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現在我們明白他不是佩蒂斯,」曼根邊說邊惱火地用打火機為蘿賽特點菸,「佩蒂斯的身高充其量只有五呎四吋。更何況我現在回想起來,音色也不太像他,不過說話的語氣、用詞倒很符合佩蒂斯的習慣……」
菲爾博士把臉一沉:「就算是鬼故事專家,也沒必要扮成‘十一月五日的蓋伊’招搖過市吧?你一點都不奇怪?難道他喜歡搞惡作劇?」
蘿賽特·葛裡莫驚訝地抬起頭,夾著煙的手指僵在半空一動不動,似乎以為被提問的人是自己;隨即她又扭頭望著曼根。再轉頭時,她細長的雙眼中光芒一閃,深吸一口氣,似是怒火中燒,似是忍無可忍,又似豁然醒悟。看樣子他們進行了無聲的交流——而曼根因此更顯心煩意亂。他看著就像個與世無爭的好好青年,可惜世事未必總能讓人如願。蘭波預感這兩人之間的秘密完全與佩蒂斯無關,因為曼根再次回到菲爾博士的問題之前,結結巴巴了好一陣。
「惡作劇?」他神經兮兮地攪弄著乾硬的黑髮,「喔!佩蒂斯?天哪,不可能!他為人一本正經,甚至有點吹毛求疵,大家都知道。不過我們也沒看見訪客的長相。經過是這樣的:
「晚飯後,我們就一直待在客廳裡——」
「等等,」哈德利打斷他,「通往玄關的門開著嗎?」
「不是。真見鬼,」曼根戒備地答道,話鋒一轉,「外面大雪紛飛,難道夜裡還要敞著門喝西北風?在沒有中央供暖裝置的情況下簡直難以想象。如果門鈴響了,我們肯定能聽見。而且——哎,老實說,我也沒料到會出事。晚飯時教授給我們的印象是,這純屬一場鬧劇,不足為慮;總之他似乎根本沒當一回事……」
哈德利緊盯著他,目光炯炯:「葛裡莫小姐是否也有同感?」
「對,有一點……我不知道!很難說清楚,」她有些動氣(或是故意牴觸?),「不管他是真煩心,還是開玩笑,或者二者兼具,都無所謂。父親的幽默感很奇特,尤其沉迷於戲劇化的效果。他總當我還是個孩子,我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他害怕的樣子,所以我也說不清。但過去這三天裡他的舉止真是怪異到了極點,所以博伊德告訴我酒吧裡那個男人的事情時——」她聳了聳肩。
「在哪方面舉止怪異?」
「唔,比如說不停自言自語,突然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大發脾氣——非常罕見。可一轉眼又笑個不停。不過最主要的還是那些信件,每次郵差送來的郵件裡都有。別問我信裡寫了什麼,早都已經被他燒掉了。信封一概是普普通通的便宜貨……要不是因為他改變了習慣,我很可能根本留意不到。」她略有遲疑,「怎麼說呢,像父親這樣的人,如果當著你的面收到來信,你肯定立刻就能得知寄信人的姓名,以及信的內容。他會放聲喊道:‘該死的騙子!’或者‘厚顏無恥的傢伙!’又或者快活地念叨著:‘哎,哎,某某某又來信了呀!’——那震驚的語氣,好像身在利物浦或者伯明翰的什麼人早已搬到月球背面定居了似的。不知道這樣形容你們明白了沒有……」
「瞭解。請繼續。」
「可是這幾天他收到那些來信或者其他什麼東西的時候,卻始終悶不作聲,毫無反應。還有,他從不當眾燒信,而昨天吃早餐時卻破了例。才粗粗掃了幾眼,他就把信揉成一團,滿腹心事地起身丟進爐火中。恰好那時杜——」蘿賽特迅速瞄了哈德利一眼,似乎察覺到自己的遲疑,頓時亂了方寸,「呃——太太——夫人——噢,我是指厄內絲汀阿姨!恰好那時她問站在壁爐前的父親要不要再添些燻肉,而他猛然轉身吼道:‘去死吧!’他的反應太過出人意料,我們還沒回過神來,他就跺著腳走出房間,還嘀咕著什麼‘讓男人消停一會兒都不行’之類的話,一副要吃人的模樣。當天他帶著那幅油畫回家時,又變回幽默風趣的本來面目了,興奮得坐立不安,一直咯咯發笑,還幫著計程車司機和另外一個人把畫抬上樓。我——我可不希望你們以為——」顯然,紛至沓來的記憶畫面攪亂了蘿賽特的心緒,她開始思考,越思考越慌亂。然後她又哆嗦著補了一句:「我可不希望你們認為我厭惡父親。」
哈德利對她的心思漠不關心。「他可曾提到過酒吧裡那個男人?」
「我問過,他漫不經心地回答說,那無非又是個不滿他對魔術史冷嘲熱諷的傢伙罷了,類似的威脅三天兩頭都有。當然,我知道絕非如此單純。」
「為什麼,葛裡莫小姐?」
她雙眼一眨不眨地瞪著他好一會兒。
「因為我預感到對方要來真的。而且我也時常懷疑父親多年前是不是做過什麼事,總有一天會招來這種禍端。」
這番話可謂單刀直入。眾人沉默良久,屋頂上沉悶的積雪碎裂聲,以及平緩沉重的腳步聲分外清晰。蘿賽特的臉上有如蒙上了爐火那躁動的光影,神色難以捉摸,時而恐懼,時而仇恨,時而痛苦,時而疑惑。那股野性再度浮現,就連身上的貂皮大衣彷彿也變成了狂野的豹皮。她兩腿相疊,扭動著身子向後靠進椅子裡,每個動作都透著性感。火光映著她的咽喉與半開半閉的雙眸,她帶著生硬而微茫的笑容審視眾人,顴骨在陰影襯托下更為醒目。蘭波看得出她依然顫抖不休,而且她的臉似乎也變寬了些。
