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想,有時候你知道自己已經到了長途旅行的終點,雖然目的地還看不見,但是你感到只要過了前面那個拐角,它就在那裡。我第二次走進釘袋酒館時就是這種感覺。將近五點鐘時,太陽已經落山了,陰冷、無情的黑暗籠罩了城市。我到家時,瑪麗已經睡著了,我沒有打擾她。我站在診療室裡,掂著左輪手槍,察看它是否裝滿子彈。我不禁尋思一個偶然的旁觀者會如何看待這一幕:肯辛頓一位可敬的醫生正在武裝自己,準備去追查一起到目前為止已經涉及謀殺、酷刑、綁架和枉法的陰謀。我把武器塞進衣兜,抓起大衣,走出門去。

福爾摩斯沒有再化裝,只戴了一頂帽子,並用一條圍巾遮住了面孔下半部。他點了兩杯白蘭地,以抵禦夜晚的嚴寒。如果下雪,我不會驚訝,因為我到那兒時已經有幾片雪花在風中飛舞了。我們沒說什麼。我記得,當我們放下杯子時,他看了我一眼,我看到熟悉的愉快與堅決在他的眼睛裡閃動。我知道他像我一樣渴望了結這件事。

「怎麼樣,華生……」他問。

「是的,福爾摩斯,」我說,「我準備好了。」

「非常高興再次有你在我身邊。」

一輛出租馬車把我們帶到東邊,我們在白教堂路下車,走到寒鴉巷去。這些巡迴展覽在夏季的鄉村裡到處可見,但天氣一變就轉到了城市裡。它們因為開到深夜和過分喧鬧而名聲不佳——真的,我不知道當地人怎麼能忍受「絲金博士之神奇房屋」。你還沒看到它,便早已聽見了它的嘈雜,風琴聲、鼓點聲,以及一個男人在夜色中高喊的聲音。寒鴉巷是白教堂路和商業路之間的一條狹窄通道,兩邊的建築有三層高,大多是店鋪和倉庫,窗戶在磚石的包圍中顯得太小。靠近巷子的中部有一條小弄堂,一個男人守在這裡,身穿一件禮服大衣,戴一條老式活結領帶,一頂大禮帽已經不成形狀,斜扣在腦袋上,好像要把自己扔出去似的。他有山羊鬍、八字須、尖鼻子,還有啞劇中魔鬼摩菲斯特sup/sup的亮眼睛。

「一便士入場費!」他高聲道,「進去吧,你不會後悔的。你會看到種種世界奇觀,從黑人到愛斯基摩人,還有別的。來吧,先生們。絲金博士之神奇房屋,它會讓你眼花繚亂,它會讓你目瞪口呆。你永遠也不會忘記今晚看到的東西。」

「您是絲金博士?」福爾摩斯問。

「我很榮幸,先生。阿斯魔德斯·絲金博士,來自印度,來自剛果。我的旅行讓我走遍世界,而我經歷的一切您花一便士就可以在這裡看到。」

一個穿著短呢大衣和軍褲的黑皮膚侏儒站在他旁邊,打著鼓點,每次說到一便士時就響亮地擂一陣鼓。我們付了兩個硬幣,被正式迎了進去。

等待我們的景象令我相當驚訝。我估計,在白天無情的亮光中,它所有的俗麗和拙劣都會顯露無遺。被一圈燃燒的火盆圍著,它被賦予了某種異國情調。如果不細看,你真的可能會相信你被帶到了另一個世界……也許是故事書裡的世界。

我們站在一座鵝卵石院子裡。周圍的建築,有的部分暴露在外,破爛的門框和快散架的樓梯不安全地掛在磚塊上。有些門口掛著紅簾子,還有廣告,宣傳再收半便士就可提供的娛樂——沒有脖子的人、世界上最醜的女人、五條腿的豬。另一些門則敞開著,有蠟像和西洋鏡,讓人一睹種種恐怖怪象。這類景象我跟著福爾摩斯已經屢見不鮮。一座房子裡開了個射擊場,我能看到煤氣的火焰噴射,還有綠色的瓶子立在遠處。

這些和其他玩意都出於外國,院子裡面還有吉普大篷車,中間搭了一些臺子舉行通宵表演。一對雙胞胎——東方人——正用一打小球玩雜耍,球在兩人之間流暢地拋來拋去,就像自動跳起的一樣。一個裹著纏腰布的黑人男子舉起在炭火中燒紅的火鉗,用舌頭去舔它。一個戴著累贅的羽毛包頭巾的女人在看手相。一個老魔術師在表演小戲法。周圍有一大群人,比我預料的人數多得多——歡笑、鼓掌,隨意溜達著看一個個表演。一臺手風琴在旁邊不停地奏著刺耳的音樂。我注意到,一個肥碩無比的女人走在我前面。還有一個女人的身材如此嬌小,如果不看那顯老的長相,簡直以為她是個小孩。她們是觀眾,還是展覽的一部分呢?難以確定。

