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您看來,福爾摩斯先生現在這種狀況,可以跟我一起去霍爾本警察局嗎?」
「他不能走路,但是完全可以乘計程車。」
「路上就有一輛。」白髮男人說,他還沒有報出自己的姓名。他慢慢地朝福爾摩斯走去。福爾摩斯仍然躺在地上,神志稍有恢復,正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您能聽見我說話嗎,福爾摩斯先生?」
「能。」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是哈里曼巡官。我要以謀殺這位年輕女士薩利·迪克森的罪名逮捕您。您可以選擇沉默,但您所說的每句話我都會記錄下來,以後可能成為對您不利的證據。您明白嗎?」
「這太可怕了!」我喊了起來,「我告訴您,夏洛克·福爾摩斯跟這樁罪案沒有絲毫關係。您的目擊證人在說謊。這是一起陰謀——」
「如果您不希望自己因妨礙公務而被捕,或因誹謗而受到起訴,我奉勸您理智一些,保持沉默。到了法庭上,您會有機會說話的。現在,我再次要求您退後一點兒,讓我處理公務。」
「您難道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全市的警察部門,甚至全國的警察部門都要對他感激不盡嗎?」
「我很清楚他是誰,但這並不能使眼前的局面有任何改變。有一個姑娘死了,兇器就在他手裡。我們有一個目擊證人。我認為憑這些就足以定罪。已經快十二點了,我不能整夜在這裡跟您爭論。如果您有理由對我的做法提出批評,可以明天早晨再說。我聽見有車過來了。趕緊把這個人送到牢房,把這個可憐的小傢伙抬進停屍間吧。」
我沒有辦法,只能站在那裡看著珀金斯警官在那位醫生的幫助下把福爾摩斯攙扶起來,拖架著離開。福爾摩斯手裡拿的那把槍也被用布包起來,一起帶走了。他在被攙扶著上車的最後一刻,轉過頭來,與我四目交匯。我看見他的眼睛裡恢復了一些活力。他服用——或被迫服用——的毒品的效力正在消退。我感到了些許寬慰。又來了一些警察,他們用一條毯子蓋住薩利,把她搬到了一個擔架上。阿克蘭醫生跟哈里曼握手,遞給他一張名片,便走開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四下裡就只剩我一個人——置身倫敦這個藏汙納垢、充滿敵意的地區。我突然想起大衣口袋裡還有福爾摩斯給我的那把左輪手槍。我緊緊攥住手槍,腦子裡產生一個瘋狂的念頭,或許我應該用它去解救福爾摩斯。我應該抓住福爾摩斯,不讓哈里曼和人群靠近,然後帶著他一起離開。然而,這樣做對我們倆都沒有好處,肯定還有其他反抗的方式。我腦子裡帶著這樣的想法,手裡攥著冰冷的手槍,轉身匆匆返回家去。
第二天一早有人來訪,是我最渴望見到的人——雷斯垂德調查官。我正在吃早飯的時候,看見他大步走了進來,第一個念頭是他帶來了好訊息,福爾摩斯已被釋放,很快就會回來。然而,只要看一眼雷斯垂德的臉,就足以粉碎我所有的希望。他面色凝重,沒有一絲笑容,看樣子要麼是起得很早,要麼是根本沒有閤眼。他沒有徵求我的同意,就重重地一屁股坐在桌旁,我簡直擔心他還有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您要吃點兒早飯嗎,調查官先生?」我鼓起勇氣問。
「太感謝您了,華生醫生。我確實需要一些東西來恢復體力。真是夠嗆!坦白地說,令人難以相信。夏洛克·福爾摩斯,我的上帝!難道這些人忘記了我們蘇格蘭場欠了他多少情分嗎?竟然認為他有罪!可是,情況看著很不妙,華生醫生,非常不妙。」
我給他倒了一杯茶,用的是哈德森夫人給福爾摩斯的杯子——她當然還不知道前一天夜裡發生的事情。雷斯垂德吸溜著大聲喝茶。「福爾摩斯呢?」我問。
「在弓街關了一夜。」
「您見過他嗎?」
「他們不讓我見福爾摩斯!我一聽說昨夜的事,就立刻奔了過去。可是,哈里曼這個傢伙,完完全全是個怪物。我們蘇格蘭場的大部分人,特別是同一級別的人,互相敬重,關係都不錯,但他不是。哈里曼總是獨來獨往,他沒有朋友,據我所知也沒有家人。他工作幹得不錯,這點我承認,但平常在走廊上碰到,我最多跟他打一句招呼,他從來都不理我。今天早晨我看見了他,提出要去看看福爾摩斯先生,我覺得這是個微不足道的要求,結果他擦身而過,理都不理。多少講點兒禮貌又能把你怎麼樣?唉,沒辦法,我們要對付的就是這樣一個怪人。他現在跟福爾摩斯在一起,正在進行審問。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待在那個房間裡,那才真正是一場智慧的較量呢。我看得出來,哈里曼已經拿定了主意,當然啦,那都是些站不住腳的鬼話。所以我就上這兒來了,希望您能就這件事提供一點兒線索。您昨晚也在那兒?」