「怎麼了?」她追問道。
哈德利露出一絲訝異:「招來禍端?我不太明白。你可有什麼依據?」
「喔,那倒沒有!其實我也沒把這種念頭當真。只是這些想法——」她否認得非常快,但急遽起伏的胸脯已經平緩下來,「也許是父親的愛好令我的想象尤為生動吧。而我的母親……早已不在人世,她去世時我年紀還很小——據說母親可以‘預見未來’。」蘿賽特再次舉高手中的香菸,「但你剛才問我什麼來著——」
「首先是今晚發生的一切。如果你覺得回溯令尊的過往有助於破案,蘇格蘭場自然願意通力配合。」
她把香菸從唇邊移開。
「不過,」哈德利的聲音依舊不帶一絲感情色彩,「我們先從曼根先生剛才的敘述開始。晚餐後你們二位來到客廳,通向玄關的房門關上了。那麼,葛裡莫教授可曾告訴你那個危險的客人什麼時候會來?」
「呃——有的。」曼根答道。他用剛才掏出的手帕擦拭著腦門。爐火映照著他那清瘦、凹陷、稜角分明的臉龐,密佈於前額的細小皺紋清晰可見。「那也是我沒有即刻想到來客是誰的原因之一。他來得太早了。教授吩咐的時間是十點,而這傢伙九點四十五分就到了。」
「十點整,知道了。你確定他是這麼說的?」
「唔——錯不了!至少在我印象中是這樣。他說十點左右,對不對,蘿賽特?」
「不知道。他什麼也沒對我說。」
「好的。繼續說,曼根先生。」
「我們開著收音機,實在不明智。因為音量太大了。當時我們正在壁爐前玩紙牌,後來聽見了門鈴聲。我抬頭看看壁爐上的時鐘,是九點四十五分。我剛起身就聽見前門開啟的動靜,然後是杜蒙太太的聲音,好像說了‘請稍候,我去通報’之類,緊接著又是前門猛然關上的響聲。我大聲問:‘喂!是誰?’但收音機太吵了,我便走過去把它關掉。旋即,就聽見佩蒂斯——我們倆都想當然地以為是佩蒂斯——也朗聲答道:‘嘿,年輕人們!我是佩蒂斯。要見長官一面程式還這麼複雜啊?我直接上樓找他理論去。’」
「這是他的原話?」
「沒錯,他總是稱呼葛裡莫教授為‘長官’,別人都沒這個膽子;不過伯納比除外,他喊教授‘老爹’……所以我們就效仿你們警察,說了句‘批准’,沒起半點疑心。然後我們倆又坐下了。但我注意到時間越來越接近十點,所以就提高警惕,摩拳擦掌,眼看著指標一分一秒邁向十點——」
哈德利在筆記簿的空白處做了個記號。
「所以這個自稱佩蒂斯的男人隔著房門和你們打招呼,卻沒碰面?依你之見,他怎麼會知道你們倆在房間裡呢?」
曼根皺皺眉頭。「應該是從窗外看見的吧。從距離正門最近的那扇窗戶可以直接望進客廳。其實每次我看見客廳裡有人的時候都不按門鈴,直接探過去敲敲窗戶就行了。」
警長仍然做著記錄,沉吟不語。他好像還有問題要問,卻欲言又止。蘿賽特目不轉睛,銳利的目光緊緊盯住他。哈德利最後只說:
「接著說。你一直等到十點鐘——」
「卻什麼事都沒發生,」曼根說,「但滑稽的是,十點過後,隨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流逝,我的緊張情緒卻不減反增。剛才說過,我並不認為那傢伙真的會來,也沒料到會出什麼麻煩。可我忍不住浮想聯翩,陰暗的走廊,還有那套戴著面具的詭異鎧甲,越想越不舒服……」
「我懂你的意思,」蘿賽特以驚愕而奇異的表情望著他,「當時我也有同感,只是不想挑明,免得你笑我犯傻。」
「噢,我也有點神經兮兮,所以才一次次丟了飯碗。今晚沒及時打電話回去搶新聞,恐怕又要被解僱咯。讓編輯見鬼去吧,我可沒那麼卑鄙。」他轉回正題,「總之,大約十點十分時,我再也忍受不了,於是把牌一甩,對蘿賽特說:‘這樣吧,我們去喝一杯,把玄關的燈都開啟——隨便怎樣都好。’我正要按鈴召喚安妮,才想起來今天是星期六,她放假出去了……」
「安妮?就是那個女僕?嗯,我差點把她忘了。後來呢?」
「所以我去開門,卻發現房門被人從外頭鎖上了。實在是……打個比方,你的臥室裡有個很醒目的東西,譬如壁畫或是某件飾品,因為早就習慣了它的存在,所以總不曾真正留意。後來有一天你走進房間時,隱隱感到屋裡有些不對勁,卻想不出原因,所以心煩意亂、坐立不安。突然間,眼前迸出一片空白,你才驚訝萬分地發現那個東西不見了。明白嗎?我當時就是這種感覺。我知道有什麼地方出了岔子,自從那傢伙在走廊裡打過招呼後,這種感覺就隱隱盤旋在心頭;但直到發現門被鎖上時,我才突然發覺不妙。於是我開始瘋狂拉拽門把手,這時槍響了。」
「槍聲在房子裡迴盪,震耳欲聾。雖然來自樓上,卻如同在我們耳畔炸響。蘿賽特尖叫起來——」
「我才沒有!」
「然後她說出了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那句話——‘那人絕對不是佩蒂斯。他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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