「現在做什麼?」福爾摩斯問我。

「我真不知道。」我回答。

「你還認為這就是‘絲之屋’嗎?」

「看上去不像,我承認。」我突然意識到了他這句話的含義,「你是在告訴我,你覺得它不是?」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它不可能是。」

這一次,我無法掩藏我的惱怒。「我不得不說,福爾摩斯,有時候你把我的耐心考驗到了極點。如果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絲之屋’,那你也許可以告訴我——我們為什麼要來這兒?」

「因為我們應該來,我們受到了邀請。」

「那張廣告……」

「它是有意要被發現的,華生,也是有意要你把它交給我的。」

對這些謎一般的回答,我只能搖頭,斷定在霍洛韋監獄的磨難之後,福爾摩斯已經完全恢復了他的本性——神秘兮兮、過分自信、惱人之極。但我決心要證明他是錯的。肯定不會是巧合吧,廣告上的字大有玄機,還有那張廣告被藏在了羅斯的床墊底下。如果有意要讓人發現,為什麼會放在那裡呢?我環顧四周,尋找可以值得我注意的東西,但在一片紛紛攘攘和火光的閃爍跳躍中,幾乎沒法兒找到任何可能相關的東西。雜耍藝人現在拋接起刀劍來了。又是一聲來福槍響,一個瓶子爆炸了,架子上玻璃四濺。魔術師把手伸向空中,變出了一把絹花。圍在他身邊的人們拍手喝彩。

「哦,我們還是……」我開始說。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一個東西,呼吸一下子屏住了。當然,這也可能是一個巧合,可能什麼意義也沒有。也許我硬要給一個小小的細節賦予意義,只是為了證明我們在這兒的理由。我看到了那個算命人。她坐在那輛篷車前的某種平臺上,面前是一張桌子,擺著她這一行的工具:塔羅牌、水晶球、銀金字塔和幾張寫有奇異符文和圖表的紙。她在朝我這個方向看。當我接觸到她的目光時,我感覺她舉起一隻手向我致意。有東西系在她的手腕上,是一根白絲帶。

我馬上想到的是提醒夏洛克·福爾摩斯,但幾乎立刻又否決了。我覺得一晚上已經被嘲笑夠了。所以,沒有解釋,我離開了他的身邊,裝作在好奇心的吸引下溜達過去,登上了平臺的那幾級階梯。那吉卜賽女人打量著我,好像她不僅期望而且預知我會來一樣。她是一個大塊頭、男性化的女人,有著方厚的下頜和憂鬱的灰眼睛。

「我想算算命。」我說。

「坐下。」她答道。她有外國口音,說話的方式粗魯冷淡。在這狹小的臺子上,她的面前有一張小凳子,我將就著坐下。

「您能看到未來嗎?」我問。

「那您得付一個便士。」

我付了錢,她抓起我的手,攤在她自己的手掌上,那根白絲帶剛好在我面前。她伸出一根枯皺的手指,開始撫摸我掌上的紋路,好像她能用手指將它們撫平似的。「醫生?」她問。

「是的。」

「已婚,很幸福,沒有孩子。」

「這三點您都說得不錯。」

「您最近感到了分離的痛苦。」她是指我的妻子去坎伯威爾做客,還是福爾摩斯短暫的監禁?她又怎麼會知道這兩件事?無論現在還是當時,我都是一個懷疑論者。怎麼能不是呢?跟福爾摩斯在一起,我調查過家庭的詛咒、巨鼠和吸血鬼——結果這三者都找到了完全理性的解釋。所以我等著吉卜賽人向我顯示她騙技的來源。

「您是一個人來的?」她問。

「不,我和一個朋友。」

「那我有個資訊給您。您看見了我們後面的這棟房子裡有個射擊場吧?」

「是的。」

「在它樓上的房間裡,您會發現您要找的所有答案。但走路要當心,醫生。那是危房,樓板很糟糕。您的生命線很長,看到了吧?但它有弱點。這一道道皺紋……它們就像朝您射來的箭,還有更多的要射來。您要當心,免得有一支射中……」

