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裡八點多。

坂口和谷崎從早上就開始調查責任區域,花了一整天時間,卻並沒有獲得什麼有用資訊。特別是晚飯時間,大家都忙於準備飯菜,明顯很不耐煩,有人連聽都不願意聽。他們在地圖上標記了這幾戶人家,打算改日再來拜訪。入戶調查沒有什麼捷徑,必須堅持才能有收穫。

「再問一家就回去吧。」

坂口又按下了一戶住宅的門鈴。搜查會議九點開始,差不多也該回警署了,但他還想多調查一些,哪怕多一家。門開了,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伸出頭看。谷崎出示警察證,就案件向她詢問,她遲疑著開了口。

「其實啊,我們以前就住在由紀夫家後邊。」

「是多久之前的事?」谷崎間不容髮地問道。

「大概一年半以前吧。這個房子改建,我們有半年租房住,租的房子正好在由紀夫家後邊。那個……」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什麼很難開口的話,「我經常看見由紀夫捱打。」最終她壓低聲音說道。

「是被母親打嗎?還是父親?」

「是他父親。而且打了不止一次兩次。還有冬天大冷天的把孩子趕到陽臺上,孩子哭喊著‘開門開門’——」

「喂,你啊。」

婦人的話被打斷,身後出現了一個同樣上了年紀的男人。

「這是我丈夫。」婦人說。

「別人家的事你不要亂嚼舌頭。」男人訓斥道。

「可——」

「咱們小時候,挨父母的揍可是家常便飯哪。他爸爸那種打法,根本就不算什麼嘛。」

「這麼說來,您也曾見過那孩子捱打了?」

谷崎這麼一問,丈夫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唔……受害者一家已經那麼可憐了,外人沒有權利說三道四的。」

坂口和谷崎出了門——應該可以說是被趕了出來。

「被虐待了嗎……」回藍出警署的路上,谷崎一臉嚴肅地念道。

「有那種可能性啊。」坂口點頭道,「可是,別被這個牽著鼻子走啊。」

「什麼意思?」

「也許確實曾經存在虐待行為。但若被這個觀點先入為主,無論怎麼看都會覺得父母像兇手。這樣可能會讓真正的兇手逃脫。」

「嗯……」

「確實存在虐待孩子的父母,這是事實,對此我深感遺憾。而且也有殺死自己親生孩子的父母,不過這種案子,孩子幾乎全是遭虐待致死的。打從一開始就明確決意要殺死孩子,還是那麼小的孩子,這種情況相當少見。再加上性侵、切下性器官,簡直讓人無法想象。」

「或許是偽裝呢?」

「偽裝?」

「比如說父親因為某些緣由心懷殺意,把由紀夫殺死了。但想到自己可能會首先被懷疑,便慌忙留下施暴的痕跡,並割下性器官,讓大家認為是獵奇的變態乾的……有這個可能性嗎?」

「當然,目前任何可能都應該考慮到。」

坂口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

「喝水嗎?嗓子幹了吧,你說話聲都啞了。」

「這都被您看穿了?其實我嗓子挺疼的。」

「因為你也說了不少話啊。」

谷崎的問話技巧很強。能巧妙地詢問案件當天發生了什麼,並追問對方那個時間段在幹什麼。警察中也有不會說話的人,曾有人指出這樣的人會影響入戶調查的質量,可這單憑訓練是練不出來的。坂口也算不上會說話,所以他更覺得這是很難得的才能。

「那我來一瓶熱的蜂蜜柚子茶。」

坂口按下蜂蜜柚子茶的按鈕,取出飲料遞給谷崎。然後自己買了罐裝咖啡。谷崎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長出一口氣。

「啊——僵硬的肩膀終於放鬆一些了。」

「辛苦了。第一天,做到這種程度夠可以的了。」

這句誇獎有些含蓄,谷崎卻笑容滿面,說:「能被老前輩如此評價,真的太開心了。」接著又說,「我從二課調過來都一年了,卻總被人看不起,說我‘只能處理智慧犯罪案件’,我一直挺難受的。」

原來如此。她看上去那麼直率,其實也是會在意這些小事的啊,坂口深感意外。他也拉開易拉罐拉環,喝著咖啡。

「二課主攻頭腦戰,聚集了一堆智商爆表的傢伙。說你的人都是赤裸裸的嫉妒吧,你別放在心上。」

「或許吧。」

「回到剛才的話題。」二人再次邁開步,坂口說道,「關於虐待一事,或許其他調查組得到了相似的資訊。這麼一來,有可能搜查本部會集體偏向父親是兇手的觀點。但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小心,不能隨波逐流。」

「如您所言。我知道了。」谷崎用力點頭。

「還有一點,算我給你提個建議吧。」

「好,您提的任何建議肯定都對我有幫助。」

「若搜查會議上出現了有用的資訊或證據,你就把那個發現證據的人,當作這世上最討厭的人。」

谷崎「咦」了一聲,但馬上就懂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您是想告訴我不能什麼都全盤接受,要時刻帶著懷疑,對吧?是,我明白了!」

此時二人正好回到了藍出警署。

搜查會議從彙報對受害者所在幼兒園的調查結果開始。報告廳前方站著兩名警員。

「白兔幼兒園是一所市立幼兒園,目前共有三至六歲的幼兒七十五名。我們對園長及幼兒園老師、辦公職員等合計十二人進行了問詢。沒人反映有可疑人員入園,也沒有附近居民的惡作劇和投訴。今天我們又與一百一十一名家長中的四十一人取得了聯絡,他們全部配合著確認了不在場證明。據他們說,至少從表面上看,孩子之間和家長之間並沒有發生過矛盾。只是……」

警員停了一下,接著繼續彙報道:「由紀夫好像是個有些暴力傾向的孩子。幼兒園的好幾個孩子都被他打過。此外,他還多次被人看到破壞園內玩具或撕毀繪本。老師一斥責他他就說:‘我只是跟爸爸做一樣的事呀。’老師反映說之前跟他媽媽瞭解情況時他媽媽很激動,差點兒哭出來。」

坂口瞥向谷崎。谷崎正一臉認真地記筆記。

「有一名老師之前看見由紀夫的一條手臂上有瘀青,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撞到椅子了。那塊瘀青快消失時另一條手臂上又出現了瘀青,由紀夫又堅持說是撞在椅子上了。」

「沒報警嗎?」裡田系長問道。

「因為無法判斷是否發生了家庭虐待,幼兒園的老師想再觀察一下,想著若發現孩子身上出現多處傷痕就去報警。調查結果就是這樣。」

「好。還有補充嗎?」

「現階段從幼兒園方面獲得的資訊就這些。今天沒聯絡上的家長,會從明天開始陸續約見。另外,幼兒園相關人員和家長的不在場證明還在陸續確認。」

「瞭解了。虐待這一點值得注意。負責調查由紀夫父母的是誰?」

「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