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謎一般的遺言

「有個重要任務交給你。曼根有沒有告訴你要帶繩子和手電來?……很好。我要你到屋頂上認真檢查一遍,每一吋都別放過,看看能否找到腳印或是其他什麼痕跡,特別是這個房間正上方的位置。然後到樓下後院中,以及鄰居家的院子裡找找有沒有痕跡。米爾斯先生會向你介紹上屋頂的方法……普萊斯頓!普萊斯頓在不在?」

一個鼻子很尖的年輕人應聲從廊廳裡匆匆跑進來。普萊斯頓警官在勘察秘道、暗室方面頗有心得,在「索命時鐘」一案中,就是他在壁板後方發現了關鍵證據。

「仔細搜一搜這房間裡有沒有秘道,明白嗎?若有必要,該拆就拆。注意看看有沒有可能從煙囪裡爬出去……你們兩個趕緊拍照取指紋。拍照前先用粉筆把每一處血跡做上記號。不過,別碰壁爐裡那堆紙灰……警巡!那個警巡死到哪裡去了?」

「我在,長官。」

「弓街那邊查到一個名叫弗雷——皮埃爾·弗雷的傢伙住在哪裡了嗎?有沒有來電話?……好。去他的住處抓捕他,帶到這裡來。如果他不在,就蹲點等著。他們派人去弗雷表演的劇場了嗎?……非常好。就這樣。開工吧,各位。」

他一邊大踏步走向廊廳,一邊喃喃自語。菲爾博士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似乎第一次被現場鬼魅般的氣氛所感染。他用寬邊帽碰了碰警長的胳膊。

「喂,哈德利,」他慫恿道,「不如你去樓下問話吧,嘿?我留下來幫這些笨蛋拍照說不定更能發揮作用……」

「不行,要是你再不小心曝光底片,我就死定了!」哈德利氣不打一處來,「那些底片貴得要命。更何況,我們需要證據。現在我得和你私下談談,直接點,什麼七座塔、什麼埋葬在虛無國度的人,這些瘋話都是什麼意思?以前也不是沒見過你故弄玄虛,但從沒嚴重到這種程度。我們交換一下意見。你是不是——什麼,什麼?有什麼事?」

斯圖爾特·米爾斯拽了拽他的胳膊,他不耐煩地轉過身去。

「呃,帶那位警官上屋頂之前,」米爾斯沉著地答道,「最好先知會你一聲,德瑞曼先生在家裡,不知你想不想見他。」

「德瑞曼?噢,對了!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米爾斯皺起眉頭:「按我的推斷,他沒回來。準確地說,他根本沒出去過。剛剛我碰巧朝他房間裡看了一眼……」

「為什麼?」菲爾博士突然來了興趣。

秘書漠然地眨眨眼:「好奇而已,長官。我發現他正酣睡不醒,叫都叫不動,我猜他吃了安眠藥。德瑞曼先生很喜歡吃安眠藥,他可不是酒鬼,也沒有嗑藥成癮,只是對安眠藥情有獨鍾罷了。」

「從沒聽說過這麼稀奇古怪的一家人,」哈德利大發牢騷,稍停,又隨口問道,「還有其他情況嗎?」

「是的,長官。葛裡莫教授的一位朋友在樓下。他剛剛才到,想見你一面。依我看沒什麼要緊事,不過他是沃維克酒吧俱樂部的一員,他姓佩蒂斯——安東尼·佩蒂斯先生。」

「佩蒂斯,呃?」菲爾重複道,摸著下巴,「不知是不是那位收集了很多鬼故事,還撰寫過諸多精彩序文的佩蒂斯?嗯,沒錯,一定是他。那麼他又能幫什麼忙呢?」

「我還想問你呢,」哈德利沒好氣地說,「聽著,我不見這傢伙,除非他有重要資訊通報。請你記下他的地址,就說我明天一早會去拜訪。多謝。」他轉向菲爾博士,「現在我們繼續研究‘七座塔’和‘不存在的國度’。」

直到米爾斯帶領貝茨警官走進廊廳對面那扇門之後,博士才開始行動。四下一片寂靜,唯有葛裡莫房中傳來些微低語聲。明亮的黃色燈光依舊從樓梯口的拱門流淌進來,照亮了整個廊廳。菲爾博士吃力地在廊廳裡兜了一圈,上上下下審視一番,接著來到被褐色窗簾遮住的三扇窗戶跟前。他拉開窗簾,確認了這三扇窗戶都從內側鎖得結結實實。隨後他示意哈德利和蘭波都到樓梯口來。

