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報紙都報道了薩利·迪克森的死和後來的庭審。此刻我面前就擺著一份,因為年深日久,紙質已經磨損,變得十分薄脆。
兩天前的夜晚,在泰晤士河和萊姆豪斯盆地附近的銅門廣場,發生了一起重大慘案。午夜十二點剛過,八分隊的珀金斯警官正在該地區巡邏,突然聽見槍聲,匆匆地趕到出事現場。受害者已經迴天無力。那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在倫敦一家酒館打工,就住在附近。據推測,當時她正在回家路上,突然遇到從一家鴉片館出來的兇手。那個地區的鴉片館聲名狼藉。後來證實兇手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一位諮詢偵探。他立刻就被警方拘留了。雖然他否認犯罪,但一些德高望重的證人出面作了對他不利的證明,其中包括威斯敏斯特醫院的托馬斯·阿克蘭醫生和擁有哈勒姆郡上千公頃農莊的霍拉斯·布萊克沃特勳爵。目前福爾摩斯先生已被轉至霍洛韋的教養院。這起令人痛惜的案件又一次突顯了毒品對社會的危害,使人們對那些供人自由購買毒品的罪惡場館的繼續合法存在提出了質疑。
福爾摩斯被捕後的那個星期一,在早餐桌上讀到這樣的報道,無疑是令人極度不快的一件事。報道的許多方面都是值得懷疑的。釘袋酒館位於蘭貝斯區,記者為何說薩利·迪克森當時是在回家的路上?而且文中沒有提及霍拉斯勳爵也沉湎於那個「罪惡場館」,這是很奇怪的。
週末就這樣過去了,那兩天我沒心思做任何事,煩躁不安地等待訊息。我給霍洛韋教養院送去了乾淨衣服和食物,但不能保證它們會被交到福爾摩斯手上。從邁克羅夫特那裡沒有得到任何訊息,雖然他不可能沒有看到報紙上的這些報道,而且我往迪奧金俱樂部送了好幾封簡訊。我不知道應該感到憤怒還是驚惶。一方面,我覺得他的默不作答似乎有失禮貌,甚至是任性無禮的。誠然,他警告過我們,而我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可是現在他弟弟的處境這樣險惡,他當然應該毫不猶豫地運用自己的影響力。然而另一方面,我想起了他說的話——「到時候我就愛莫能助了。」我為「絲之屋」的勢力感到驚訝,不知它是什麼東西,竟然能使一個影響力深達政府核心圈子的人物束手無策。
我剛決定步行到俱樂部去,親自去找邁克羅夫特,門鈴就突然響了。過了片刻,哈德森夫人領進一位非常美麗的女士,她戴著手套,衣著簡約優雅,魅力十足。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過了一會兒才認出她是凱瑟琳·卡斯泰爾夫人,那位溫布林頓畫商的妻子。正是那個畫商的來訪引發了一連串不愉快的事件。實際上,我看見她,覺得很難把這些事件聯絡起來。也就是說,我真不明白美國一座城市的一夥愛爾蘭土匪、約翰·康斯塔布的四幅風景畫被毀以及平克頓律師所一支小隊伍的槍戰怎麼會導致我們陷入眼下這樣的困境。這實在是匪夷所思。一方面,在奧德摩爾夫人私人旅館發現屍體似乎是後來發生的一切的根源;另一方面,又似乎一切都與此毫無關係。也許是我的作家身份在起作用,我覺得彷彿我的兩個故事不知怎的混在了一起,一個故事裡的人物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另一個故事裡。這就是我看見卡斯泰爾夫人時腦子裡的混亂想法。她站在我面前,我像個傻子一樣呆呆地望著她。突然,她哭了起來。
「我親愛的卡斯泰爾夫人!」我喊道,從椅子裡跳了起來,「請您不要太難過了。坐下吧。我可以給您倒杯水嗎?」
她說不出話來。我領她坐到一張椅子上。她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睛。我倒了點兒水給她端過去,她揮揮手拒絕了。「華生醫生,」她終於喃喃地說道,「請原諒我冒昧闖來。」
「沒有關係,非常高興見到您。剛才您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想別的事情,但是我向您保證,現在我的注意力全在您身上了。‘山間城堡’有什麼新訊息嗎?」
「是的。可怕的訊息。怎麼,福爾摩斯先生出去了嗎?」
「您沒有聽說嗎?您沒有看報紙嗎?」
她搖了搖頭。「我對新聞不感興趣。我丈夫也不鼓勵我看報。」
我考慮把剛才讀的那篇報道拿給她看,隨即否定了這種想法。「恐怕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身體欠安,」我說,「很可能要過一陣才能恢復。」
「那就沒有希望了。我沒有別人可以求助。」她垂下了頭,「埃德蒙不知道我今天上這兒來。實際上,他強烈反對我這麼做。但我向您發誓,華生醫生,我會發瘋的。這個噩夢難道就沒有結束的時候嗎?它突然降臨,要摧毀我們所有人的生活。」
