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藍出第一高中的理科教室裡充斥著開心的閒聊聲,學生們將要開始一項生物實驗。黑板上有粉筆寫的「嘗試分離出自己的dna」這幾個字。

這個班共四十人,分成八組,每組五人。各組分別圍在實驗桌旁。真琴是組長,正對照黑板上的清單確認實驗桌上的器皿和試劑等材料是否齊全。透明塑膠杯每人一個。鹽水。無水乙醇。蛋白酶。溶解細胞用的緩衝液。冷卻劑。還有為了保溫存放在塑膠容器中的熱水。

「好,都齊啦。那麼大家把各自的名字寫在杯子上,然後把鹽水倒進去。」

四名組員是桃子、麻美、知彥和弘樹,紛紛按照真琴的指示開始操作。

「用牙齒咬一咬臉頰內側的口腔,稍微用力一些,這樣細胞會更容易剝落。好了嗎?然後含一口鹽水漱一漱。好,吐到杯子裡。」

真琴也將鹽水含在口中,然後吐到杯子裡。沒有任何變化的透明液體中已存在真琴的dna。

「將細胞溶解緩衝液和蛋白酶各滴入杯中兩滴。對對,就是這樣。然後輕輕晃動,使其混合。」

「喂,這個是什麼啊?幹什麼用的?」麻美問。

「緩衝液能將包裹在dna外的細胞膜和核膜破壞掉。蛋白酶能去除與dna結合在一起的蛋白。剛才老師不是講過了嗎?」弘樹得意地回答。

「你說的這些我也聽到了。我不是問這個,我問的是細胞溶解緩衝液和蛋白酶這種試劑本身是什麼東西。」

「唔……這種問題誰知道……」

弘樹一下子答不出了。

「細胞溶解緩衝液是表面活性劑,蛋白酶是用來分解蛋白質的酵素啊。」

真琴拔刀相助。

「哦,這樣啊。」

組員一齊看向真琴。

「是的。所以緩衝液可以用廚房清潔劑代替,蛋白酶可以用清潔隱形眼鏡的酵素液代替。」

「啊,原來如此,不愧是真琴。」

「比老師講的要簡單易懂呢。」

「大家都混合好了嗎?接下來把杯子放在熱水中。」

真琴從組員手中接過杯子,整齊地擺放在盛著熱水的塑膠容器中。

「蓋上蓋子保溫,等待十分鐘。桃子,你負責計時,到十分鐘時告訴我好嗎?」

「組長,收到。」被委以重任,桃子開心地回答道。

「啊,升學指導交流會就在下週了啊……」剛開始等待,知彥就嘆了口氣說。

此時已是高二的秋天了,是該想想去國立大學還是私立大學,有針對性地選定志願大學的時候了。

「真的呢。你們都提交志願表了嗎?不是要求本週五之前交嗎。」桃子問。

麻美和弘樹都搖搖頭。

「真琴呢?」

「還沒。有點猶豫。」

「你以國立大學為目標就好了啊。」

「我古典文學太差。可私立大學我又覺得有點懸。」

「我也知道該認真起來,在學習上加把勁兒了,可就是沒法集中精力啊。」

極其普通的日常對話。極其健康的閒談。能夠切實感受到自己的腳踏在地面上,這種時刻對真琴來說非常寶貴。為今後去向而煩惱的普通高中生,這才是真琴應有的身份。

「我也是呢。還想著晚上能集中注意力呢,結果一上line聊天就停不下來了。」

「一樣一樣。」

「啊,這麼說來,昨天半夜,警車到我家附近來了呢。」

真琴愣了一下。

其實真琴也知道這件事。警笛聲很響,自己也被吵醒了。住在公寓樓中,即便很遠地方的聲音竟然都能聽到。被吵醒後,真琴透過自己房間的窗戶張望,看見前方不遠處有紅色的燈光在閃爍,似乎還聚集了幾個人。

