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訴人:您今天看見那個人了嗎?
證人:看見了。他就站在我前面的被告席上。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騷動。其他的旁聽者都跟我一樣清楚,這位證人的話是最足以定罪的證據。坐在我身邊的雷斯垂德身體變得非常僵硬,嘴唇繃得緊緊的。我由此想到,他對福爾摩斯的那份曾經為他增光添彩的信任,此刻肯定受到了徹底的動搖。那麼我呢?我承認心裡很矛盾。看起來,我的朋友絕對不可能殺死那個他迫切想要見到的女孩,因為薩利·迪克森很有可能聽她弟弟說了些什麼,可以幫助我們找到「絲之屋」。而且,我始終沒弄清楚她在銅門廣場做什麼。難道在漢德森拜訪我們之前,她就被抓起來囚禁了?難道漢德森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是故意把我們引入圈套的?這在我們看來是唯一符合邏輯的結論。然而另一方面,我想起福爾摩斯跟我說過許多遍的話,他說:剔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後,剩下來的肯定就是真相,不管多麼令人難以置信。我倒是可以不去理睬以賽亞·克里爾的證詞,他這樣的人肯定容易接受賄賂,別人要他說什麼他就會說什麼。然而,一位著名的葛拉斯哥醫生、一位蘇格蘭場的資深警官以及一位英國貴族——布萊克沃特伯爵的兒子,沒有什麼明顯的理由共同編造一個故事,陷害一個他們以前從未見過的人。這樣的可能性幾乎沒有,甚至提出來都顯得非常荒唐。我面前擺著兩種選擇:要麼他們四個都在說謊;要麼,福爾摩斯在鴉片的作用下,真的犯下了可怕的罪行。
法官則不需要這樣深思熟慮。聽完證詞後,他讓人拿來庭審記錄,記下了福爾摩斯的名字、住址和年齡,以及起訴的罪名,此外還加上了起訴人和證人的姓名、住址,並將從犯人的身上發現的財務一一登記在冊(包括一副夾鼻眼睛、一截繩子、一枚刻有卡塞爾·菲爾斯坦公爵飾章的圖章戒指、包在從《倫敦穀物雜誌》上撕下來的一張紙裡的兩個菸頭、一根化學吸管、幾枚希臘硬幣和一顆小綠寶石。直到今天,我都在納悶兒當局從這些東西里究竟看出了些什麼)。福爾摩斯在整個庭審過程中一句話也沒說。法官告訴他,他將繼續被拘押,等候驗屍官法庭在週末過後開庭。在那之後就要進行審判。到這裡,庭審就算結束了。法官急於審理下一個案子,還有好幾個案子要審,天色已經開始黯淡了。我注視著福爾摩斯被帶走。
「跟我來,華生!」雷斯垂德說,「快走。我們沒有多少時間。」
我跟著他走出主法庭,下樓來到地下室。這裡沒有絲毫舒適可言,就連油漆也難看而破損,大概是專門為犯人,為告別了上面那個大千世界的男人和女人設計的。雷斯垂德以前當然來過這裡。他領我迅速地穿過一道走廊,走進一個貼著白瓷磚的房間。天花板很高,只有一扇窗戶,牆邊放著一圈長凳。長凳用許多木板隔開,坐在上面的人便被孤立起來,不能跟左右兩邊的人說話。我立刻知道這是犯人等候室。也許福爾摩斯在庭審前就被關在這裡。
我們剛進來,門口就有了動靜。福爾摩斯在一位身著制服的警察的押送下出現了。我立刻衝到他面前,差點兒就要擁抱他,但我知道他會認為這只是在已經很多的侮辱上再新增一份。即便如此,我跟他說話時,聲音還是哽咽了。「福爾摩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被不公正地逮捕,受到這樣的虐待……實在是超越了任何想象。」
「這真是太有意思了。」他回答,「您好,雷斯垂德。事情出現了奇怪的轉折,是不是?您是怎麼看的?」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想,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低聲說。
「其實,沒有什麼新鮮的。看來我們的朋友漢德森花言巧語地騙了我們,是不是,華生?不過,別忘記了,其實我多少料到了這點,而且他對我們還是有幫助的。以前,我只是懷疑我們誤打誤撞地觸動了一個陰謀,它比一樁旅館謀殺案不知道險惡多少倍。現在我對此確信不疑了。」
「可是,如果你陷入囹圄,身敗名裂,那麼知道這些事情的真相又有什麼用呢?」我問。
「我認為我的名聲不會受到影響。」福爾摩斯說,「如果他們處我死刑,華生,就由你來說服那些讀者,讓他們相信整個事情都是一場誤會。」
「您可以對這一切輕描淡寫,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低聲吼道,「可是我要提醒您,我們的時間很有限。對您不利的證據似乎是無可爭辯的。」
