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蒂斯稍稍挪前了些,俯身去取信封,紅色的燈光映著他的禿頭。他一直用一支漂亮的金色鉛筆做筆記,此時抬頭注視著菲爾博士,那原本就凸出的眼珠子凸得更厲害了,活像一隻青蛙。
「呃——話雖如此,」他短咳一聲,「但第五點頗有啟發!利用錯覺!莫非米爾斯和杜蒙其實並未目睹某人走進那扇門,而是被兇手的手法所矇蔽,整個過程如同幻燈片,只是他們的錯覺?」
「利用錯覺的思路不能成立,」哈德利答道,「很遺憾,這一點我也曾考慮過。我昨晚已就此盤問過米爾斯,今早又與他確認了一遍。無論兇手是何方神聖,都絕非目擊證人的錯覺,而且他確確實實走進了房間。他有血有肉有影子,走路時整個廊廳都為之震顫。他能說話,能關門,所謂‘錯覺’豈能辦到?你也同意吧,菲爾?」
博士黯然頷首,吸了一口早已熄滅的雪茄。
「噢,對,我同意。兇手是真實存在的,而且確實走進了房間。」
「退一步說,」佩蒂斯招呼侍者添咖啡,哈德利則乘勝追擊,「即便我們掌握的情況有誤,即便一切都是幻影,但葛裡莫總不至於死於幻影之手吧?兇器是貨真價實的手槍,同理,總得有活生生的人伸手開槍。至於其他幾種手法,老天爺做證,葛裡莫可不是被什麼機關射殺的。而且他也沒朝自己開槍——更沒有像你剛才舉的例子那樣把槍藏進煙囪裡。首先,一個人不可能從幾呎外開槍射擊自己;其次,那支槍不可能閃電般躲進煙囪後,又飛過重重屋頂直奔卡廖斯特羅街、餵了弗雷一顆子彈,完成任務後才安然落地。他媽的,菲爾,我的分析方式越來越受你影響!被你的思維習慣同化了。局裡隨時可能來電話,我得保持清醒。你怎麼了?」
菲爾博士的小眼睛瞪得渾圓,牢牢鎖住桌燈,拳頭緩緩落在桌面上。
「煙囪!」他喊道,「煙囪!哇!莫非……天哪!哈德利,我簡直是一頭蠢豬!」
「煙囪又怎麼了?」警長問道,「我們已經確認過,兇手不可能從煙囪爬出去。」
「對,那當然。可我不是那個意思。剛才我腦中靈光一閃,雖然可能只是一線微光而已……我必須再檢查一次那座煙囪。」
佩蒂斯用金色鉛筆敲打著筆記簿,咯咯笑道:「無論如何,你總得把當下的話題做個了結吧。警長的話不無道理。如何在房門、窗戶、煙囪上動手腳,還請不吝賜教。」
「說到煙囪,很遺憾,」菲爾博士收回注意力後,頓時又興致盎然,「很遺憾,在推理小說中,煙囪的脫逃功用並不受人推崇——當然,作為秘道除外;煙囪是極好的秘道。有的煙囪是空心的,背後藏有秘密的房間;有的壁爐背後可以像簾幕一樣徐徐敞開;有的壁爐可以旋轉到一側,騰出不少空間;甚至在壁爐的基座底下也可能別有洞天。此外,煙囪可作為投放物資的絕佳通道,主要是投放帶毒的東西。但兇手選擇煙囪作為脫逃路徑則殊為罕見。且不說可行性近乎為零,更重要的是這種招數比在門窗上動手腳還要拙劣得多。在房門和窗戶這兩大通道中,利用房門的詭計更加常見,我將幾種製造‘房門從屋內反鎖’表象的手法列舉如下:
「1.利用仍插在鎖眼裡的鑰匙。這種經典手法已盛行多年,但由於各種變體都廣為人知,真正派上用場的時候反而不多。從門外用鉗子夾住鎖眼裡的鑰匙再行扭動便是其中一例,我們自己正是用這種方法開啟葛裡莫的書房。還有一種相當實用的小道具:一根約兩吋長的薄金屬條,一頭繫上長而結實的細線;離開房間之前先將金屬條插入鑰匙頭上的小洞,一端朝上,另一端朝下,模擬槓桿的作用;細線垂到地上,從門底下拉出門外。在門外把門關上以後,只需拉動細線,槓桿便轉動鑰匙把門鎖上;隨後或抖或拉,令金屬條鬆脫落地,從門底拉出回收即可。運用相同原理,具體方法還可有多種變化,但細線是必備條件。
「2.在不破壞門鎖或門閂的前提下除去房門鉸鏈。這種手法乾淨利落,許多想從上鎖的櫥櫃裡撈點東西的頑皮男生都諳熟此道。但前提是鉸鏈裝在門外。
「3.利用門閂。細線又派上了用場,這回要與別針和縫衣針搭配使用。先用別針在門內做成槓桿,細線穿過鎖眼牽動縫衣針,從而在門外拉下門閂。謹向菲洛·萬斯脫帽致敬,他對這一手法的運用堪稱爐火純青。細線還有很多更簡單,但效果不甚理想的用途。在一條長線一頭打一個猛然一拽就會解開的‘傻瓜結’,扣成一個環,套在門閂的把手上,垂下地面,從門底下穿過。關上房門後,左右拉動細線,即可閂上門閂,接著再使勁一拽,‘傻瓜結’便從把手上脫落,細線便可回收。埃勒裡·奎因也展示過另一種手法,利用死人鎖門——但解答過程十分晦澀難懂,聳人聽聞,一定程度上欠缺公平性。