心跳在加快。是留下什麼線索了嗎?僅僅兩天就查到了嗎?應該處理得很徹底啊。可為什麼——

可貌似沒人要到真琴的房間來。過了一會兒警車開走了,圍觀人群也散去了。早上開啟電視也沒看到相關新聞。真琴若無其事地問正準備早飯的母親。

「夜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什麼啊?」

快速翻動平底鍋的母親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向真琴。

「警車不是來了嗎?」

「是嗎?來咱們這個樓了?」

「不是,往前面一點。」

「是嗎?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啊。」

母親漫不經心地回答。真琴鬆了口氣,就去上學了,可心裡卻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嗯……警車?然後呢?」

麻美問出了真琴想問的問題。

「說是啊,有人報警說有可疑人員。」

「可疑人員?」

「嗯,說是有個可疑的男人在那邊轉悠,所以警察就過來詢問那個男人了。可貌似那個男人沒帶凶器之類的東西,而且說只是在散步。」

「什麼啊……是舉報人搞錯了?」

「應該是吧。那件事發生後大家都戰戰兢兢的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真琴放心了。

「啊,到十分鐘了吧?」真琴突然想起來,提醒道。

「啊,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

桃子狂吼一聲,掀開了容器的蓋子。

「唉……這之後要怎麼弄來著?」

「杯子全都取出來。」真琴快速下達指示。

「好噠。」

桃子取出加熱後的杯子。

「之後呢?」

明明所有人都有資料,各自按照上面寫的操作就可以了,可不知為什麼大家都依賴真琴的指示。從很久以前就這樣了,真琴已不知不覺地成了下達指令的人。高二的第一節生物課上,分好組後,桃子毫不猶豫地提名真琴為組長,說「因為真琴很可靠呀」。麻美、知彥和弘樹也拍手錶示「完全同意」,之後就一直深得大家的信賴。

真琴並不覺得自己可靠。或許因為是家裡唯一的孩子,便養成了凡事都自己動手的習慣,加上性格導致見別人手慢就會出手幫忙。拜其所賜,真琴也成了班裡的領頭人。

「那邊有冷卻劑,把杯子放在上邊冷卻。」

「好——」

「冷卻之後,貼杯壁倒入無水乙醇。」

緩緩搖晃注入乙醇的杯子,在黑色實驗桌桌面的襯托下,可以看見杯中浮著白色絲狀物。這就是dna。想到自己煞費苦心就是為了這麼小的東西,真琴覺得很不可思議。

「知彥,別晃得太狠了,dna會被弄斷的。」真琴提醒用力搖晃杯子的知彥道。

「啊,真的?」

知彥慌忙停下動作。

「咦,dna還會斷嗎?」麻美吃驚地問。

「嗯,所以資料上才寫‘輕輕搖晃’啊。老師應該再加一句‘為了不弄斷dna’,這樣才更好懂嘛。」弘樹邊抱怨邊用自動鉛筆在資料上加註。

「真琴你連這個都知道啊。」桃子欽佩地盯著真琴。

是的。dna很脆弱,還可以清除掉。國外還有賣清除dna的藥品。但若在海關留下曾購買過那種藥品的線索可就糟了,於是真琴研究了一番是否能用身邊的日常用品代替。之後發現,極其普通的家庭用品就是夢寐以求的東西——那就是氧系漂白劑。氧系漂白劑不僅能破壞dna,還能去除血色素。也就是說,不會出現魯米諾反應。

順便一提,若用氯系漂白劑的話,雖然能把表面洗乾淨,但還是會發生魯米諾反應。所以真琴用氧系漂白劑把由紀夫的全身和破壞屍體的現場——也就是自家浴室——全部仔細地擦了一遍。那天,真琴把由紀夫帶回家,先讓他玩了會兒遊戲,然後在母親回家前把他殺了。父親則出差在外。殺完人,真琴把屍體放在屋裡,出去吃飯了,邊動筷子邊思考如何處理屍體。

「我取出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