地方的謠傳很多,最常聽到的說法是,那裡是一片淺藍色的淡水湖;還有人說,路的終點是一座透明的公用電話亭,裡面有一架電話機,誰能抵達那裡就可以免費打個電話;最可信的一個版本是,那裡是一座橢圓形的溜冰場,有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為溜冰場守大門。但是不管怎樣,你只能沿著這條公路盤旋而下,因為你是一名刀客,只要還當刀客,就不能停留,不能生活在路邊,刀客只能在路上,在路上追蹤其他刀客,之後展開生死搏殺,直到盡頭。
作為刀客,你有兩樣簡單的裝備:一輛輕型卡車、一把狗腿形的尼泊爾彎刀。所有刀客的配備是統一的,在這方面你佔不到便宜,你別指望突然得到一挺xm806式機槍。在這個世界,唯一能讓你變強的方法,就是閱讀文學作品,具體說就是小說、散文、詩歌,你讀到的文學作品越多越好,你的戰鬥力就越強,你獲勝的機率就越高。這條法則,或說原理,你應該記住。
好了,宏觀的情況就說到這裡,咱們回到實際。現在,你正面對一具屍體,一具刀客的屍體。這個刀客夠強悍,他肯定讀過不少文學書,可是他死了,被幹掉了,死不瞑目。你很清楚他是被誰殺死的,那個殺他的人正是你在追蹤的目標,刀客並不總是有一個確定的追蹤目標,大部分時候都是遭遇戰,而你的目標明確,那個人的名字叫「摩德萬」。
你把屍體檢查一番,只發現一處傷口,但也是致命的,他的心臟被刺穿了。你盯著傷口,靜靜地站著,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你得找個巫師,請他幫你看。巫師也讀過大量的文學作品,他們經驗豐富,眼光毒辣,他們能根據刀客屍體上的傷口—它的位置、形狀、大小、深淺等等,識破殺人者的刀法路數,看出殺人者大概讀過哪些文學作品。然而巫師不參與追蹤和搏殺,也沒有刀客去招惹他們,那不合規矩,巫師只充當顧問的角色,他們散居在公路兩邊曠野中的帳篷裡,對於殺向路的盡頭已沒有興趣。巫師都曾是刀客,後來他們有了女人,就放棄了,或者說,失去了刀客的身份,成為停留在路邊的巫師。巫師有女人,還有大量的書籍,但除他本人以外,沒人能找到他的書籍和女人,女人們帶著書藏在曠野深處極為隱蔽的地方,那裡才是巫師們真正的家。他們的帳篷只不過是接待過往刀客的辦事處。
你連拖帶拽,費了很大力氣才把那具屍體搬進你那輛小卡車的拖斗,這傢伙實在是個大塊頭。幹完這件體力活兒,你撣撣身上的土,朝公路上吐口唾沫,便鑽進駕駛室,你又要上路了。你要把這屍體帶到最近的一位巫師那裡,請他給看看,除非在此之前你就與摩德萬遭遇。你一邊駕車疾駛,一邊在思索:要知道,在一般情況下,刀客會將他殺死的對手屍體藏起來,這並不困難,在曠野上有許多裂縫,它們就像是大地綻開的傷口,屍體一旦被扔進裂縫就很難再被找到。把幹掉的對手留在公路上是種狂妄的做法,是一種挑釁,這麼幹的傢伙不擔心追蹤者們根據屍體揣測出他的刀法路數,這表明他讀過太多的文學,任何揣測都會導致錯誤判斷,那將是致命的。摩德萬就是這麼一個惱人的傢伙,他也許已經意識到你的存在,他知道你在追蹤他,他把屍體留給你,這可能是一個訊號,也可能是一個圈套,他在誤導你。你在開車的時候想的就是這些,你想了很多。