「當時我在藍門場。」
「福爾摩斯先生確實去了一家鴉片館?」
「去了,但並不是沉溺於那種可憎的惡習。」
「是嗎?」雷斯垂德的目光移向壁爐架,落在那個裝著皮下注射器的袖珍皮盒上。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福爾摩斯這個偶爾為之的習慣的。
「您這麼瞭解福爾摩斯,不應該有別的想法。」我責怪道,「他仍然在調查圓帽男人和男孩羅斯的死因,所以才去了倫敦東區。」
雷斯垂德拿出他的筆記本,開啟。「我認為您最好把您和福爾摩斯先生調查的進展告訴我,華生醫生。如果我要為了他而鬥爭——很可能將會有一場惡戰——那麼我知道得越多越好,希望您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說來奇怪,福爾摩斯總是認為自己在跟警察競爭,一般情況下不會把他調查的任何細節告訴他們。然而,在目前這種情形下,我別無選擇,只能把男孩死前和死後發生的一切向雷斯垂德和盤托出。我講了我們去拜訪喬利·格蘭傑男生學校,又從那裡被引向了薩利·迪克森和釘袋酒館。我告訴他薩利怎樣向我進攻,我們怎樣發現那塊被盜的懷錶,怎樣對拉文肖勳爵進行了那次於事無補的拜訪,以及福爾摩斯怎樣決定在晚報上刊登啟事。最後,我講述了那個自稱漢德森的人的來訪,以及他怎樣把我們引到了克里爾鴉片館。
「他以前是個海關港口稽查員?」
「他是這麼說的,雷斯垂德,但我懷疑他沒有說實話,他的整個故事也都是編造出來的。」
「他有可能是無辜的,您並不清楚克里爾館裡發生了什麼。」
「我確實沒有在場,但是漢德森也不在場,他的缺席就引起了我的擔憂。回頭看看發生的一切,我相信這是一個蓄意策劃的圈套,旨在嫁禍於福爾摩斯,使他終止調查。」
「那麼這個‘絲之屋’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有人這麼不遺餘力地想要保住這個秘密?」
「我不知道。」
雷斯垂德搖了搖頭。「我是個實在的人,華生醫生,我不得不說,這一切似乎離我們的出發點——旅館裡的那位死者——相去甚遠。據我們所知,那個死者是奇蘭·奧多納胡,一個無惡不作的歹徒,波士頓的銀行搶劫犯。他是到英國來找那個畫商——溫布林頓的卡斯泰爾先生的,來報仇雪恨。你們怎麼從那件事扯出了兩個孩子的死,還有白絲帶這檔子事,以及這位神秘的漢德森這些事呢?」
「這正是福爾摩斯想要查明的。我可以去見他嗎?」
「哈里曼負責這個案子,在福爾摩斯被正式指控前,任何人都不允許跟他說話,他們今天下午要把他帶到治安法庭。」
「我們必須去。」
「當然,您知道,這個階段不會召喚被告證人,華生醫生。但我還是要去為他說話,證明他良好的品行。」
「他們會把他關在弓街嗎?」
「目前會的,但如果法官認為需要答辯——我想他肯定會這麼認為——福爾摩斯就會被關進監獄。」
「什麼監獄?」
「我不知道,華生醫生,但是我會盡一切力量幫助他。與此同時,您有沒有什麼人可以求助?我想,像你們這樣的兩位紳士,肯定有一些位高權重的朋友,特別是在偵破了這麼多可以稱之為棘手的案子之後。也許,您可以找找福爾摩斯先生客戶中的某個人?」
我首先想到的是邁克羅夫特,當然我沒有提到他。早在雷斯垂德開始說話前,他就出現在了我的腦海裡。但是他會願意見我嗎?就在這個房間裡,他曾提出了警告,並且堅信如果我們不聽警告,他將無能為力。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只要一有機會,就再次去拜訪迪奧金俱樂部。那要等到治安法庭開庭之後再說。雷斯垂德站了起來。「我兩點鐘來接您。」他說。
「謝謝您,雷斯垂德。」
「先別謝我,華生醫生,也許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如果說有什麼案子看上去證據確鑿,這個就是。」我想起哈里曼巡官前一天夜裡也對我說過差不多同樣的話。「他打算以謀殺罪審判福爾摩斯先生,我認為您應該做最壞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