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哈,華生!看樣子,雖然我們把誘餌撒向了未知的水域,可能也會有魚上鉤呢!」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福爾摩斯這麼說道,他穿著晨衣站在我們房間的窗前,雙手深深地插在口袋裡。我立刻走到他身邊,望著下面熙來攘往的貝克街。

「你指的是誰?」我問。

「你沒有看見嗎?」

「我看見了許多人。」

「沒錯。這麼冷的天,很少有人願意駐足。但是有一個人這麼做了,在那兒!他正朝我們這邊看呢。」

福爾摩斯所說的那個人穿著大衣,戴著一條圍巾和一頂寬沿黑色氈帽,兩隻手藏在胳膊底下,因此我只看出他是個男人。他確實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往前。除此之外,看不到他的更多情況,無法準確地加以描述。「你認為他是來回應我們的啟事的?」我問。

「他已經第二次從我們的門前經過了。」福爾摩斯回答,「十五分鐘前,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從帝國火車站走過來。接著他回來了,從那以後就幾乎沒動過窩。他很謹慎,不想讓別人發現他。好了,他終於拿定主意了!」我們往後站了站,為了不讓那個人看見我們,其實他現在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他從馬路那邊過來了。「他很快就會進屋的。」福爾摩斯說著,回到他的座椅上。

果然,門開了,哈德森夫人把來客領了進來。他脫掉帽子、圍巾和大衣。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模樣古怪的年輕人。他的臉龐和體格呈現出許多矛盾,我相信就連福爾摩斯也很難給他下判斷。我說他年輕——不會超過三十歲——身體魁梧得像一名職業拳擊手,然而他頭髮稀疏,皮膚灰白,嘴唇皴裂,這些都使他看上去蒼老很多。他的衣著時髦昂貴,但是髒兮兮的。他到這裡來似乎有些緊張,卻以那種倨傲自信的態度看著我們,幾乎顯得有點兒咄咄逼人。我站在那裡等他開口,因為我仍然拿不準面前的人是一位貴族,還是一個社會最底層的惡棍。

「請坐吧。」福爾摩斯用十分和善的口氣說道,「您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我可不願意讓您感冒。來點兒熱茶好嗎?」

「我想要一杯甜酒。」他回答。

「我們沒有甜酒。白蘭地怎麼樣?」福爾摩斯朝我點點頭,我在一個玻璃杯裡倒了許多,遞給了他。

那人一口喝光,臉上有了一點兒血色。他坐了下來。「謝謝您。」他說,聲音粗啞,但很有教養,「我是來領賞的,我本不應該來。跟我打交道的那些人如果知道我上這兒來了,肯定會割斷我的喉嚨,但是我需要錢,這是關鍵。二十英鎊能讓那些魔鬼暫時遠離我,這就值得伸出脖子去冒險。錢在這兒嗎?」

「聽了您的情報之後,我就把錢付給您。」福爾摩斯說,「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您是……」

「您可以叫我漢德森,這不是真名。其實叫什麼名字無關緊要,您知道,福爾摩斯先生,我必須小心謹慎。您登出啟事追查‘絲之屋’的情況,從那時起,這座房子就受到監視。每個來往的人都會被記錄下來。說不定哪一天,就有人要求您提供所有來訪者的名字。我是把臉遮住了才敢踏入您的房間。我的身體同樣不願暴露,希望您能理解。」

「但是您仍然需要告訴我們一些您的情況,我才會把錢付給您。您是一位教師嗎?」

「何以見得?」

「您的領口有粉筆灰,而且我注意到您的第三個手指內側有紅墨水的痕跡。」

漢德森——看來只能這麼稱呼他了——笑了一下,露出參差不齊、佈滿汙垢的牙齒。「很抱歉,我要糾正您,實際上我是一個海關港口稽查員,不過我確實要用粉筆在要卸船的包裹上做標記,並用紅墨水在分類冊上登記號碼。我本來在查塔姆的海關工作,兩年前來到了倫敦。原以為換個地方對我的事業發展有好處,沒想到這差點兒把我毀掉。關於我自己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我出生在漢普夏郡,父母仍然生活在那裡。我結了婚,但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到妻子了。我是個倒霉的可憐蟲,我不願意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到別人頭上,我清楚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更糟糕的是,我再也無法回到過去。我會為了您的二十英鎊而出賣我的母親,福爾摩斯先生。沒有什麼我不能做的。」

「那麼您墮落的原因是什麼呢,漢德森先生?」

「能再給我一點兒白蘭地嗎?」我又給他倒了一杯,這次他略微端詳了一下酒杯。「鴉片。」他說,然後一口把酒喝乾,「那就是我的秘密。我有鴉片癮。以前吸鴉片是因為喜歡,現在是離了它就活不下去。

「我的故事是這樣的。我暫時把妻子留在查塔姆,等我在沙德維爾安頓下來,找到住處再說。那裡離我新的工作地點比較近。您知道那片地區嗎?住著水手,那是不用說的,還有碼頭工人,有中國人、東印度人和黑人。哦,五花八門的人混雜在一起,有著許許多多的誘惑——酒吧、舞廳——騙取每個傻瓜的錢。我可以對您說我很孤獨,想念我的親人,也可以說自己太愚蠢。這又有什麼區別呢?十二個月前,我第一次付了四便士購買那顆從藥罐子裡拿出來的褐色小蠟丸。當時那個價錢顯得多麼低!我又是多麼無知!它給我的快樂超過了之前體驗過的一切。我覺得似乎從未真正生活過。我當然又去買了。開始是過一個月,後來是過一星期,然後變成了每天,很快,似乎每個小時都得去那兒。我再也沒有心思考慮工作的事了。我出了差錯,受別人批評的時候,我大發雷霆。真正的朋友都離我而去。那些狐朋狗友慫恿我越抽越多。過了沒多久,僱主發現了我墮落的狀態,威脅要解僱我,但我已經不在乎了。對鴉片的渴望佔據了我生活的每分每秒,就連現在也不例外。我已經三天沒吸一口了。把賞錢給我,讓我再一次沉醉在那遺忘的迷霧中吧。」

