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你還記得我的朋友布拉特比嗎?」

福爾摩斯點點頭,隨即轉向我。「這就是在克里爾的辦公室裡給我強行灌入鴉片時,一直摁住我的那個人。」他解釋道,「我料到他也會在這兒的。」

漢德森有些遲疑,然後大笑起來。他當初來我們的住所時表現出的虛弱和卑怯已經一掃而光。「我不相信你,福爾摩斯先生。我擔心你太容易受騙上當。你在克里爾那兒沒找到要找的東西,在這兒也沒找到。在我看來,你倒像一支焰火……四面開花。」

「你意圖如何?」

「我以為你會一目瞭然呢。我們以為在霍洛韋已經把你處理了。總的說來,如果你留在那兒,對你要好得多。所以這次,我們的方式要稍微直接一點兒。我奉命殺死你,把你像狗一樣用槍打死。」

「如果是那樣,你能否行行好,滿足一下我對兩個問題的好奇心呢?是你殺死了‘藍門場’的那個女孩嗎?」

「事實上,是的。她愚蠢地回到了她打工的那家酒館,這就很容易收拾她了。」

「還有她弟弟?」

「小羅斯?對,是我們。這是一件可怕的工作,福爾摩斯先生,但是他自找的。那男孩越過雷池了,我們必須拿他做個警告。」

「非常感謝你。這正和我想的一樣。」

漢德森又大笑兩聲,但我從沒見過比那更缺乏歡樂的表情。「哼,你是個夠冷靜的傢伙,是不是,福爾摩斯?我猜你一切都算到了吧!」

「當然。」

「那個老女人把你們指到這兒來時,你知道她是在那兒等你的?」

「算命人跟我的搭檔聊了一會兒,不是跟我。我猜你是花了錢讓她照你說的做吧?」

「往她的手裡扔個六便士,她什麼都會做。」

「我料到了那又是個陷阱,是的。」

「快乾活兒吧。」那個叫布拉特比的男人催促道。

「不到時候,詹森,還不到時候。」

這一次,我不需要福爾摩斯解釋他們為什麼要等了。我自己看得再清楚不過。我們上樓時,有一群人在射擊場,樓下槍響不斷,這一陣卻靜了下來。兩個殺手在等來福槍聲再度響起,它們會掩蓋上面多出的兩聲槍響。謀殺是人類能犯下的最可怕的罪行,但這種冷酷、精心算計的雙重謀殺讓我覺得特別邪惡。我仍然抓著自己的胳膊,被擊中的部位完全沒有知覺。我掙扎著站了起來,心裡想著決不能跪著被這些人殺死。

「你們還是現在就放下武器自首吧。」福爾摩斯說道。他極為鎮定,我開始想或許他真的早就知道這兩人會在這兒。

「什麼?」

「今晚不能殺人了。射擊場已經關閉,展覽會結束了。你們沒聽到嗎?」

我這才發現手搖風琴已經停止,人群似乎已經散去了。在這間廢棄的空屋子外面,是一片沉寂。

「你在說什麼?」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不相信你,漢德森。不過那時候走進你的圈套倒是個權宜之計,哪怕只是為了看看你們在謀劃什麼。你真的相信我會第二次這麼做嗎?」

「把槍放下!」一個聲音高喊。

在接下來的幾秒鐘裡發生了那麼多混亂的事,當時我簡直一點兒都搞不清楚。漢德森把槍一轉,想要向我還是向我身後射擊,我永遠不會知道了,因為他的手指沒能扣緊扳機。與此同時,槍聲響成一片,槍口閃出白光,他被一下子掀倒在地,鮮血從他的頭上噴湧而出。漢德森的同夥,那個他稱作布拉特比的男人急忙轉身。我並不認為他打算射擊,但他持有武器,這就夠了。一顆子彈打在他的肩上,另一顆打在胸口。我聽到他向後栽倒時大叫了一聲。我的手槍從他的手中飛出。喀拉一聲,他的柺杖掉在木地板上,滾到一旁。他還沒死,喘著氣,在疼痛和驚恐中抽噎著,攤在地上。然後是片刻的安靜,這寂靜幾乎和剛才的暴力一樣驚心動魄。

「您出手很晚啊,雷斯垂德。」福爾摩斯說。

「我有興趣聽聽壞蛋們說什麼。」那人答道。我回過頭,看見他真的是雷斯垂德警官。他帶著三名警員,已經走進房間,去檢查被射中的兩人。

「您聽到他承認謀殺了?」

「是啊,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的一個手下來到漢德森跟前,迅速地檢查了一下,搖了搖頭。我看到了傷口,所以並不意外。「恐怕他不能為他的罪行接受審判了。」