「華生,你對這些證據是怎麼看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福爾摩斯。那些人看上去彼此並不相識。他們來自全國不同的地方,對發生的事情的看法卻完全一致。」
「不過,你們肯定更願意相信我,而不是我們的那位朋友——以賽亞·克里爾,是不是?」
「當然。」
「那麼我現在就告訴你們,我對哈里曼巡官說的才是真相。我走進鴉片館,克里爾向我走來,像招呼一個新顧客那樣招呼我——也就是說,既熱情又謹慎。有四個男人躺在床鋪上,半昏半醒,或假裝如此,其中一個是霍拉斯·布萊克沃特勳爵。當然啦,我當時並不認識他。我假裝來花四個便士買貨,克里爾一定要我跟他到辦公室去交錢,我不想引起他的懷疑,就按他的要求去做。我剛進門,就有兩個人朝我撲來,抓住我的脖子,反剪我的雙臂。其中一個我們認識,華生,正是漢德森!另一個人的頭皮剃得光光的,肩膀和胳膊像摔跤手一樣結實,力氣也跟摔跤手不相上下。我動彈不得。‘你太不明智了,福爾摩斯先生,竟然敢來干涉跟你無關的事情,而且竟然相信你能和比你強大得多的人較量。’漢德森說,或大意如此。與此同時,克里爾端著一個小玻璃杯走近我,杯裡是一種氣味難聞的液體。某種麻醉劑。我無力反抗,只能任由他們把它灌進我的嘴裡。他們有三個人,我只有一個。我沒法兒拿到我的手槍。藥效幾乎立刻就發作了。房間開始旋轉,我的雙腿一下子變得癱軟無力。他們鬆開手,我癱倒在地。」
「這幫魔鬼!」我憤怒地喊道。
「後來呢?」雷斯垂德問。
「我什麼也不記得了,醒過來的時候就看見華生在我身邊,那種毒品的藥效肯定特別強。」
「您說得很好,福爾摩斯先生。可是,對於我們聽到的阿克蘭醫生、霍拉斯·布萊克沃特勳爵以及我的同事哈里曼的證詞,您又作何解釋呢?」
「他們都是串通好了的。」
「可是為什麼呢?這些人可不是普通百姓。」
「確實不是。如果他們是普通百姓,我倒更傾向於相信他們。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三個這樣舉足輕重的人物,竟然在同一時間從黑暗中冒了出來?」
「可他們的證言是講得通的。他們在法庭上沒有說過一句值得懷疑的話。」
「是嗎?我不敢苟同。雷斯垂德,我就聽出了好多破綻。就從那位善良的阿克蘭醫生開始吧。他說當時天很黑,看不見是誰開的槍,又振振有詞地說能看見槍在冒煙,您不覺得這很令人驚訝嗎?這位阿克蘭醫生,他的視覺肯定非同尋常。還有那個哈里曼。您會發現,有必要去核實一下白馬路上是不是真的有人搶劫銀行。我覺得這未免過於湊巧了。」
「為什麼?」
「如果我要搶劫銀行,會等到午夜過後,街上行人稀少的時候。而且我會選擇梅費爾、肯辛頓或貝爾格萊維亞——這些地方的居民會在銀行存入足夠的錢,值得去搶。」
「那麼珀金斯呢?」
「珀金斯警官是唯一誠實的證人。華生,不知道我能不能麻煩你……」
可是,沒等福爾摩斯把話說完,哈里曼就出現在門口,滿面怒容。「這是在搞什麼名堂?」他質問道,「犯人為什麼不去牢房?先生,您是誰?」
「我是雷斯垂德調查官。」
「雷斯垂德!我知道您。這是我的案子,您為什麼要干涉?」
「我對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很熟悉——」
「許多人都對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很熟悉,難道要把他們都邀請過來嗎?」哈里曼轉向那個把福爾摩斯從法庭帶過來的警察。那個警察一直站在房間裡,此刻顯得越來越不安。「警官!我要記下你的名字和號碼,在適當的時候找你算賬。現在你先把福爾摩斯先生押送到後院,那裡有一輛警車正等著把他送到他的下一個居住地。」
「是哪兒呢?」雷斯垂德問。
「他將被關在霍洛韋教養院。」
聽了這話,我臉都白了。所有的倫敦人都知道那座陰森恐怖的城堡的條件有多麼惡劣。「福爾摩斯!」我說,「我會去看望你——」
「抱歉,我不同意您的說法。在我完成調查之前,福爾摩斯先生不能接受探視。」
我和雷斯垂德無計可施。福爾摩斯沒有掙扎,他聽任那個警察扶他站起來,領著他離開了房間。哈里曼跟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老貝利,倫敦中央刑事法院的俗稱。/aside巴納德博士(1845—1905),生於都柏林,人類學家,創辦了多家窮苦兒童收容院。從1870年第一家巴納德博士孤兒院創辦直到他去世,有近十萬兒童得到救助和教育。/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