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幽靈訪客

「當時具體是什麼時間?」

「嗯,恰好十點十分。然後我試圖撞開房門。」曼根雖然仍沉浸在回憶裡,眼中卻閃過一絲扭曲的嘲弄與戲謔。他似乎不願開口,卻憋不住評頭論足的慾望。「我說,你們注意過沒有,在小說裡把門撞開多麼簡單?那些小說簡直是木匠的天堂。無數扇門被以微不足道的藉口撞得粉碎,哪怕門裡的人還來不及答話都照撞不誤。可你們倒是來試試看!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用肩膀砰砰撞了幾下,才想起來可以從窗戶爬出去,再繞經前門或者地下室的小門進來。接著就遇到了你們,後來的情況你們都知道了。」

哈德利用鉛筆輕輕叩擊筆記簿。「前門一般都不上鎖嗎,曼根先生?」

「老天!我不知道!這是我當時唯一想到的辦法。反正那時前門確實沒鎖。」

「好吧,沒鎖就沒鎖。你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葛裡莫小姐?」

她雙目低垂。「沒有……其實也不是沒有。博伊德所說的句句屬實。不過你們不是對任何怪事都有興趣嗎?即便它們表面上與案情毫不相干?有件事可能無足輕重,不過先聽我說……門鈴響起之前不久,我走到兩扇窗戶間的桌旁取香菸;博伊德說過,那時收音機開著,但我卻聽到外面街道上或是門口的人行道上傳來一陣悶響——砰的一聲,似乎有重物從高處墜落。那可不是街上普通的噪音,感覺是有人摔了下來。」

蘭波心頭又掠過一陣不安。哈德利問道:

「你說砰的一聲?嗯。你沒探頭出去看看怎麼回事?」

「看了,但沒有任何發現。當然,我只是將百葉窗拉開,往外掃視了一圈而已,但我敢發誓,街上空無一人——」她戛然而止,雙唇微啟,兩眼驟然定格。「我的天哪!」

「好吧,葛裡莫小姐,」哈德利不為所動,「按你的說法,百葉窗都關上了。這一點我特別留意過,因為曼根先生從視窗跳出來時被纏住了。所以,我也很奇怪,神秘人如何能透過窗戶看見客廳裡的你們二位呢?有沒有這種可能——百葉窗並非自始至終都是關著的?」

現場一陣沉默,唯有屋頂上傳來些微響動。蘭波瞥了菲爾博士一眼,只見他靠在那扇堅不可摧的房門上,一手抵住下巴,寬邊帽斜斜擋住雙眼。蘭波又瞧瞧冷漠的哈德利,隨後把視線轉回蘿賽特身上。

「他覺得我們在撒謊,博伊德。」蘿賽特·葛裡莫冷冰冰地說,「看來你最好什麼也別說了。」

哈德利笑道:「我可沒這麼想,葛裡莫小姐。我來解釋一下原因——因為只有你能助我們一臂之力。我甚至還要把事發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你——菲爾!」

「呃?」菲爾博士嚇了一跳,邊大聲回答邊抬眼望來。

「你給我聽著,」警長板著臉說,「剛才你還興致勃勃、神秘兮兮地宣稱對米爾斯和杜蒙太太那些離奇的說辭深信不疑,而且一點理由都不給。現在我倒要反將你一軍。我不僅相信米爾斯他們的證詞,眼前這兩位的陳述我也照單全收。還有,除了解釋我為何相信,我還要揭開所謂不可能犯罪的真面目。」

