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我想,我已掌握了真相,掌握了真相。」他的回答意味深長,「多半在今晚就可以證明。嗯,哈,不錯。是這樣,我站在此地苦思對策;孩子,還是那個老問題,年復一年,卻越來越棘手。天,越來越高;生活,越來越舒坦;而人心卻——」他以手加額,「什麼是正義?每經手一起案件,幾乎到最後我都反反覆覆捫心自問。知人知面,卻難知醜惡的靈魂、病態的迷夢……罷了罷了。是不是該下樓啦?」
「壁爐裡有沒有文章?」蘭波還不死心,上前左看看,右敲敲,依然不得要領。爐臺上散落著些許煤灰,爐膛後側的煤灰中還有一道彎彎曲曲的痕跡。「有什麼問題?難不成真有秘道?」
「噢,不不,沒有你說的那種問題。沒人從煙囪裡爬上去過。」見蘭波把手伸進煙道四下摸索,菲爾博士又補充道,「恐怕你是在浪費時間,裡面找不到什麼寶貝的。」
「但是,」蘭波好生沮喪,「如果‘兄弟亨利’那傢伙——」
「說得好,」門口有人沉聲應道,「‘兄弟亨利’。」
哈德利的聲音完全走了樣,他們一時竟沒回過神。只見哈德利站在門口,手中是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他的整張臉都隱在陰影中,但蘭波意識到,他話裡話外那出奇的平靜其實代表了絕望。哈德利輕輕掩上門,佇立於黑暗中,不帶感情地說:
「我知道,所謂存在三兄弟的理論完全令我們誤入歧途,我們是咎由自取。走了一大段彎路——現在不得不推翻一切,重新來過。菲爾,今天上午你曾說過,本案已徹底逆轉,我當時還不以為然,現在想來,豈止徹底逆轉,簡直是無法成立。我們賴以推理的支柱轟然崩塌了。什麼不可能犯罪,真他媽見鬼!」他瞪著手裡這張紙,恨不得將其揉成一團,「局裡剛打來電話,布加勒斯特方面有迴音了。」
「倘若不出我所料,」菲爾博士點點頭,「他們說這位‘兄弟亨利’——」
「不存在‘兄弟亨利’,」哈德利說,「霍華思三兄弟中的老三,三十多年前就已身亡了。」
暗淡的紅光愈顯混濁,夜幕降臨倫敦城,遠方的喧囂隱約滲進淒冷寂寥的書房。哈德利走到大書桌旁,攤開那張揉皺的紙供眾人閱覽。黃玉水牛的影子不懷好意地橫亙紙面。房間另一頭,「三座墓穴」畫布上的割痕歷歷在目。
「不可能弄錯,」哈德利又說,「此案當年似乎轟動一時。對方發來的電報全文很長,我根據他們在電話中的口述摘記了若干要點。請看。」
貴方所需資料極易取得(詳見下文)。我方現有兩位1900年曾任職於塞班特曼監獄的員工可以做證。查證結果如下:卡洛里·葛裡莫·霍華思,皮埃爾·弗雷·霍華思,以及尼古拉斯·瑞維·霍華思三人皆為卡洛里·霍華思教授(克勞森堡大學)之子,其母為塞西爾·弗雷·霍華思(法裔)。兄弟三人因於1898年11月搶劫布拉索的庫納銀行,於1899年1月獲判二十年勞役刑。搶劫過程中銀行保安身負重傷、不治身亡,鉅額贓款下落不明,據悉已被罪犯藏匿他處。1900年8月,黑死病流行,三人得獄醫協助,利用詐死後被掩埋於瘟疫區之機會越獄逃亡。下葬一小時後,獄警j.雷納與r.喬治返回,欲將木質十字架插進墓穴作為標識,卻發現卡洛里·霍華思之墓呈現異狀,近前勘察時,只見棺蓋敞開,屍體不翼而飛。二人遂掘開另兩座墓穴,發現皮埃爾·霍華思渾身是血,不省人事,但一息尚存;尼古拉斯·霍華思則已窒息而亡。確認尼古拉斯已無生還可能後,獄警再次將其埋葬,皮埃爾則被拘返監獄。獄方對此醜聞秘而不宣,亦未追緝逃亡者;至大戰結束前,案情從不為外人所知。自生還時起,皮埃爾·弗雷·霍華思之精神狀態從未復原,於1919年1月刑滿釋放。謹向貴方擔保,老三已然不在人世。
布加勒斯特警察局局長亞歷山大·庫扎
「喔,果然,」讀畢之後,哈德利說,「這與我們重建的案情大致相符,唯有一處小出入:我們一直追尋的兇手,竟是一個鬼魂。‘兄弟亨利’(準確說應是弟弟尼古拉斯)從未離開他的墳墓,迄今為止仍長眠在那裡。而整個案件——」
菲爾博士不緊不慢地用指關節輕叩那張紙。「是我的錯,哈德利,」他坦言,「今天早上我就說過,我幾乎犯下了畢生最大的錯誤。我被‘兄弟亨利’催眠了!完全沒考慮其他因素。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我們對老三的瞭解少得可憐,導致我調動自己那該死的自負,憑空進行種種異想天開的揣測?」
「哎,承認錯誤也於事無補。弗雷那些瘋言瘋語,現在究竟該如何理解?私人恩怨!復仇!各種推論都付諸流水,線索全斷了。一絲線索也沒有!排除向葛裡莫和弗雷復仇的動機之後,還剩什麼?」
菲爾博士幸災樂禍地用手杖指指點點:「剩下什麼,你竟看不出嗎?」他吼道,「兩起謀殺案的解答就在眼前,如果我們無法接受,那不就該退休去瘋人院待著了?」
