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要我說呀,這個家裡出了一些蹊蹺的事。」柯比夫人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瑪格麗特?」卡斯泰爾夫人問道。

「我也不清楚,夫人,只是隨便說說的。我們都特別替可憐的卡斯泰爾小姐擔心,就好像這個家裡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但是我問心無愧。如果有人提出另外的說法,我明天就捲起鋪蓋走人。」

「沒有人怪罪你,柯比夫人。」

「但是她說得對,這個家裡確實有地方不對勁兒。」幫廚的小夥子第一次說話,他的口音使我想起卡斯泰爾對我說過他來自愛爾蘭。

「你叫帕特里克,是嗎?」我問。

「沒錯,先生。」

「你是哪兒的人?」

「貝爾法斯特,先生。」

羅爾克和奇蘭·奧多納胡也是貝爾法斯特人,當然啦,這肯定只是一個巧合。「你在這裡多久了,帕特里克?」

「兩年。是在卡斯泰爾夫人之前不久來的。」小夥子傻笑起來,好像暗自想起了一個笑話。

雖然這事跟我無關,可是他的舉止言談——懶洋洋地坐在板凳上的樣子,甚至說話的腔調——都使我覺得他是故意粗魯無禮的。卡斯泰爾竟然對他聽之任之,讓我感到吃驚。他的妻子看不下去了。

「你怎麼敢用這種口氣說話,帕特里克?」她說,「如果你想暗示什麼,儘管說出來好了。如果在這裡待得不痛快,你可以離開。」

「我很喜歡這裡呀,卡斯泰爾夫人,我並不想去別的什麼地方。」

「實在無禮!埃德蒙,你也不說他幾句!」

卡斯泰爾猶豫不決。就在這時,響起了刺耳的鈴聲。柯比扭頭看了看那邊牆上的一排服務鈴。「是卡斯泰爾小姐,先生。」他說。

「她一定是洗完了澡,」卡斯泰爾說,「可以上去看她了。除非您還有什麼別的問題要問,華生醫生。」

「沒有了。」我回答。剛才提的幾個問題毫無所獲,我一下子信心全無。我突然想到,如果福爾摩斯在場,或許早就把整個謎題解開了。他會怎麼看待這個愛爾蘭小夥計以及他跟其他人的關係?他用目光掃視這個房間時會看見什麼?「華生,你看見了,但你沒有留意。」他經常這麼說,此刻我才覺得這句話千真萬確。廚房的刀放在桌上;湯在爐子上沸騰;兩隻野雞掛在餐具室的一個鉤子上;柯比的眼睛低垂著;他的妻子站在那裡,雙手放在圍裙上;帕特里克還是滿臉笑嘻嘻的……福爾摩斯從他們身上看到的東西會比我看到的多嗎?這是毫無疑問的。給他一滴水,他就能推斷出大西洋的存在。給我一滴水,我只會尋找一個水龍頭。這就是我們倆的差別。

我們離開廚房,順著樓梯一直走到樓頂。在樓梯上,我們與一個姑娘擦身而過,她拿著一個盆和兩條毛巾匆匆下樓。這是洗碗女僕埃爾西。她低垂著頭,我沒有看見她的臉。她從我們身邊走過,消失不見了。

卡斯泰爾輕輕地敲了敲門,然後走進姐姐的臥室,看她是否可以接受我的探視。我跟卡斯泰爾夫人在門外等著。「華生醫生,您自己在這裡等著吧。」她說,「如果我進去,只會給我的大姑子增加痛苦。如果您發現了什麼跟她的病情有關的東西,請一定告訴我。」

「當然。」

「再次感謝您的到來。有您這樣一位朋友,我覺得心裡踏實多了。」

她剛轉身離去,門就開了,卡斯泰爾請我進去。我走進一間緊湊的佈置得十分奢華的臥室。它就建在屋簷下,窗戶很小,窗簾拉下一半,爐柵裡燃著火苗。我注意到還有一扇門通向一間相鄰的浴室,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薰衣草浴鹽的香味。伊萊扎·卡斯泰爾躺在床上,身後墊著好幾個枕頭,身上裹了一條披肩。我立刻看出她的健康狀況從我上次來訪後急劇惡化。她神色痛苦而疲憊,這是我經常在那些病情較重的病人身上看到的。她的眼睛可憐巴巴地從變得瘦削的顴骨上往外瞪著,頭髮已經梳過,但仍然亂糟糟的,鋪撒在肩膀周圍。她的雙手放在面前的床單上,看上去像死人的手一樣。

「華生醫生!」她跟我打招呼,聲音嘶啞,好像憋在嗓子眼裡,「您怎麼來看我了?」

「是您的弟妹請我過來的,卡斯泰爾小姐。」我回答。

「我的弟妹巴不得我趕緊死掉。」

「這我倒沒有看出來。我可以給您搭搭脈嗎?」

「您願意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沒有別的可給了。等我死了,下一個就是埃德蒙了,記住我的話吧。」

「噓,伊萊扎!別說這種話。」她的弟弟責怪她。

我給她搭脈。她的心跳很快,似乎身體掙扎著想擊退病魔。她的膚色有點兒發青,再加上聽到的其他症狀,我懷疑醫生診斷她的病因是霍亂或許是對的。「您的肚子疼嗎?」我問。

「疼。」

「關節疼嗎?」

「我能感覺到我的骨頭正在爛掉。」

「有幾位醫生給您看過病,他們給您開了什麼藥?」

「我的姐姐在服鴉片酊。」卡斯泰爾說。

「您能吃東西嗎?」

「就是食物正在害死我!」

「您應該試著吃點兒東西,卡斯泰爾小姐。餓肚子只會讓您更加虛弱。」我放開她的手,「我提不出什麼更好的建議。可以開開窗戶,讓空氣流通。當然啦,清潔是最重要的。」

「我每天洗澡。」

「每天換衣服和床單也會有幫助。最要緊的是,您必須吃東西。我去過廚房,看到給您的飯菜都做得很好。您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有人給我下毒。」

「如果你中了毒,我也逃不了!」卡斯泰爾激動地大聲說,「求求你了,伊萊扎!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我累了。」這位病弱的婦人把身體往後一仰,閉上了眼睛,「謝謝您來看望我,華生醫生。把窗戶開啟,換床單!看得出來,您肯定處於事業的最頂峰!」

卡斯泰爾示意我出來,說實在的,我也巴不得離開。我們第一次見到伊萊扎·卡斯泰爾時,她就表現得傲慢無禮,現在疾病使她性格的這些方面變本加厲。我和卡斯泰爾在門口告別。「謝謝您的來訪,華生醫生。」他說,「我能理解是什麼樣的壓力使可憐的凱瑟琳跑去找您。我非常希望福爾摩斯先生能從眼下的困境中擺脫出來。」

我們握了握手。我正要離去,突然想了起來。「還有一件事,卡斯泰爾先生。您的妻子會游泳嗎?」

「什麼?多麼稀奇古怪的問題!你想知道這個做什麼?」

「我自有道理……」

「好吧,實際上,凱瑟琳根本不會游泳。她對水有一種恐懼感,曾對我說過,不管什麼情況她都不會進入水裡。」

「謝謝您,卡斯泰爾先生。」

「祝您愉快,華生醫生。」

門關上了。我得到了福爾摩斯向我提出的那個問題的答案。現在需要知道的是我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