「也可以說他已經受到了審判。」

「即便如此,我還是更希望他活著,哪怕只是作為證人。我可是為你提著腦袋呢,福爾摩斯先生。今晚的工作可能會讓我付出很大代價。」

「代價只是再次受到嘉獎,雷斯垂德,您的心裡明白。」福爾摩斯把注意力轉向我,「你怎麼樣,華生?有沒有受傷?」

「來點兒藥膏和一杯威士忌加蘇打,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我回答,「可是,告訴我,福爾摩斯,你一直都知道這是個陷阱?」

「我有強烈的懷疑。一個不識字的孩子把一份廣告藏在床墊下面,我覺得難以想象。正像我們已故的朋友漢德森所說,我們被騙過一次。我已經開始瞭解敵人的手法了。」

「你的意思是……」

「他們利用你來找我。跟著你到霍爾邦高架橋的人不是警察,而是我們的敵人僱用的。他們給你提供了一個看上去不可抗拒的線索,希望你知道我在哪兒,從而把它送給我。」

「可是,這個名字——‘絲金先生之神奇房屋’,你是說它完全不相干嗎?」

「我親愛的華生!絲金不是那麼罕見的名字。他們還可以用盧德門廣場的靴匠絲金、巴特西木材場的絲金,或者絲曼、絲路,甚至任何能讓我們自以為是在接近‘絲之屋’的東西。只需要把我引到一個地點,讓他們能夠最終幹掉我。」

「那您呢,雷斯垂德?您怎麼會來這兒?」

「福爾摩斯先生來找我,請我過來的,華生醫生。」

「您相信他是無辜的!」

「我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我調查了銅門廣場的案子,很快就看出這裡面有貓膩。哈里曼警官說他是從白馬路上一家被搶的銀行過來的,可那兒並沒有發生搶劫案。我查了報案記錄,去了那家銀行。我覺得,如果哈里曼能在法庭上對此說謊,那麼他在其他不少事情上也可能說謊。」

「雷斯垂德賭了一把,」福爾摩斯插嘴說,「其實他的第一反應是把我送回監獄。但是他和我彼此非常瞭解,無論兩人有什麼樣的不同。而且我們合作的次數太多了,不會因為一次誣告而決裂。對不對,雷斯垂德?」

「隨您怎麼說了,福爾摩斯先生。」

「打從心底裡,他和我一樣急於了結這件事,把真正的罪犯繩之以法。」

「這一個還活著!」一個警員叫起來。福爾摩斯和我講話的時候,他們在檢查那兩個襲擊者。

福爾摩斯走到布拉特比躺著的地方,跪在他的身邊。「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布拉特比?」他問。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輕輕的哀號,像小孩疼痛時發出來的。「我們對你無能為力,但你還有時間做點兒彌補,在去見你的創造者之前彌補你的一些罪行。」

很輕很輕地,布拉特比抽泣起來。

「我知道‘絲之屋’的一切。我知道它是什麼。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它……實際上,我昨晚還去過,但發現它是空的,無聲無息。只有這個情報我沒有辦法自己發現,然而,如果我們想要徹底了結這件事的話,它是十分關鍵的。為了救贖你自己,告訴我,‘絲之屋’下次聚會是在什麼時候?」

一陣長長的沉默。我不禁對這即將嚥氣的人湧起一股憐憫,雖然他幾分鐘前還企圖殺死我——還有福爾摩斯。在死亡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有一個更偉大的審判者等在那裡,我們又有什麼資格來審判他們呢?

「今晚……」他說完便嚥了氣。

福爾摩斯直起身來。「運氣終於轉到我們這邊了,雷斯垂德。」他說,「您能再陪我走一段路嗎?你有至少十個人嗎?他們必須是堅毅果敢的,我向您保證,他們永遠不會忘記我們將要揭露的陰謀。」

「我們跟著您,福爾摩斯。」雷斯垂德答道,「把這件事了結掉。」

福爾摩斯拿著我的槍,我沒看到他是什麼時候撿起來的。他把它重新塞進我的手中,望著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在詢問什麼,就點點頭,我們一起出發了。摩菲斯特,歐洲中世紀關於浮士德的傳說中的主要惡魔。/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