這時菲爾博士渾身一震,總算大夢初醒。他鼓著腮幫子,死死瞪著哈德利,好像隨時要撲過來拼命似的。

「不可否認,我還無法闡釋全部疑點,」哈德利說,「但至少可以將嫌疑人的範圍縮小到幾人之間,而且也能揭示雪地無足跡之謎。」

「哦,那個啊!」菲爾博士輕蔑地鬆了口氣。「我差點以為你真有什麼高見呢。那個問題的答案也太顯而易見了吧。」

哈德利強忍怒氣。「我們要抓的人之所以沒有在人行道或臺階上留下足跡,是因為雪停之後他根本沒踏上過那些地方。他一直都在房子裡,潛伏好一段時間了。所以有兩種可能:(a)他是家裡人;(b)今晚早些時候他用鑰匙開門進來,然後藏匿於家中,這種可能性更大一些。如此一來,眾人證詞中的各種相互矛盾之處也就迎刃而解。他見時機一到,便換上那套奇裝異服,走到已經打掃乾淨的門口,按響門鈴。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百葉窗已經關上了,他卻仍能知曉葛裡莫小姐和曼根先生待在客廳裡——他親眼看見他們走進去的。同時也能說明為什麼杜蒙太太讓他在外頭等候並當面摔上門之後,他依然不費吹灰之力就登堂入室——因為他有鑰匙。」

菲爾博士緩緩搖搖頭,低聲嘀咕了兩句。他環抱雙臂,做好了論戰的準備。

「嗯,不錯。可是,就算他精神不太正常,為什麼要不厭其煩地繞這麼大的圈子?如果他是家裡人,倒還可以理解:他想製造出訪客是外人的假象。但如果他本來就是外人,又何必鋌而走險、行動之前還躲在房子裡那麼久?時間一到,直接登門不就行了?」

「首先,」哈德利扳著指頭有條不紊地分析,「他務必掌握房子裡眾人所處的位置,以免節外生枝。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他希望將毫無足跡的雪地作為那招消失詭計的最後高潮。這麼說吧,那個名叫亨利的兄弟已經走火入魔,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消失詭計演繹到底。所以他趕在大雪紛飛時潛入家中,一直等到雪停後才著手行動。」

「名叫亨利的兄弟?」蘿賽特尖聲問道,「他是什麼人?」

「一個名字而已,親愛的,」菲爾博士溫和地答道,「你不認識他……哈德利,從這裡開始,這起奇案的匪夷所思之處漸漸顯露出來了。一會兒下雪了,一會兒雪又停了,我們說得倒輕巧,好像下雪與否能用水龍頭控制似的。但我只想知道,究竟如何才能精確判斷何時下雪、何時雪停?難道還有人會自說自話:‘啊哈!星期六晚上我要犯罪。我想那天傍晚五點整會開始下雪,晚上九點半準時停。如此一來我就有大把時間從容溜進房子,將一切佈置妥當,雪一停就行動。’嘖嘖!你的謎底比謎面更荒謬。我寧可相信有人能踏雪無痕,也不認為有誰可以分秒不差地預知何時降雪。」

警長頓時暴跳如雷。「我這不是正努力破解案情的關鍵嘛!如果你非得唱反調不可——難道你看不出我已經解答了最後那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位曼根先生說,神秘人揚言十點鐘登門,而杜蒙太太和米爾斯卻說是九點三十分。等等!」他擋住了正欲開口的曼根,「誰說了謊?首先,在神秘人揚言抵達的時間這一問題上,撒謊的動機是什麼?其次,有人說十點鐘,有人說九點三十分,且不論誰是誰非,總有一方事先得知神秘人真正計劃在什麼時間現身。那麼,究竟哪一方的說法符合實情?」

「都不是,」曼根瞪著眼,「正解是二者之間,九點四十五分。」

「不錯。這就說明雙方都沒撒謊。也說明神秘人恐嚇葛裡莫時敲定的時間並不精確,可能是‘九點三十分或十點,或這段時間前後’。葛裡莫一邊裝出毫不畏懼的模樣,一邊卻早已在兩個時間點都做了周密部署,確保所有人屆時都在場。我老婆約人打橋牌時也常來這一手……好吧,但為什麼‘兄弟亨利’沒有給出準確的時間?因為正如菲爾所言,下雪不是關水龍頭,不能說停就停。他大可賭一把今晚和前幾天晚上一樣會下雪,但無論如何都只能等到雪停以後才行動,就算得等到午夜也別無他法。結果老天沒讓他等太久,九點半雪就停了。於是他果真做出瘋狂之舉——等了十五分鐘,確認萬事俱備之後,才按響門鈴。」

