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保奈美站在蓼科的公寓前。

週二凌晨三點。住宅區寂靜至極,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確認過四下無人,保奈美戴上手套,從包裡取出備用鑰匙。

週日在新聞裡得知第二個受害者三本木聰被殺案的概要資訊後,保奈美撥打了那個叫谷崎的刑警的電話。她想的是,若她說親眼看見蓼科殺人,或許能增大警方搜查並逮捕蓼科的可能性。

可與預想的相反,對方並沒有理會自己的目擊證言。連蓼科秀樹是強姦犯這條資訊都告訴他們了,可那兩個警察說他們已經知道了。

「為什麼不逮捕他呢?」

她不禁語帶斥責。

「我們正在調查。就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還沒到逮捕的程度。」谷崎這麼回答。

警方已經知道蓼科有強姦前科的話,那應該已經調查過他本人了。調查過卻還沒逮捕,那應該就是他有不在場證明,警方據此判斷他不可能犯罪吧。

「可是他殺人之後好像還埋了什麼東西,就在住宅區旁邊的農田裡。請你們去那邊搜尋,肯定能在那兒找到證據。」

保奈美不死心,她無論如何都希望警方找到決定性證據。

可谷崎卻反問道:「那您為什麼沒有當時就報警呢?」

保奈美語塞了。這下也沒法再堅持了,她放棄了,結束通話了電話。

保奈美在客廳久久呆立。當然,她並沒有實際目擊到案件發生,她也知道蓼科當時在快餐店和加油站。可那傢伙依然是個危險的男人,這點不可改變。如果放任不管——

想起在蓼科公寓裡發現的女兒的照片,保奈美的身體顫抖起來。

警察不會幫我們的。

未成年的蓼科就算認罪,也不會被處以極刑吧。那個男人遲早還會回來。

那樣的話,還不如——

保奈美一直盯著自己的雙手。

還不如,用這雙手——

保奈美把耳朵貼在公寓的門上偷聽房內的情形,廉價房門後傳來輕微的鼾聲。保奈美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用備用鑰匙開了鎖。

輕輕拉開房門。門上掛著防盜鏈,開到十釐米就開不了了。

保奈美按照在網上查到的方法,往鎖鏈上繞了根繩子,然後把門關上,之後沿著門上方的縫隙滑動繩子。門內的防盜鏈應該會被拉下來。一次沒成功就多滑動幾次,終於防盜鏈一下子鬆了勁兒,掉下來了。

將門推開一條縫,確認對方沒醒後,保奈美走進屋裡。房間很黑,只有一盞小燈泡孤單地發光。黑暗中,她聽見地動山搖般的鼾聲。腐臭味充斥四周。

真是讓人噁心的男人。

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女兒,免受這個男人的傷害。

我那可愛的寶貝女兒。

接受了神靈的各種磨礪之後才終於降生的我唯一的女兒。

宮外孕之後,保奈美心中只有喪子之痛,每日以淚洗面。

「治療還是先停一段時間,放鬆一段日子如何?」

醫生這麼勸告,保奈美決定停止治療。心情稍有不好,丈夫就帶她去購物或旅遊。可是,無論看什麼、吃什麼,保奈美心裡想的都只有「想讓那個孩子也看看,想讓那個孩子也嚐嚐」。

要想過這個坎兒,就只能前進,保奈美這麼想著,再次去了診所。

「那就體外受精吧。讓精子和卵子在體外受精,分裂,再將胚胎送回子宮。把本來是輸卵管的工作由醫療手段完成。對像您這樣一側輸卵管閉塞、一側輸卵管切除的患者,應該有效。」醫生仔細地進行說明。

「只是,取卵時只能用針刺入卵巢,把卵泡吸出來。只有這個方法了,也就是取卵手術。到時會盡量減少您的疼痛的,咱們一起努力吧。」

為了獲得儘可能多的高質量卵子,保奈美開始服用激素促排卵。好不容易熬過了取卵的過程,取到的三十個卵子中最終只有四個成功受精,可以移植。之後倒是很幸運,第一次移植就著床了,血液中檢出了孕激素。但保奈美也沒有特別開心,因為上次就是這之後發現在輸卵管著床了。度過了惶惶不可終日的一週之後,來醫院做超聲波檢查時確認宮內胎囊,感動才漸漸在心中擴散開來,這次終於有孩子了。

「就在這裡呢!寶寶就在子宮裡呢!」

護士指著顯示屏說,也替保奈美開心。

保奈美把有生以來拿到的第一張超聲波成像照片抱在胸前,腳步輕鬆地去領母子健康手冊。之後買了覬覦已久的孕期雜誌,還通知了家人、親戚和朋友,然後和靖彥一起早早開始選擇嬰兒服了。

到懷孕滿十週才能停止不孕症治療,這之前每週都要做超聲波內診。不過能跟寶寶見面她非常開心,保奈美很樂意去診所。

「嗯,很順利呢。能看見卵黃囊了。」醫生微笑著說。

「卵黃……囊。」

「是寶寶的營養來源。在通過臍帶從胎盤輸送營養之前,營養都從這裡攝取。就像寶寶的便當盒一樣。」

「哇,便當盒?好可愛。」

保奈美滿懷愛意地注視著螢幕,笑了。

「能自己攝取營養,寶寶可真棒啊。」

「很棒呢。現在還像個小蝌蚪,之後尾巴會消失,長出手腳來。寶寶用十個月就完成了人類的進化過程呢。」

瞭解得越多,越覺得懷孕這件事很神秘。若是自然受孕,可能不會這麼感動吧。治療不孕症的經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非常寶貴——保奈美那時是這麼想的。

每週拿到超聲波成像後,保奈美都會用馬克筆在上面做記錄。

第七週。確認心跳。身長九釐米。耳朵、眼睛和嘴唇貌似已開始成形。有兩頭身了!

第八週。身長十二釐米。手臂長出來了!

第九周。身長二十釐米。在游泳!看起來像是在跟我招手!

然後第十週。終於到結束治療的這一天了。保奈美買了名店的蛋糕作為謝禮,向診所走去。想到今天是最後一次治療,竟有點戀戀不捨。

「就要畢業了喲。定了去哪家醫院生了嗎?」

「嗯,想去山內產科。」

「山內產科啊。在這邊治療完去那裡生孩子的人很多呢。」

保奈美一邊和醫生這樣閒聊,一邊像往常那樣上了診臺。醫生說:「那我們看看寶寶吧。」開啟了超聲波檢測儀,螢幕上映出宮內的影像。可是剛看到螢幕,醫生的臉就僵住了。數十秒的沉默之後,他用奇怪的語調對保奈美說:「請您堅強地聽我說……很遺憾,寶寶的胎心停跳了。」

保奈美感到視野在劇烈搖晃。眼前的黑白顯示屏中模糊地映出剛有三頭身大的胎兒。可是胎兒卻沒有像上週那樣亂動。

「我不信!」保奈美叫道,「我不信!為什麼?!」

還躺在診臺上的保奈美捂著臉痛哭。

是因為之前拎了重物?因為快跑了?因為衣服穿少著涼了?保奈美責備著自己。

好不容易才來到肚子裡的。

好不容易才長到這麼大。

對不起啊——

做完將宮內胎兒取掉的手術,保奈美身心俱疲,支撐她的僅剩那三個胚胎。

但願那幾個孩子能順利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