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始終沒有忘記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及其後果。

如今,二十五年過去了,我獨自坐在這裡,當時的每個細節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裡。雖然有時候我不得不透過時間的變形鏡仔細辨認朋友和敵人的容貌,但只需要眨眨眼睛,他們就會在眼前出現:哈里曼、克里爾、阿克蘭,甚至那位警官……他叫什麼名字來著?珀金斯!實際上,我跟夏洛克·福爾摩斯一起經歷過許多次冒險,經常看見他置身危難的困境。就在那天的一星期前,我發現他神志不清,奄奄一息,似乎染上了源自蘇門答臘的某種勞工疾病。還有那次在康沃爾的珀得胡灣,如果不是我把他從那個房間裡拖出來,他肯定會陷入瘋狂和自我毀滅之中。我還記得在薩里郡,當一條致命的沼澤地毒蛇從黑暗中爬出來時,是我陪伴在他的身邊。在列舉這些場景時,我又怎能不想起我獨自一人從萊茵巴赫瀑布返回時那種極度絕望和失落的感覺呢?然而,所有這些跟藍門場那個夜晚相比,都是小巫見大巫。可憐的福爾摩斯。我此刻彷彿還能看見他恢復神志後發現自己被包圍、被逮捕,卻沒有辦法向自己或任何人解釋剛才發生的事情的樣子。是他心甘情願地自投羅網,而這就是這麼做的不幸後果。

一位警官來了。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他很年輕,顯得有些緊張,但還是以值得稱道的高效率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他首先確認那個姑娘已經死亡,然後把注意力轉向我的朋友。福爾摩斯的模樣慘不忍睹。他的臉色像紙一樣蒼白,眼睛雖然睜著,卻似乎什麼也看不清……他顯然沒有認出我來。周圍聚集的人群只能添亂,我又一次納悶兒這些人是誰,怎麼會在半夜三更聚在這裡。有兩個女人跟運河邊與我們擦身而過的那個可怕的醜老太婆十分相似。還有兩個水手互相靠著,嘴裡噴著酒味兒。一個黑人瞪著一雙失神的眼睛,剛才我在「玫瑰與王冠」裡的兩個馬耳他酒友站在他身旁。甚至還出現了幾個孩子,光著腳,破衣爛衫,他們觀看著這幕景象,似乎這是專門為他們而上演的活報劇。我正在觀察這一切時,一個衣冠楚楚的高個子、紅臉膛男人揮舞著手裡的柺杖,大聲喊道:

「把他抓起來,警官!我看見他開槍打死了這個姑娘。我親眼看見的。」他有濃重的蘇格蘭口音,聽起來很不協調,似乎這裡正在演戲,觀眾席中有個人未經允許就自己走上了舞臺。「上帝保佑這姑娘吧,可憐的孩子。是這個人殘忍地殺死了她。」

「您是誰?」警官問道。

「我叫托馬斯·阿克蘭,正在回家的路上。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剛才的事情。」

我再也不能在一旁袖手旁觀了。我推開人群擠進去,跪在受到傷害的朋友身邊。「福爾摩斯!」我喊道,「福爾摩斯,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可是福爾摩斯仍然無法回答。這時我發現警官在打量我。「您認識這個人?」他問。

「認識,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您呢?」

「我叫約翰·華生,是一名醫生。警官,您必須允許我照料我的朋友。不管事情表面上看似多麼清楚,我都可以向您保證,他不可能犯有任何罪行。」

「絕對不是這樣。我看見他打死了這個姑娘。我看見子彈從他的手槍裡射出去的。」阿克蘭朝前跨了一步。「我也是一名醫生。」他繼續說道,「我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人處於鴉片的作用下。從他的眼睛能看出來,從他的呼吸能聞出來,他就是因為這個才犯下這邪惡而荒唐的罪行,用不著再去查詢別的動機。」

他說得對嗎?福爾摩斯躺在那裡,不能說話,顯然受到某種麻醉品的控制。他一小時前去了克里爾鴉片館,除了這位醫生提到的這種毒品,不可能會是別的東西。然而,不知怎的,他的診斷還是令我感到困惑。我仔細觀察福爾摩斯的眼睛,確實,我承認他瞳孔放大,但並沒有我以為會發現的那種醜陋的針孔般的光點。我摸了摸他的脈搏,跳得很慢很慢,說明他剛從深沉的睡眠中被喚醒,而不是拼著體力,先是追趕繼而射殺這位受害者的狀態。鴉片什麼時候開始具有這種效果了?鴉片的作用應該包括安樂感,極度鬆弛,擺脫肉體疼痛。我從未聽說過吸食鴉片者會有暴力行為。假使福爾摩斯產生了最嚴重的偏執妄想,那麼在他混亂的意識裡會出現什麼樣的動機,去殺害這個他急於尋找和保護的女孩呢?而且,這女孩怎麼會來到這裡?最後,如果福爾摩斯真的處於鴉片的作用下,我懷疑他根本不能瞄準射擊,他甚至連槍都拿不穩。我在這裡條分縷析,似乎當時能夠認真地思索眼前的一幕,實際上,這都是我依多年的從醫經驗以及對當事人的熟稔程度形成的第一反應。