我懷著恐懼和憐憫望著這個男人,然而他身上似乎有某種東西不屑於我的憐憫,他甚至似乎在為自己的狀態而感到驕傲。漢德森病了。他正在慢慢地、從裡到外地被摧毀。

福爾摩斯也神情嚴肅。「您去吸毒的那個地方就是‘絲之屋’嗎?」他問。

漢德森笑了起來。「如果‘絲之屋’只是一個鴉片館,您真的以為我會這麼害怕、這麼謹小慎微嗎?」他大聲說道,「您知道在沙德維爾和萊姆豪斯有多少鴉片館嗎?據說比十年前少了。但如果您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不管朝哪個方向看,都會輕鬆地找到一個。有莫特館、阿普杜拉大娘館、克里爾館、亞希館。我還聽說,如果需要,在乾草市場和萊斯特廣場的夜總會也能買到貨。」

「那‘絲之屋’到底是什麼?」

「先給我錢!」

福爾摩斯遲疑了一會兒,把四張五英鎊的鈔票遞了過去。漢德森一把抓住錢,在手裡撫摸著。他的毒癮就像蟄伏在他體內的野獸,又甦醒過來,他的眼睛裡閃出黯淡的光。「供應倫敦、利物浦、樸次茅斯甚至英國——還包括蘇格蘭和愛爾蘭——所有其他批發商店的那些鴉片,你們認為是從哪兒來的?克里爾或亞希的存貨快用完時,他們到哪兒去進貨?遍佈全國各地的網路中樞在哪裡?那就是您問題的答案,福爾摩斯先生。他們都去找‘絲之屋’!

「‘絲之屋’是一個犯罪實體,規模龐大,我聽說——謠傳,只是謠傳——它在最高階層都有自己人,它的觸角一直伸到政府部長和警察官員那兒。也可以說我們談論的是一項進出口貿易,但是它每年的價值是成千上萬的英鎊。鴉片來自東方。它被運到這個中央倉庫,再從這裡以高得離譜的價格分發出去。」

「在哪裡能找到它?」

「倫敦,具體地址我不知道。」

「誰在操縱?」

「說不上來,我不知道。」

「那您並沒有幫我們多少忙,漢德森先生。我們怎麼能斷定您說的是真的呢?」

「我可以證明。」他刺耳地咳嗽了幾聲,我想起嘴唇皴裂、嘴巴乾燥都是長期吸毒的症狀,「很長時間以來,我都是克里爾館的顧客,裡面的裝飾是中國風格的,有幾張掛毯和幾把扇子,有時候我看見裡面有幾個東方人,一起蜷縮在地板上。但是,開辦這家鴉片館的,跟您和我一樣是英國人。這個人特別陰險毒辣,您肯定不會願意跟他打交道。他有一雙黑眼睛,他的腦袋像死人的腦殼。哦,當你有那四個便士的時候,他會滿臉堆笑,跟你稱兄道弟。但是,如果你求他行個方便,或者想要跟他對著幹,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你痛打一頓,扔進陰溝裡。雖然如此,但我和他相處得還算不錯,別問我為什麼。他在鴉片館旁邊有一間小辦公室,有時會請我過去一起抽菸——是菸草,不是鴉片。他喜歡聽關於碼頭生活的故事。我就是在跟他一起坐著的時候,聽他提到了‘絲之屋’。他僱用一些男孩幫他進貨,並且在鋸木廠和儲煤廠尋找新的顧客——」

「男孩?」我插嘴問道,「你有沒有見過其中的哪個?有沒有一個叫羅斯的?」

「他們沒有名字,我從不跟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說話。請聽我下面要說的話!幾個星期前,我在那個小辦公室裡,一個男孩走了進來,他顯然是遲到了。克里爾一直在喝酒,情緒很不好。他一把抓住男孩,把他打倒在地。‘你去哪兒了?!’他問。

「‘絲之屋。’男孩回答。

「‘你給我拿回來了什麼?’

「男孩遞過來一個包裹,悄悄地溜出了房間。‘什麼是絲之屋?’我問。

「就是這個時候,克里爾說了我剛才告訴你們的事,如果不是喝了威士忌,他肯定不會這樣多嘴。他說完後,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他開啟桌子旁邊的一個小寫字檯,我還沒回過神來,他就用一把槍對準了我。‘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他大聲問,‘為什麼問我這些問題?’

「‘我根本沒興趣打聽。’我向他保證,心裡又吃驚又害怕,‘只是隨便聊聊,僅此而已。’

「‘隨便聊聊?這事兒可不隨便,我的朋友。你要是敢把我剛才說的話透露給別人半個字,他們就會把你的臭皮囊扔進泰晤士河裡去。聽明白了嗎?即使我不殺你,他們也會要你的命。’接著,他似乎又想了想,把槍放下了。再開口說話時,他的語氣和緩了一些。‘今晚你抽菸不用付錢了。’他說,‘你是個很好的顧客。咱倆知根知底。我們肯定是要照顧你的。忘記我跟你說的話,千萬別再提起這個話題。聽見了嗎?’

「事情就這麼結束了。我幾乎把它給忘了,那天看見你們的啟事,自然又想了起來。如果他知道我來找你們,肯定會說到做到。但是,你們要尋找‘絲之屋’,就必須從他的辦公室入手,他可以帶你們去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