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沒有辦法,」福爾摩斯焦躁地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必須去拜訪一下邁克羅夫特。」

我第一次見到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是他為一位鄰居而向我們請求幫助。那是一個希臘語的譯員,偶然與邪惡的罪犯結下了樑子。在那之前,我壓根兒沒想到福爾摩斯竟然有一個比他年長七歲的哥哥。實際上,我從來沒有想過福爾摩斯有任何親人。說來奇怪,這樣一個我完全有理由稱之為最親密的朋友的人,我成百上千個小時與之相處的人,卻一次也沒有跟我提及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他出生的地方,以及跟他來貝克街之前的生活有關的任何事情。不過,這毫無疑問是他的特性。他從不給自己慶祝生日,我是在讀他的訃告時才知道了他的出生日期。他有一次跟我說起他的祖先是鄉紳,有一位親戚是非常著名的畫家。但是,總的來說,他更願意假裝他的親人從來不曾存在,似乎他這樣一個天才是完全憑藉自己的力量跳到人間舞臺上來的。

我第一次聽說福爾摩斯有一個哥哥,便覺得他似乎比較人性化了——至少,在我見到他那位哥哥之前。邁克羅夫特在許多方面跟他一樣古怪:沒有結婚,沒有朋友,生活在一個自己創造的小世界裡。從蓓爾美爾街sup/sup的迪奧金俱樂部就可以清楚地看出這一點,每天五點四十五到八點都能在這裡找到他的身影。我相信他的公寓就在附近什麼地方。迪奧金俱樂部據稱專門迎合城裡那些最不善交際、最不合群的男人的喜好。這裡的人互相從不說話。實際上,交談是絕對不允許的,除了在訪客接待室。但即使在訪客接待室,談話也很少流暢。我記得在一份報紙上讀到,門童有一次向一位俱樂部成員道了聲晚安,就立刻被開除了。餐廳的氣氛像特拉普派sup/sup修道院一樣缺乏熱鬧和喜慶,不過菜品至少是一流的,因為俱樂部僱用了一位頗有名氣的法國大廚。邁克羅夫特對食物的喜愛可以從他的體格上看出來,他實在是胖得離譜。我至今仍然能回憶起他費力地把屁股塞進一把椅子,一手端著白蘭地,一手拿著雪茄的樣子。跟他見面總是讓我感到不安,在某個偶爾的瞬間,我總能在他身上瞥見我朋友的某些特徵——淺色的灰眼睛、同樣敏銳的表情,卻顯得奇怪地格格不入,似乎被嫁接到了這堆充滿活力的肉山上。接著,邁克羅夫特腦袋一轉,在我眼裡又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成了那種似乎在提醒你對他敬而遠之的人。我有時候會猜想他們倆小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們打架嗎?一起看書嗎?一起踢球嗎?真是很難想象,因為他們已經長成為那樣一種男人,使你以為他們壓根兒就沒有過童年。

福爾摩斯第一次向我描述邁克羅夫特時,說他是一位審計師,為許多政府部門工作。實際上,這只是事實的一半,我後來得知他哥哥的重要性和影響力遠遠不止於此。當然,我指的是「布魯斯—帕廷頓計劃」一案。當時海軍部有一艘絕密潛水艇的設計圖被竊,邁克羅夫特負責把它們找回來。福爾摩斯這才向我承認,邁克羅夫特是政府圈子裡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是一個智囊和資料庫,不管哪個部分需要了解一點兒什麼情況都會來向他諮詢。福爾摩斯認為,如果邁克羅夫特選擇成為一名偵探,很可能跟他一樣出色,甚至——我聽到他這樣坦言時非常吃驚——比他更勝一籌。但是邁克羅夫特有一個古怪的性格缺陷。根深蒂固的傲慢使他無法偵破任何罪案,因為他根本沒辦法對案情感興趣。順便說一句,他現在還活著。我最近一次聽說他時,他被授以爵位,還是一所著名大學的名譽校長,在那之後他就退休了。