「開始吧,」他說,「召喚下一位證人之前,最好先交換一下意見。不過,現在還沒到討論‘七座塔’的時候,我會效仿羅蘭少爺,一步步匯入正題。哈德利,我們手頭上貨真價實的證據,唯有那幾句支離破碎的話,鑑於其出自被害人之口,極有可能會是最最重要的線索。我指的是葛裡莫昏死過去之前低聲吐露的隻言片語。但願我們都聽見了,沒遺漏什麼。還記得嗎,你問他衝他開槍的是不是弗雷,他搖了搖頭。接著你又問他兇手是誰,他怎麼回答來著——你們分別說說,覺得自己聽到的是什麼。」

博士望著蘭波。美國人腦子裡簡直是一團糨糊。他的確對那幾個詞印象很深,但這縷記憶卻與葛裡莫教授血浸胸膛、脖頸彎折的殘忍景象糾纏在一起,令他不由躊躇起來。

「他最先說的話,」蘭波答道,「在我聽來像是‘翱翔’——」

「荒唐,」哈德利打斷他,「我當時全都記下來了。他最先說的分明是‘巴斯’或者‘浴室’,不過我也沒多少把握——」

「急什麼。你自己的胡言亂語連我都要甘拜下風了。接著說,泰德。」

「唔,我可不敢保證沒有聽錯。不過我肯定聽到了這些詞:‘不是自殺’,還有‘他沒法用繩子’。然後又提到‘屋頂’‘雪’‘狐狸’什麼的。我最後聽見的好像是‘光線太亮’。而且這些詞的先後順序我也不太確定。」

哈德利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雖說你抓到了一兩處重點,但整體上實在誤差太大。」但他也十分不安,「話說回來,不得不承認,我自己的印象也好不到哪裡去。‘浴室’之後他說了‘鹽’和‘酒’;‘屋頂’和‘雪’沒錯,接著是‘光線太亮’,然後說‘有槍’。最後他的確說了‘狐狸’之類的,還有最後那句——他口中鮮血直冒,我聽不清——大概是‘別怪罪可憐的——’,就這麼多了。」

「老天!」菲爾博士呻吟道,直瞪著他們兩人,「太糟糕了。二位,看我即刻大顯身手,把他所說的話一句句解釋明白。你們那兩對招風耳可真讓人無奈。在我聽來根本不是那回事,不過,你們的解讀雖然離題,卻也離真相不遠。哇!」

「好吧,那你的高見是?」哈德利追問道。

博士來回踱步,嗓門低沉:「我只聽到開頭的幾個詞,如果我所料不差,其含義已足夠明朗——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但剩下的堪稱夢魘,眼前彷彿有一群狐狸在雪中跑過屋頂,或者——」

「化身為狼?」蘭波揣測,「有人提到過狼人嗎?」

「沒有,跟狼人沒關係!」哈德利怒吼道,狠狠拍打著筆記簿,「蘭波,我把你印象中聽到的內容都記了下來,整理一下,好做個對比……那麼,清單如下:

「你的版本是:翱翔。不是自殺。他沒法用繩子。屋頂。雪。狐狸。光線太亮。

「而我的版本是:浴室。鹽。酒。他沒法用繩子。屋頂。雪。光線太亮。有槍。別怪罪可憐的——

「就這些。至於你,菲爾,你還是那麼冥頑不靈,居然對最莫名其妙的開頭部分最自信。後面這些倒多少能看出點名堂,可是一個垂死之人說什麼‘浴室’‘鹽’‘酒’,見鬼,究竟是什麼意思?」

菲爾博士凝視著已然熄滅的雪茄。

「嗯,好吧,先理出一小段頭緒才是上策。謎團實在太多了,唯有一步步來……首先,年輕人,葛裡莫中彈之後,房間裡接著發生了什麼事?」

「見鬼,我怎會知道?我還想問你呢。如果不存在秘道的話——」

「不,不,我指的不是消失戲法。哈德利,你太在意這件事,完全忽視了其他情況。我們先把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理一理,然後才好繼續深入。嗯。那麼,葛裡莫中彈之後,房間裡又發生了什麼呢?首先,所有跡象都指向壁爐——」