「謝謝你。」我縮回手,好像從火上抽回一樣。雖然我相信那女人是騙子,但她的表演中有種東西讓我不安。也許是夜晚的氣氛,許多紅色的影子在我的周圍扭動;也許是無休止的刺耳聲響、音樂與人群,讓我的感官應接不暇。我突然本能地感到這是一個邪惡的地方,我們根本不應該來。我回到福爾摩斯的身邊,對他講了剛剛發生的事。

「這麼說,我們現在要由算命的來指引了?」這是他犀利的應答,「好吧,看來沒有其他的選擇了。我們必須把這件事堅持到底。」

我們往前走去,路過了一個帶猴子的人,那隻猴子爬在他的肩膀上;又見到一個人赤裸著上半身,展示許多鮮豔的文身,並伸縮肌肉使它們活動。射擊場就在前面,有一道樓梯曲折歪斜地通往上方。一陣來福槍齊射,有一群新手正在瞄準瓶子試運氣,但他們喝了酒,射出的子彈無關痛癢地消失在黑暗中。福爾摩斯領頭,我們登上樓梯,走得很小心,因為那木樓梯讓人覺得隨時都會垮塌。在我們的前面,牆上有個不規則的缺口——也許曾經是一扇門——陰森地張著,外面漆黑一片。我回過頭,看到那個吉卜賽女人坐在她的篷車裡,用邪惡的眼光注視著我們。白絲帶仍然懸在她的手腕上。還沒走到頂部,我就知道被騙了,我們不應該上這兒來。

到了樓上,這裡以前大概是存放咖啡的地方,汙濁的空氣中還能聞到那種氣味,但現在空蕩蕩的。牆壁腐朽,到處都積滿灰塵,地板在我們的腳下嘎吱作響。手搖風琴的樂聲變得遙遠,被隔離;人群的嗡嗡聲完全消失了。露天遊樂場上那些熊熊燃燒的火炬仍有反光照到這個房間,但光線不均勻,總在搖晃移動,在我們的周圍投下怪誕的陰影。而且越往裡走,光線會越暗。

「華生……」福爾摩斯輕聲說,他的語調已經告訴了我他的意圖。我掏出手槍,從它的重量中得到了安全感,冰冷的金屬貼著我的手心。

「福爾摩斯,」我說,「我們在浪費時間,這兒沒有任何東西。」

「但一個孩子在我們之前來過。」他答道。

我朝他的前面望去,看見遠處的角落裡躺著兩個玩具,是以前丟棄在那兒的。一個是紡錘帽,另一個是錫兵——立正的姿勢很僵硬,油漆大部分都已磨掉。這兩件東西有某種無限淒涼的感覺。它們曾經屬於羅斯嗎?這裡是不是他被害前的一個避難所?這些是不是他從未真正享有的童年的唯一紀念品?我的腳步不禁被它們吸引,離開了入口,似乎算計好了一樣——當我看到從隱蔽處走出的那人時,已經為時太晚,根本無法避開那從空中向我揮來的棒子。它打在我的胳膊肘上,我感到手指在白熱的劇痛中痙攣張開。槍咔嚓一聲掉在地上。我撲過去撿,但是又捱了一擊,打得我趴在地上。與此同時,黑暗中傳出另一個聲音。

「兩個人都別動,不然就打死你們。」

福爾摩斯沒理會這命令。他已經趕到我身邊,扶我起來。「華生,你沒事吧?如果他們把你傷重了,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沒有,沒有。」我握住自己的胳膊,檢查有沒有斷裂的地方,馬上知道只是嚴重瘀腫。「我沒受傷。」

「膽小鬼!」

一個頭發稀薄、鼻子朝天、肩膀圓厚的男人朝我們走來,讓外面的光線照到他的臉上。我認出了是漢德森,那個海關監察員(也許是他自稱的),就是他把福爾摩斯送進了克里爾鴉片館。他對我們說他是鴉片鬼,這大概是他的故事中唯一真實的部分,因為他仍然像我記憶中的那樣眼睛充血,面色蒼白。他舉著一把手槍。與此同時,他的同夥撿起了我的武器,慢慢地走上前來,槍口一直對準我們。這第二個人我不認識。他體格壯實,像只癩蛤蟆,剃著短短的平頭,耳朵和嘴唇腫大,就像拳擊手在惡戰之後一樣。他的棍棒實際上是一根沉重的柺杖,還在他的左手上掛著。

「晚上好,漢德森。」福爾摩斯說道,從那語氣中我能聽出的只有平靜。那說話的樣子,就像在隨意地跟一個老熟人打招呼。

「你看到我不驚訝嗎,福爾摩斯先生?」

「恰恰相反,我完全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