你開著車,路兩邊的風景一味重複,除了仙人掌還是仙人掌,偶爾能看到灰熊在追逐棕兔,它們奔跑時會揚起一片沙塵。你不理會它們,你還有足夠的食物。同樣,你也無暇理會那些豎立在路邊、飽經風雨剝蝕的鐵皮郵箱。這些郵箱並不是用來傳遞信函的,刀客們用它交換書籍。假如你想得到你從沒讀過的書,就下車,開啟郵箱,從裡面取你需要的書,同時,你得把你的相應數量的書放進郵箱,你拿走的那些書的原主就在附近藏著,觀察你的一舉一動。交易得大體公平,當然,你沒準兒走了眼,用一本經典之作換到一本垃圾書,但那是眼力和運氣的問題。有時候,要是你心裡有譜兒,你也可以不作交換,徑直將對方的書拿走,接下來就會有一場拼殺,書的主人會衝出來跟你較量一番,直到你們中的一個倒下。你可能白得一本好書,也可能丟掉性命和你的全部財產。還有些時候,即使你放下了自己的書,對方仍然會衝出來殺你,那意味著,這不是交易,郵箱裡的書只是一個誘餌,於是你還是會陷入一場拼殺。就是這樣,無論如何,下車走向郵箱是去赴一場賭局。而現在,你對這一類賭局提不起興致,你已有過足夠多的書籍,你已經瘋狂地將它們讀過一遍又一遍,此刻,你的心中只有你的目標—摩德萬。
夜幕降臨,氣溫陡降,為打發旅途的無聊,你擰開車上的收音機,收音機裡傳出一首歌:「這邪惡的城市……這邪惡的城市……這邪惡的城市……」這首歌就這樣不斷地唱下去,伴隨著嚴重的雜音。這個世界上的每輛小卡車裡都有收音機,但是隻有一個電臺、一個頻道、一首歌,這首歌沒有名字,它只有一句歌詞—「這邪惡的城市」。沒人理解這句歌詞。這個世界既無城市,也無邪惡。據說歌手是個乾癟的獨眼老頭兒。在漫漫長夜裡,你把這句歌聽了許多遍。
當天邊重現一線曙光,你瞧見一輛小卡車停在路邊,接著就發現一具屍體橫在路中央,在它旁邊站著一個黑影。你踩下剎車,推開車門,跳出來。這一次,你的手裡拎著那把尼泊爾彎刀。寒冷的晨風吹在你臉上,令你精神一振,你提著刀大步走上前去。但很快你就看清,站在屍體旁的是個瘦弱的女孩兒,她正背對你不住發抖,她不會是摩德萬。你鬆了口氣,俯身檢視屍體。這屍體又是摩德萬留下的,或許正是留給你的,你能認出他的手法,儘管這次與上次的情形大相徑庭,屍體遍佈傷口,每一處都足以致命。
等你抬起頭來,迎著初升的朝陽,你看清了那女孩的臉,她的兩隻眼睛被挖掉了,眼眶裡充滿血汙。
「眼睛怎麼了?」你問她。
「沒了。」她說。
「怎麼沒的?」
「我一個人在公路上走,我看到前方路中央有兩個刀客在決鬥,一個殺了另一個,我嚇呆了。後來,那個殺人的走過來,說我看了不該看的,我對他說我並不想看,可是沒用,他用彎刀挖掉了我的眼睛。我疼得昏了過去。那好像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兒了……」
「他什麼樣?」
「你讓我搭車我就告訴你,我不想死在路邊。」
「好吧,我會帶你一程。」說完,你就轉身去扛那具屍體,這是一具苗條的屍體,你沒費力就把它搬上了卡車拖斗,讓它與之前那個大塊頭並排躺著,你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水筆,在第一具屍體的腦門上寫下「1」,在另一個的腦門上寫下「2」。然後,你收好水筆,上了車,開啟另一側的車門,招呼女孩上車。她尋著你的聲音,摸索著走過來,吃力地爬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
你開車時用餘光打量身邊的女孩。假如她的眼睛還在,她會是個美麗的女孩。她面龐白淨、衣著樸素,梳著一條長長的辮子,揹著一隻白色挎包。
「好了,現在告訴我,他什麼樣?」
「等我說了,你就會把我扔下去,然後殺了我。」女孩沉著地說。
「不會。」你說。
「好吧,既然不會,那我就告訴你,他個頭很高,身材魁梧,有個特別突出的方下巴,三十來歲,但是頭髮已經白了,他有一雙綠眼睛,看了讓人噁心。他顯得鎮靜自若,像是對什麼都無所謂,但那是強裝出來的,他就快發瘋了……對了,他的卡車佈滿鏽跡,是鐵紅色的。」