「你是說那傢伙從煙囪爬上去了?」

「我百分之百確定沒那回事。」菲爾博士頗不耐煩,「煙囪內部的煙道太窄,只能勉強把拳頭伸進去。你好好想想。首先,壁爐前那張笨重的沙發被推開了,沙發上留有大片血跡,似乎葛裡莫曾經靠在上面,或是從沙發上滑下來。其次,爐前地毯被拖到一旁——或是踢到一旁,上面也血跡斑斑;壁爐旁還有張椅子也被撞歪了。最後,我發現爐臺上,甚至壁爐內側都濺了血。順藤摸瓜,才注意到那一大堆將爐火耗盡了的紙灰。」

「接著再考量一下忠心耿耿的杜蒙太太作何反應。她剛一進房間,就對壁爐高度關注,從頭到尾一直盯著它,見我也對壁爐倍加留心時,她簡直無法控制情緒,甚至還犯了個愚蠢的錯誤,要求我們生火取暖——而她本該清楚,在犯罪現場,警方不可能體貼到為了照顧證人而去點火的。不,不,老弟,有人想燒掉一批信函或者檔案。她的目的則是確保那些東西片紙不留。」

哈德利沉聲道:「所以她是知情者?可你不是又聲稱相信她的證詞?」

「對,從剛才到現在我都相信她——她關於那位訪客和案發經過的證詞。至於她本人以及葛裡莫的背景,就不太可信了……回到案發經過!侵入者朝葛裡莫開槍。雖然葛裡莫仍然神志清醒,卻既未高聲呼救,也未攔阻兇手,甚至連米爾斯撞門時也沒來開門。但他畢竟有所動作,其運動量之大,竟促使肺部的傷口進一步開裂,這一點醫生已經說過了。」

「我來告訴你他幹了什麼。他自知離死不遠,警方即將趕到,而手頭又有一大堆東西務必銷燬——這項工作甚至比捉拿對他痛下殺手的敵人,乃至挽救他自己的生命還重要。他在壁爐前掙扎著忙於燒燬這些證據,所以翻倒的沙發,地毯,血跡——明白了嗎?」

明亮卻又淒冷的廊廳裡鴉雀無聲。

「那女人杜蒙呢?」哈德利語氣沉重。

「她當然知情。這是他們共同的秘密。而且她深愛著葛裡莫。」

「如果以上推論屬實,他所銷燬的東西必定至關重要,」哈德利瞪大了眼,「見鬼,你怎會知道這些?而且他們又在遮掩什麼秘密?你究竟有什麼依據認定他們藏有危險的秘密呢?」

菲爾博士兩手按住太陽穴,揉揉一頭亂髮,端出了雄辯的姿態。

「雖然還有很多令人絕望的謎團,」他說,「但向你們透露一點也無妨。想想看,無論葛裡莫還是杜蒙,他們都還不如我更像法國人。一個顴骨高聳的女人,一個念‘honest’時會讀出本不該發音的‘h’的女人,絕不可能擁有拉丁血統。但這並不重要。他們都是匈牙利人。準確說來,葛裡莫祖籍匈牙利,本名卡洛里·葛裡莫·霍華思,或是查爾斯·葛裡莫·霍華思。他的母親很可能是法國人。他來自特蘭西瓦尼亞公國,該地區原屬匈牙利王國的一部分,大戰後被羅馬尼亞吞併。十九世紀末或二十世紀初,卡洛里·葛裡莫·霍華思和他的兩個兄弟都鋃鐺入獄。我可曾告訴你們他有兩個兄弟?其中一人我們還沒見過,而另一人現在自稱皮埃爾·弗雷。」

「我不知道霍華思三兄弟犯了什麼罪,反正他們被押到塞班特曼監獄,在卡帕西恩山脈的特拉吉附近挖鹽礦。查爾斯應該是越獄了。但他這輩子致命的‘秘密’不可能與他曾經入獄,甚至服刑未滿便越獄的經歷有關。因為匈牙利王國早已土崩瓦解,政權不復存在。所以更可能是他對另兩個兄弟犯下了慘無人道的罪行,其中牽涉到那三口棺材以及把人活埋的行徑;縱然時隔多年,一旦事發,他也難逃絞刑……這就是截至目前我的推斷。誰帶了火柴?」

沃爾特·斯科特爵士的小說《艾凡赫》(改編的同名電影又譯《劫後英雄傳》)中的人物。

新教的一個分支。

指的是卡爾的另一部作品《瘋狂帽商之謎》。

英國詩人羅伯特·布朗寧(robertbrowning)的詩作《羅蘭少爺駕臨黑暗塔》中的主角。

英國西南部的一個鎮,拼寫與「浴室」(bath)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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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大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