她又哭了起來。我無助地坐在一旁,最後,她的眼淚終於止住了。「如果您把到這裡來的原因告訴我,也許會有點兒幫助。」我提議道。
「我會告訴您的。您真的能幫助我嗎?」她的表情突然雨過天晴,「當然,您是一位醫生!我們已經請過醫生了。許多醫生在家裡來來去去。但也許您與眾不同,您會理解的。」
「您的丈夫病了嗎?」
「不是我的丈夫,而是我的大姑子伊萊扎。您還記得她吧?您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在抱怨頭疼,身上這裡疼那裡疼。從那以後,她的病情突然惡化了。現在埃德蒙認為她可能快要死了,誰也想不出任何辦法。」
「您為什麼認為在這裡能找到幫助呢?」
卡斯泰爾夫人在椅子裡坐直身子。她擦乾眼淚,我突然意識到了第一次見到她時曾注意到的那種精神力量。「我和我的大姑子之間沒有感情。」她說,「我也不想假裝有感情。從一開始,她就認為我是個投機分子,在她弟弟處於最低潮時伸出爪子捕捉他;認為我是個為錢結婚的女人,只貪圖她弟弟的財富。她忘記了我來到這個國家時自己也帶著許多錢;忘記了在‘卡塔盧尼亞號’上,是我無微不至地照料她弟弟,使他恢復了健康。其實不管我是誰,她和她母親都會恨我,永遠不會給我機會。您也知道,埃德蒙一向屬於她們——乖弟弟、孝順的兒子——她們受不了他在另一個人那裡找到了幸福。伊萊扎甚至把她母親的死怪罪到我頭上。您能相信嗎?本來是個不幸的家庭事故——屋裡的煤氣爐的火焰被吹滅了——居然在她的腦子裡成了故意自殺,似乎老太太寧死也不願看到我成為家裡新的女主人。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們倆都瘋了。我不敢對埃德蒙這麼說,但這是千真萬確的。她們為什麼不肯接受埃德蒙愛我這個事實,為我們倆感到高興呢?」
「這次新的病情……」
「伊萊扎認為有人投毒害她,更糟糕的是,她一口咬定是我乾的。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毫無疑問,完全是瘋了!」
「您的丈夫知道嗎?」
「當然知道。伊萊扎指責我的時候,我跟他們一起在房間裡。可憐的埃德蒙!我從沒見過他那樣困惑。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跟我站在一邊反對伊萊扎,天知道會對伊萊扎的精神狀況造成什麼影響。埃德蒙左右為難,後來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時,他立刻衝到我身邊,請求我的原諒。伊萊扎病了,這是毫無疑問的。埃德蒙認為她的幻覺也是症狀之一,也許他說得有道理。儘管如此,對我來說,事情還是變得幾乎難以忍受。現在她說有的食物必須在廚房單獨準備,由柯比直接送到樓上她的房間,並且要柯比確保這些食物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的視線。埃德蒙甚至跟她在一個碗裡吃飯。他假裝是在陪伴伊萊扎,實際上他的角色跟古羅馬的那些試食侍從沒什麼兩樣。也許我應該感到欣慰。已經一個星期了,埃德蒙吃了伊萊扎吃過的所有東西,依然非常健康,而伊萊扎卻病得越來越厲害。如果是我給她的食物裡新增了致命的毒藥,為什麼只有她受到影響,這實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醫生認為她的病因是什麼呢?」
「他們都很困惑,起初以為是糖尿病,後來又說是敗血症。現在他們往最壞的方面想,正在按霍亂給她治療。」她低下頭。當她把頭重新抬起時,眼睛裡已經噙滿淚水。「華生醫生,我要告訴您一件可怕的事情。其實我心裡隱約巴不得她死掉。我從沒對任何人有過這種想法,包括我的前夫喝得爛醉、對我施暴的時候。可是有時我發現自己在想,如果伊萊扎死了,至少我和埃德蒙就能平靜地生活了。伊萊扎似乎打定主意要把我們拆散。」
「您願意我跟您一起去一趟溫布林頓嗎?」我問。
「真的嗎?」她的眼睛一亮,「埃德蒙不願意我來見夏洛克·福爾摩斯,有兩個原因。在他看來,他跟您朋友的交易已經結束了。那個從波士頓過來跟蹤他的男人已死,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要做了。如果我們把一位偵探帶到家裡,他擔心會讓伊萊扎相信自己是對的。」
「那麼您認為……」
「我希望福爾摩斯先生能證明我是清白的。」
「如果有助於減輕您的思想負擔,我樂意陪您走一趟。」我說,「不過我要提醒您,我只是個普通醫師,經驗有限,但因為長期跟夏洛克·福爾摩斯合作,比較善於發現異常的線索,也許會注意到其他人沒有注意的東西。」
「是真的嗎,華生醫生?真是感激不盡。我有時候仍然感到在這個國家是個異鄉人,感謝上帝,身邊有人這樣支援我。」