「今晚是您陪這個人到這裡來的嗎?」警官問我。

「是的,但是我們暫時分開了。我剛才在‘玫瑰和王冠’裡。」

「他呢?」

「他……」我頓住了。我不能透露福爾摩斯剛才去了哪裡。「我的朋友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偵探,正在調查一起案子。您會發現蘇格蘭場的人都熟知他的大名。把雷斯垂德調查官叫來,他會給福爾摩斯做證。局面看上去很糟糕,但肯定有另外的解釋。」

「沒有另外的解釋。」阿克蘭醫生插嘴說道,「他從街角那兒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那女孩在街上乞討。他掏出一把槍,把女孩打死了。」

「他衣服上有血。」警官贊同道,但說話的口氣似乎有點兒勉強,「槍殺發生時,他顯然離女孩很近。我趕到這個院子時,沒有看見別人。」

「您看見他開槍了嗎?」我問。

「沒有。我是過了一會兒才趕來的。但沒有人從現場逃離。」

「是他乾的!」人群中有人喊道,接著響起一片喃喃的贊同聲。是那些孩子們,他們發現自己站在前排觀看一場好戲,都非常高興。

「福爾摩斯!」我喊道,在他身邊跪下,試著用雙手托起他的腦袋,「你能告訴我剛才這裡發生了什麼嗎?」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我意識到另一個男人默默地走過來,跟那個蘇格蘭醫生一起站在我面前。「請您站起來好嗎?」他問,聲音像這個夜晚一樣寒冷。

「這個人是我的朋友——」我說。

「這是犯罪現場,您無權妨礙公務。站起來,往後退。謝謝。好了,如果有人看見了什麼,請把姓名和住址告訴這位警官,否則就請回家。你們這些孩子,趕緊離開,不然我就把你們統統逮捕。警官,你叫什麼名字?珀金斯!這一片由你負責?」

「是的,先生。」

「這是你的巡邏範圍?」

「是的,先生。」

「嗯,到目前為止,你似乎處理得還不錯。你能否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知道些什麼?儘量說得簡明扼要。今夜冷得要命,早點兒把事情辦完,我們就能早點兒睡覺。」他默默地站在那裡,聽警官講述事情經過,基本上都是我知道的。然後他點點頭。「很好,珀金斯警官。關照一下這些人,把具體情況記在你的筆記本上。現在這裡由我負責。」

我還沒有詳細描述這位新來的人,即使現在,我也覺得很難描述,因為他是我見過的最類似爬行動物的人之一——一雙小小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皮膚光滑得近乎平淡。他最顯著的特徵是一頭濃密的白髮,白得異乎尋常,簡直可以說完全沒有顏色,而且似乎從來未曾有過任何顏色。其實他年紀並不老——大約三十歲,不會超過三十五歲。他穿著黑大衣,戴著黑手套和黑圍巾,頭髮跟衣著形成截然的反差。他塊頭雖然不大,卻讓人感覺有威嚴,甚至可以說是傲慢。我已經從他掌控全域性的態度上看出了這點。他說話聲音很輕,但語氣透著一點兒不耐煩,使你毫不懷疑他習慣於對人發號施令。然而,最讓我感到不安的是他那種飄忽不定的特質,他拒絕跟任何人有情感上的聯絡。正是這點使我想到了蛇。我從跟他說話的第一刻起,就感覺到他在我的周圍蜿蜓爬行。他的目光穿透你,或望向你的身後,卻從來不正視你。我從沒見過這樣自控能力超強的人。他生活在一個自己的世界裡,其他人都只能被關在外面,不得靠近。

「這麼說,您是華生醫生?」他說。

「是的。」

「這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好啊,恐怕我們不會在您著名的紀實故事裡讀到這一幕了,除非它的題目是《精神病鴉片鬼冒險記》。您的朋友今晚去了克里爾館?」

「他在調查一個案子。」

「似乎是拿著一根針管和一個針頭在調查。我不得不說,這種偵探手段真是不同尋常。好了,華生醫生,您可以走了。今晚沒有什麼可做的了。這件事情多麼詭異啊!這女孩不可能超過十六歲或十七歲。」

「她叫薩利·迪克森,在一家叫‘釘袋’的酒館打工。」

「兇手認識她嗎?」

「福爾摩斯先生不是兇手!」

「您想讓我們這麼認為。不幸的是,目擊者持有不同意見。」他看了一眼那個蘇格蘭醫生,然後問:「您是一位醫生?」

「是的,先生。」

「您看見了今晚這裡發生的事?」

「我已經告訴過那位警官了。這女孩在街上乞討。這個人從那邊的那座房子裡出來。我以為他喝醉了酒或精神失常。他跟著女孩跑進這個院子,用一把手槍打死了她。事情再清楚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