「邁克羅夫特在倫敦嗎?」我問。

「他很少在別的地方。我要告訴他,我們打算拜訪那傢俱樂部。」

迪奧金是蓓爾美爾街最小的俱樂部之一,設計酷似一座哥特風格的威尼斯宮殿,有高高的裝飾華美的拱頂窗戶和玲瓏小巧的欄杆。這種設計使得室內昏暗朦朧。前門進去就是一個正廳,天花板直達宮殿頂部,上面是一個拱形天窗,但是建築師在這裡塞了太多的走廊、圓柱和樓梯,使光線很難散播開來。訪客只能待在一樓,根據規則,每星期有兩天,他們可以伴隨一位俱樂部成員到樓上的餐廳。但是俱樂部成立已經七十年了,這樣的事情還從未發生過。邁克羅夫特像往常一樣在訪客接待室接待我們。這裡有在無數圖書的重壓下變了形的橡木書架,還有各種大理石半身像,從那扇凸肚窗能看見蓓爾美爾街的全景。壁爐上方有一幅女王肖像,據說是俱樂部一位成員的作品。他竟然在畫上加了一隻流浪狗和一個土豆來侮辱女王,不過我始終沒有弄懂這兩樣東西的含義。

「我親愛的夏洛克!」邁克羅夫特搖搖擺擺地走進來,大聲說道,「你好嗎?我發現你最近減輕了體重。很高興看到你恢復了過去的樣子。」

「你的流感康復了?」

「病得很輕。我拜讀了你那篇關於文身的專題論文。那顯然是在半夜三更寫的,你患了失眠症嗎?」

「熱得讓人不舒服。你沒有告訴我,你弄到了一隻鸚鵡。」

「不是弄到的,夏洛克,是借來的。華生醫生,幸會幸會。您有將近一週沒有見到您妻子了,但我相信她一切都好。你們剛從格洛斯特郡回來。」

「你剛從法國回來。」

「哈德森夫人出去了?」

「上星期回來的。你有了一個新廚子?」

「上一個辭職了。」

「因為那隻鸚鵡。」

「那廚子總是容易神經緊張。」

這段對話你來我往,速度很快,我覺得自己彷彿在觀看一場網球比賽,腦袋不停地轉向這個又轉向那個。邁克羅夫特揮手示意我們在沙發落座,他自己則把龐大的身軀安放在一張躺椅上。「聽到那個叫羅斯的男孩的死訊,我非常難過。」他說,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你知道的,我提醒過你不要僱用這些街頭流浪兒,夏洛克。我希望你沒有把他置於危險之中。」

「現在下斷語為時過早。你讀了報紙上的報道?」

「當然讀了。雷斯垂德負責調查這個案件。他這個人倒是不壞。不過,白色絲帶這件事,我覺得是最令人不安的。我必須說,考慮到那種極度痛苦和故意拖延的死亡方式,這根絲帶放在那裡是一種警告。你應該問自己的首要問題是,這個警告是泛泛而指,還是針對你一個人的?」

「七個星期前,有人給我寄來一根白色絲帶。」福爾摩斯把那個信封帶來了。他拿出來遞給他哥哥細看。

「從信封上看不出什麼。」邁克羅夫特說,「它是匆匆塞進你的信箱的,你看邊角有點兒磨損。你的名字是由一個受過教育的慣用右手的人寫的。」他抽出絲帶,「這種絲綢是印度的。你自己肯定也看出來了。它曾經暴露在陽光下,纖維已經受損。長度正好九英寸,這倒是挺有意思。絲帶是從一家女帽商店買來的,裁成了長度相等的兩截,因為它的一頭是用鋒利的剪刀嫻熟地剪斷,而另一頭卻是被一把刀子粗暴地割開。除此之外,我就沒有什麼可補充的了,夏洛克。」

「我也沒有指望你說出更多,邁克羅夫特哥哥。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其中的含義。你聽說過一個名叫‘絲之屋’的地方或機構嗎?」

邁克羅夫特搖搖頭。「我不知道這個名字。聽上去像是一家店鋪。對了,仔細想來,我好像記得愛丁堡有一家男士服裝店叫這個名字。這根絲帶會不會是從那兒買來的?」

「考慮到當時的情形,這似乎不太可能。我們第一次聽說是一個女孩提到了它。那女孩很可能一輩子沒離開過倫敦。這名字使她感到極度恐懼,她突然朝華生醫生撲去,用刀刺傷了他的胸口。」

「上帝啊!」

「我還向拉文肖勳爵提到過它——」

「前外交部長的兒子?」

「正是此人。我認為他的反應十分驚慌,雖然他拼命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