你邊聽,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著,將火柴梗銜在口中。在這裡,人們不抽香菸,而抽火柴,一共有兩類火柴,長梗紅頭的和短梗綠頭的。你偏愛長梗紅頭的這種。火柴梗是由幾種仙人掌芯混合製成的,每家火柴廠都有自己的配方。你叼著它,鼻子輕輕吸著火柴燃燒時冒出的白煙,眯起眼,想象著摩德萬的樣子。
「你來一根嗎?」你問女孩。
「不,謝謝,我抽火柴會暈。」她微微搖頭。
「你看得這麼仔細,難怪他要挖掉你的眼睛。」
「是啊,可能是職業習慣吧……」
你剋制住好奇,沒問她的職業,你知道,跟一個女孩不能說太多話。而她卻開啟話匣子,對你講起她的身世來—她是個孤兒,被一家路邊旅館的老闆收養,從五歲起,就給這家旅館做女傭。沒日沒夜地辛苦勞作,沒有任何報酬,只能偷偷藏起一些客人給的小費,這才有了一小筆積蓄。後來她愛上一個人,一個在旅館養傷的刀客,可她從沒吐露這份愛意,她感到他也愛她。她想就這樣默默地相愛也挺好,可是有一天,刀客在旅店外的公路上被砍死了。於是,她離開那家旅館,沿著公路遊蕩,再後來就遇上摩德萬,被挖掉了雙眼。
「這麼說,你還有一小筆積蓄?」你問。
「對。」她低聲說,雙手抓緊了挎包。
「能給我看看嗎?」
「你會把它搶走。」
「不會。」
「好吧,那就給你看看。」她開啟挎包,掏出一沓兒書頁遞給你。
在這個世界,人們用拆散的文學書的書頁充當貨幣。閱讀這些零散的書頁,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一個人的戰鬥力。你一隻手掌控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翻動著女孩的書頁。
「這些是漫畫,你看,這是《超人》漫畫,這是《丁丁歷險記》,它們不是文學,是偽幣,你被耍了。」你說。
「怎麼可能?!」女孩伸出雙手摸索著她的書頁。
「哦,還好,裡面還有一些詩集的散頁,這還有點價值,不過它們只能當郵票用,四行詩剪下來是一張郵票,這個你懂嗎?你可以給很多人寄信,你有不少詩。」
「可我能給誰寫信?唉,我一點兒不懂什麼是文學。」她喃喃地說。
你擰開收音機的旋鈕,車廂裡又響起那支歌,歌聲尖細嘶啞:「這邪惡的城市……這邪惡的城市……這邪惡的城市……」
「你還沒問我的名字。」她忽然說。
「你叫什麼?」
「伊嘬拉。你呢?」
你沒回答。
中午的時候,你把車停在路邊,從車裡拿出一袋曬乾的熊糞,用它當燃料,在路旁生起篝火,而後又拿出清水和幾塊醃製好的熊掌、兔肉、去了刺的仙人掌片兒,用一根鋼釺穿起來,在火上烤熱。你和伊嘬拉分享這些食物。伊嘬拉吃得很少,她一臉憂鬱。吃過午餐,她用清水將眼眶中的血汙洗淨,蹣跚地摸到一棵仙人掌,她掐了兩朵仙人掌的白花,把它們插在眼眶裡。
「這樣感覺好多了。」她說。
你看著她的兩朵白色的「新眼睛」,它們挺漂亮。
那以後,你們又上路了,你仍舊聽著那首單調的歌,伊嘬拉歪著頭,睡著了。直到黃昏時分,她才醒來。
「我在哪兒,怎麼那麼黑?」她一醒就問。
「你在車上。你已經瞎了。」你提醒她。
「哦,對,我想起來了,」她一隻手捂著頭,「我做了個夢……」
「別說,這不合規矩。」你說。在這個世界,一個刀客聽別人的夢,被視為一種剽竊。
但她不理會你,自顧自地講起來:「我夢見我們的日子被分成了兩種,熊的日子和兔子的日子。在熊的日子裡,只有熊會說話,在兔子的日子裡,只有兔子會說話。但是沒有人的日子,所以人不會說話,人只能聽動物說話。在一個熊的日子裡,我聽一頭瞎眼的母熊對我說,‘只有試著活下去一條路’。」
「那是瓦雷裡《海濱墓園》裡的一句。一定是有人為你讀過那句詩。」你說。是的,你真讀過不少文學書。你在想,也許是她曾經暗戀的那個刀客念給她聽的,這句詩流入了她記憶的深處。