「你是指有人故意將案情偽裝成復仇?我有點明白了,」警長自說自話,「真令人不敢相信。但真兇布的局未免太曲折了吧?他怎能料到我們會去故紙堆裡挖掘線索?若不是基於一連串巧合——還不包括你恰好到場——我們根本不會朝那方向追查。真兇怎能算準我們會將葛裡莫教授和遠在匈牙利的囚犯,或是皮埃爾·弗雷以及其他資訊聯絡起來?這條幹擾視線的線索未免過於隱蔽。」他來回踱步,以拳擊掌,「越想越不對勁!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是那兩人的兄弟殺死了他們——越斟酌這一可能性,我就越懷疑尼古拉斯其實沒死。葛裡莫自己也說是老三衝他開槍!垂死之人自知只剩一口氣,還有什麼理由撒謊?莫非——等等!莫非他指的是弗雷?難道弗雷先到這裡殺了葛裡莫,然後又死於他人之手?這樣一來許多疑點倒是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蘭波說,「我多句嘴,這卻無法解釋弗雷為什麼也把老三掛在嘴邊!‘兄弟亨利’非死即生,若他已死,兩名死者為何總在這個問題上撒謊?若他果真已死,他就只能是來自地獄的幽靈了。」
哈德利晃晃公文包。「這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敢確定!總得采信其中一方的說法吧,相形之下,死者的話似乎比電報更可靠些,也許羅馬尼亞方面不知為何出了些差錯。要不然——唔!莫非老三的確已死,而兇手偽裝成死而復生的他?」他頻頻點頭,凝視窗外。「離真相越來越近了。所有的矛盾都將不復存在,不是嗎?真兇假扮成與兄弟倆闊別近三十年的角色,作案之後,如果我們順藤摸瓜——如果我們的確按照他預設的軌道前進——便會將動機歸結為復仇。你看呢,菲爾?」
菲爾博士臉色陰沉,在書桌四周繞行。「不錯——偽裝的設想很不錯。但殺害葛裡莫和弗雷的真正動機呢?」
「什麼意思?」
「總該有條主線貫串始終才合情合理吧?殺害葛裡莫的動機很多,或明或暗。米爾斯,杜蒙,伯納比,或者——嗯,人人皆有可能。同理,人人都有殺害弗雷的動機。但我不得不指出,二者完全不存在交集。葛裡莫身邊的人為什麼要殺弗雷?只怕他們都沒見過他。倘若兩起謀殺的兇手是同一人,連線兩個案件的環節是什麼?一個是定居布魯姆斯伯裡區、德高望重的教授,另一個是身背前科、居無定所的演員。如果排除他們的身世淵源,兇手還能出於什麼動機將這兩人聯絡到一起?」
「有一個人,當年就和他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哈德利指出。
「誰?你是指杜蒙那女人?」
「正是。」
「那假扮‘兄弟亨利’的又是誰?無論怎麼看,兇手都不會是她。不不,老兄,杜蒙豈止是嫌疑不高,她根本不具備作案的可能性。」
「我看未必。聽我說,你之所以認定殺葛裡莫的不是杜蒙,所有依據都建立在她深愛著葛裡莫這一假設的基礎上。彆嘴硬了,菲爾——別再嘴硬了!你難道忘了,整個荒誕不經的故事從一開始就是從她的嘴裡——」
「但還需要米爾斯的配合,」菲爾博士嘲諷地斜睨著哈德利,又長嘆一聲,「你能想象這兩個最不可能同流合汙的傢伙,居然趁著月黑風高,編出一套離奇怪誕的彌天大謊,妄圖矇騙警方?也許她戴了面具——我是指平時她將真實的一面隱藏起來。米爾斯也可能戴了面具。然而,要將這兩張面具與他們的行動組合在一起,就太不切實際了。我更傾向於深藏不露的人只有一個。更何況,兩起命案均由厄內絲汀·杜蒙一手炮製的可能性百分之百不存在。為什麼?別忘了弗雷喪命時,她就在這個房間裡接受我們的詢問,擁有三位完全可靠的證人。」他略加思索,眼中光芒一閃,「難道你想扯上他們的下一代?蘿賽特是葛裡莫的女兒,那麼神秘的斯圖爾特·米爾斯該不會是‘兄弟亨利’的兒子吧?」
哈德利剛要作答,忽然咀嚼出了其中的揶揄之意,這才欲言又止,反過來打量著坐在書桌邊上的菲爾博士。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清楚得很,」聽他的口吻,似乎也明白自己的懷疑缺乏依據,「按這種方式,只能自己把自己繞暈,和你爭這些也沒有意義。但你為何非要讓我相信他們的說辭呢?」
「首先,」菲爾博士說,「因為我希望你能接受這一前提,即米爾斯所說的都是實情……」
「你的意思是,你故意把推理過程弄得錯綜複雜,目的是通過歸謬法證明他其實在撒謊?正如你在‘索命時鐘’一案中玩過的那一招?」
菲爾博士不予置評,兇巴巴地嘟噥一聲。「其次,因為我已掌握了真兇的身份。」
「是和我們見過面、談過話的人?」
「噢,沒錯,非常正確。」
「我們有沒有機會——」
菲爾博士呆呆地瞪了書桌好一陣,紅潤的臉龐上神色陰晴變幻,茫然、兇狠、憐憫兼而有之。
「有。願上帝保佑。」他的語氣十分怪異,「機會總會有的。現在我要回家去了……」
「回家?」
「回去試試格羅斯鑑定法。」菲爾博士答道。
他轉過身,卻並未即刻離去。混濁的暮色漸漸沉澱,凝為絳紫,灰茫的陰霾吞噬了整間書房。博士久久凝望著那幅傷痕累累的油畫,畫中似有波濤洶湧,生生攫住最後一線光芒,而那三口棺材也終於被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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