我們一同離開。我本來不願離開貝克街,可是獨自坐在這裡只能乾著急,於事無補。雷斯垂德正在為我積極爭取,但我什麼時候能獲准去霍洛韋看望福爾摩斯還不知道。邁克羅夫特要下午才會光顧迪奧金俱樂部。而且,雖然卡斯泰爾夫人那麼說,但圓帽男人的謎案其實遠未偵破。再次見到埃德蒙·卡斯泰爾和他的姐姐肯定很有意思。我知道我遠遠無法替代福爾摩斯本人,但也可能會看見或聽見一些什麼,有助於理解發生的這些事情,使我的朋友早日獲釋。
當我出現在他家裝潢精美、大鐘輕輕嘀嗒的門廳裡時,卡斯泰爾並不高興看見我。他正要出門去吃午飯,穿得衣冠楚楚:禮服大衣、灰色絲綢領帶、擦得光可鑑人的皮鞋。門旁的桌上放著他的高頂大圓禮帽和手杖。「華生醫生!」他驚呼道,隨即轉向妻子,「我記得我們已經說好不去勞駕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的。」
「我不是福爾摩斯。」我說。
「確實不是。我剛才看了報紙,上面說福爾摩斯先生陷入了極度聲名狼藉的境地。」
「他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追蹤您送上門來的那個案子。」
「那個案子現在已經有了結論。」
「他並不這麼認為。」
「我不敢苟同。」
「好了,埃德蒙。」卡斯泰爾夫人插進來說道,「華生醫生不辭勞苦地陪我從倫敦一路趕來了。他答應去看看伊萊扎,把他的想法告訴我們。」
「已經有好幾個醫生看過伊萊紮了。」
「多一個人的意見也不會有什麼壞處。」她挽住丈夫的胳膊,「你不知道最近幾天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求求你,親愛的,就讓他看看伊萊扎吧,說不定會對她有所幫助,即使有另外一個人聽她發發牢騷也是好的。」
卡斯泰爾妥協了。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說:「好吧,但現在還不行。我姐姐今天早晨起得晚,我剛才聽見她正在洗澡。至少三十分鐘後,她才能出來見人。」
「我很樂意等一等,」我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利用這點兒時間看看廚房。既然你姐姐一口咬定有人在她的食物裡做了手腳,那麼我們去看看做飯的地方或許會得到一些啟發。」
「沒問題,華生醫生。您千萬要原諒我剛才的失禮。希望福爾摩斯先生身體安康。我很高興見到您。主要是這場噩夢似乎沒完沒了,先是波士頓,再是我可憐的母親,接著是旅館的那樁案子,現在又是伊萊扎。就在昨天,我從魯本學院弄到了一幅水粉畫,這幅畫細緻地刻畫了紅海的摩西。現在,我簡直懷疑我遭到了詛咒,那些詛咒就像法老的詛咒一樣兇險可怕。」
我們下樓走進一間通風良好的大廚房,裡面滿是鍋碗瓢盆、案板和冒著蒸汽的大鍋,給人的感覺是這裡很忙碌,但實際上並沒有看見多少人在活動。廚房裡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我認識,是我們上次到「山間城堡」來時給我們開門的男僕柯比,他坐在桌旁,往麵包上抹黃油,作為他的午餐。一個薑黃色頭髮、身材像布丁一樣的小個子女人站在爐子旁攪動一鍋湯,空氣裡瀰漫著湯的香味——牛肉和蔬菜的味道。第三個人是個一臉狡詐的小夥子,坐在牆角,懶洋洋地擦拭著刀具。我們一進屋,柯比就站了起來。我注意到小夥子坐著不動,只扭頭看了看,似乎我們是擅自闖入,沒有權利打擾他。他有著長長的黃頭髮、一張略顯女性化的臉,年齡估計在十八九歲。我想起卡斯泰爾曾告訴我和福爾摩斯,柯比的妻子有個侄子叫帕特里克,在樓下幹活兒,估計就是此人。
卡斯泰爾給我作了介紹。「這是華生醫生,過來確定我姐姐的病因。他可能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們,希望你們儘量如實回答。」
我雖然主動提出進入廚房,但實際上並不清楚該說什麼。那個廚娘似乎是三個人裡最容易接近的,我便從她開始。「你是柯比夫人?」
「是的,先生。」
「飯菜都是你準備的?」
「都是在這個廚房裡,先生,我和我丈夫一起做的。帕特里克願意幫忙的時候,就幫著削削土豆,洗洗涮涮,但所有的飯菜都經過我的手。華生醫生,如果這個家裡有什麼東西被下了毒,您絕不會在這裡找到。我的廚房一塵不染,先生。我們每個月都會用石灰碳徹底擦洗一遍。如果您願意,可以到餐具室去看看。每樣東西都放得井井有條,空氣清新。我們是從本地買的食物,從來沒讓不新鮮的東西進過家門。」
「卡斯泰爾小姐的疾病不是食物引起的,請您原諒,先生。」柯比看了一眼男主人,低聲說道,「您和卡斯泰爾夫人吃的東西跟她完全一樣,卻都是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