菲爾博士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他機敏地瞥了瞥全神貫注的蘿賽特和曼根,便沒有發言。

「好了!」哈德利雙肩一挺,「我已經明確表態,二位的所有證詞我都予以採信,因為還有一個最最重要的問題需要你們協助……我們要找的人與葛裡莫絕非泛泛之交,他對這家人裡裡外外瞭如指掌——有多少房間,起居作息,家人生活習慣,等等。他還很熟悉你們的口頭禪、小名什麼的。他不光知道這位佩蒂斯先生一般怎麼稱呼葛裡莫,還知道他怎麼稱呼你們。因此他絕不是教授公事上的朋友,你們一定見過他。所以我要知道有哪些人經常出入這座房子,哪些人與葛裡莫教授過從甚密、足以吻合以上特徵。」

蘿賽特不安地動了動,滿面驚惶。「你認為——那些人……噢,不可能!不,不,不!(儼然像是來自她母親的奇特迴音。)無論如何都沒有這樣的人!」

「此話怎講?」哈德利厲聲追問道,「難道你知道是誰向你父親開槍?」

這突然襲擊令她猛然躍起。「不,當然不知道!」

「那你心目中有沒有嫌疑人?」

「沒有。只不過,」她忽然露齒一笑,「我不明白你為何把嫌疑侷限在外人的範圍中。多謝你剛才這一番推理,確實精彩。但如果兇手本來就是家裡人,行動過程也和你的描述一致,那就非常合情合理,不是嗎?這更能說得通。」

「你指的是誰?」

「分析一下吧!唔——難道這不是你的工作嗎?」蘿賽特竟樂在其中,看來哈德利驚醒了沉睡的老虎。「當然,你還沒見過我們家其他人。你沒見過安妮——還有德瑞曼先生,考慮考慮吧。不過你認為兇手是父親在外頭的朋友,這實在可笑至極。首先,父親的朋友寥寥無幾,除了住在家裡的以外,只有兩人符合條件,但都不可能是你的目標。僅就體型而言便可排除。第一位是安東尼·佩蒂斯,他的身高尚不及我,而我的身高也只是普通而已。第二位是傑羅姆·伯納比,那幅怪畫就出自他的手筆;他的身體有輕微殘疾,不算嚴重,但也十分醒目,大老遠就能分辨。厄內絲汀阿姨和斯圖爾特一眼就能認出他們。」

「好吧,你對他們瞭解多少?」

她聳聳肩:「兩位都是家境殷實的中年人,成天圍繞他們的愛好打發時間。佩蒂斯是個禿子,為人挑剔……我倒不是說他像老婦人那樣難伺候,其實他人品不錯,只是精於算計。呸!這些人就不能幹點正經事嗎!」她雙手緊握,看了看曼根,愉悅的神色中摻雜了躊躇、審慎與慵懶。「伯納比——嗯,傑羅姆還算有點出息。作為藝術家,他可謂聲名遠播,但他更樂於扮演犯罪學家的角色。他身材高大,喜歡高談闊論,總愛援引罪案為談資,或是吹噓他年輕時在運動場上所向披靡的戰績。傑羅姆自有其魅力,他很喜歡我,弄得博伊德大吃飛醋。」她的笑容綻放開來。

「我對那傢伙沒什麼好感,」曼根平靜地說,「事實上我對他深惡痛絕——我們倆心裡都清楚。不過,蘿賽特至少說對了一點:他不可能幹這種事。」

哈德利又記了幾筆。「他的殘疾是怎麼回事?」

「跛了一隻腳。再怎麼遮掩都不可能不暴露。」

「多謝。暫時就到此為止。」哈德利合上筆記簿,「你們可以去療養院了,除非——呃,還有問題嗎,菲爾?」

博士緩緩上前,居高臨下凝視著蘿賽特,腦袋微微歪向一側。

「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他像趕蒼蠅似的撩開眼鏡上的黑色緞帶,「嗯哼!哈!注意!葛裡莫小姐,你為何如此確信兇手就是德瑞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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