「不,不是瓦雷裡,是一頭瞎眼的母熊,這是它說的。」她說完,嘆了口氣。
天黑以後,你決定不再繼續趕夜路。你交給伊嘬拉一條毛毯,讓她睡在駕駛室裡。你來到車後,提著一盞馬燈坐到拖斗的邊緣上,細細研究那兩具屍體,1號和2號。你研究得入了神,徹夜未眠。
再次起程時,你有一種預感,你們很快就會遇到第三個躺在路上的刀客。
事情如你所料,還不到正午,你就發現了它。只不過,這一次情況有些特別,在屍體上找不到任何傷口。你蹲下身,用彎刀撬開它的嘴巴,但只看到一口爛牙。
「怎麼啦?」伊嘬拉把頭探出車窗,大聲問。
「沒什麼,留在車裡!」你衝她喊。
這時,在你們的身後,一輛輕型卡車飛馳而至。這車一直開到你的車旁才猛然剎住。車門開啟,從裡面跳下一個頭戴寬簷氈帽的小夥子,他又瘦又高,皮膚髮紅,滿臉疙瘩,右手拎著一把尼泊爾彎刀。
「嘿,可追上你了。」他說了一句,聲音挺響亮,而後向你走過來。
你從容地站起身,將手中的刀在褲子上蹭了蹭。
「知道嗎,我追蹤你很久了,我瞭解你的刀法,我還跑去請教巫師,但請教之後就覺得有點兒小題大做。你主要讀愛倫·坡、博爾赫斯的東西,對嗎?」
你低哼一聲,注視著這小子的一舉一動。
「博爾赫斯只是個小品文作家,愛倫·坡太粗糙了,不是嗎,他寫的最好的東西也只不過是些怪誕的哥特式神話故事,連小說都算不上,更別提他那些蹩腳的詩了。他們根本沒有力量,這你沒法兒不承認,所以你的刀法也註定平庸……」他提著彎刀,圍著你緩緩轉圈,嘴裡不停地說著這類屁話。
終於,他結束演說,實實在在地出招了,一招接著一招,你立時被籠罩在刀光之下。可是,這些招數華而不實,沒有一招是真正能夠致你於死命的。
忽然,你的車門開了,伊嘬拉連滾帶爬下了車,朝這邊跑過來,插在她眼眶裡的白花掉落在漆黑的柏油路上。
「真麻煩。」你心裡一陣煩躁。
你的對手也吃了一驚,但馬上明白過來,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就在這一瞬間,你的刀鋒切開了他火雞般的脖子,切斷了他的喉管。他用左手捂住傷口,盯著你,好像還要發表什麼長篇大論,但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他倒在地上,死了。
接下來,在正午的日頭下,你做了幾件事:一、喝令伊嘬拉回到車上去;二、掏出火柴盒,抽出一根長梗紅頭火柴,划著後叼在嘴上,靜靜地把它抽完,火柴燃燒的速度很慢,火柴梗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等它快要燒到嘴唇的時候,你把它吐在地上;三、將那個被你幹掉的刀客拖入曠野,扔進一條深深的地縫裡,眼下你不想留下屍體自找麻煩;四、將那具找不見傷口的屍體搬上卡車拖斗,和另外兩具放在一起,並在它的腦門上寫下「3」;五、到那個被你幹掉的刀客車上搜尋一番,你只找到兩本像樣的小說,一本《洛麗塔》,一本《刀鋒》,你翻了翻,書頁的字跡有些模糊,不過是真的(假如你幹掉了一個對手,那你可以到他的車上拿走他的書,這合乎規矩);六、你回到自己車上,將《洛麗塔》和你的另外兩本書一併捆紮好,而後耐心地用彎刀把《刀鋒》一頁頁裁開,這些散頁將被當錢花掉。
在做完這些事以後,你對伊嘬拉說了句:「好了,我們上路。」
又經過一段長途跋涉,你望見曠野中有一座巫師帳篷。你把車開上曠野,碾過幾棵仙人掌,一直開到帳篷邊。
「在車上等我。」你對伊嘬拉說。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的語氣堅決。
「好吧,隨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