「4.令門閂自動下落上鎖。此種手法通常需要在門閂底下墊上支撐物,從屋外關門後,再設法抽掉支撐物,令門閂自動下落。迄今為止最理想的支撐物莫過於人見人愛的冰塊:當墊在門閂底下的冰塊融化後,門閂落下,密室大功告成。還有一個案例,僅憑關門的力道便成功震落了內側的門閂。
「5.營造一種簡單而有效的錯覺。兇手作案後從外頭鎖好房門,把鑰匙藏在身上,而眾人誤以為鑰匙還插在門內的鎖眼裡。兇手率先製造恐慌、發現屍體,打破門上的玻璃鑲板,伸手將隱於掌中的鑰匙插進門內的鎖眼,然後‘赫然發現’這把鑰匙,繼而開啟房門。此手法同樣適用於破壞普通木門上的門板之情形。
「類似的手法不勝列舉,例如從外頭鎖門,再利用細線將鑰匙送回房內,等等。但各位想必已一目瞭然,以上各種詭計在本案中均無用武之地。我們發現房門從內上鎖,哎,兇手可選擇的手法多如牛毛——卻悉數無法實現,因為米爾斯自始至終都監視著房門。所以鎖門的過程並無玄機,是在目擊證人監視下完成的。我們已是山窮水盡了。」
「我本不想老調重彈,」佩蒂斯眉頭緊蹙,「但所有不可能的手段都被完全排除了,剩下的選項無論多麼不可思議,也必然是正確答案。你已經排除了房門,那麼煙囪是否也不予考慮?」
「是的。」菲爾博士咕噥著。
「那麼繞了一大圈,焦點又回到窗戶上了?」哈德利質問道,「連篇累牘講了一大堆,顯然到頭來全是無用功。可是,在你這些令人目不暇接的分類中,居然遺漏了兇手唯一可能動用的逃脫路徑……」
「因為那扇窗戶沒上鎖,你怎麼不明白呢?」菲爾博士吼道,「如果是上鎖的窗戶,我自能舉出若干妙法。從早年那種徒有其表的偽造釘頭,直至近期那些虛張聲勢的鋼質百葉窗,其原理可謂一脈相承。也可以打碎窗戶,小心地扣好鎖鉤,離開時只需換上一塊新玻璃,用玻璃膠粘合妥當即可;由於新玻璃與原來的玻璃看上去一般無二,便令人誤以為窗戶是從內側反鎖的。但本案中的窗戶不僅沒鎖,而且沒關——只是無法攀緣而已。」
「我似乎在什麼地方讀到過,有人會飛——」佩蒂斯提醒道。
菲爾博士大搖其頭:「姑且不論會飛的人能否在極為光滑的牆面上如履平地。我對兇手振翅逃逸這一思路持歡迎態度,只要有地方可供其起降,便能令我信以為真了。換言之,兇手總得從某處騰空,再於某處著陸。但事與願違,屋頂和地面都找不到起降的痕跡——」菲爾博士用拳頭抵著太陽穴,「不過,如果你在這方面另有高見,不妨——」
他戛然而止,抬起頭。靜謐無聲、空曠無人的餐廳盡頭,整排窗玻璃上的雪花都閃爍著微光。一個身影飛奔進來,遲疑片刻,左顧右盼,隨即匆匆朝他們趕來。看清來者是曼根時,哈德利忍不住低聲驚呼。只見曼根臉上毫無血色。
「該不會又出事了吧?」哈德利的語氣冷若冰山,把椅子往後一推,「該不會是大衣又變了顏色,或者——」
「那倒沒有,」曼根站在桌旁,氣喘吁吁,「但你們最好過去一趟。德瑞曼出事了,似乎是突然中風。不,他還沒死,但情況不容樂觀。他發病時正想和你們聯絡……他不停地說胡話,說什麼他‘房裡有人’‘煙火’,還有‘煙囪’。」
魯迪亞德·吉卜林(rudyardkipling),英國著名作家。吉卜林的原話是:「為一個部落寫一首敘事詩共有六十九種方式,而其中任何一種都是對的。」
著名推理小說家梅森(son)筆下的名偵探。
指的是著名推理小說家多蘿西·l.塞耶斯(dorothyl.sayers)的名作《九曲喪鐘》。
安娜·凱瑟琳·格林(annakatherinegreen),著名推理小說作家,美國推理小說的先驅。
goodfellow,意為「好傢伙」。
goodman,意為「好人」。
美國推理小說作家卡羅琳·威爾斯(carolynwells)的作品。
美國作家托馬斯·w.漢舒(tomasshew)筆下的私人偵探,擅長易容術。
托馬斯·伯克(thomasburke),英國作家。
伊斯瑞爾·冉威爾(israelzanwill),猶太裔英國作家,代表作《弓區之謎》是歷史上第一部以密室為題材的長篇推理小說。
美國著名推理小說作家s.s.範·達因(s.s.vandine)筆下的名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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