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好吧,我可以幫你問幾個問題,夏洛克。能不能麻煩你明天這個時候再上我這兒來?這個東西我先暫時拿著。」他把白絲帶抓在胖乎乎的手中。

事實上,我們用不著等待二十四小時,邁克羅夫特的調查就有了結果。第二天上午大約十點鐘,聽見車輪轆轆駛來的聲音時,福爾摩斯正好站在視窗,朝外看了一眼。「是邁克羅夫特!」他說。

我走到他身邊,正好看見福爾摩斯的哥哥被人攙扶著從一輛四輪馬車裡下來。我立刻意識到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因為邁克羅夫特此前從未到貝克街拜訪過我們,此後也只來過一次。福爾摩斯沉默不語,臉上是一種極為凝重的表情,我由此知道案情必定有了十分險惡的色彩,才導致了這樣一個重要事件。我們等待著邁克羅夫特走進房間。前門的樓梯又陡又窄,尤其不適合他這樣體格肥碩的人。最後,他終於在房門口出現了,四周環顧一下,在離他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你就住在這裡?」他問。

福爾摩斯點點頭。

「跟我想象的完全一樣。就連壁爐的位置——你坐在右邊,你的朋友坐在左邊,沒錯。真是奇怪,我們怎麼進入了這些模式,怎麼受到了空間的擺佈,不是嗎?」

「我可以給你倒杯茶嗎?」

「不用了,夏洛克。我不打算待很久。」邁克羅夫特掏出信封,遞給福爾摩斯,「這是你的。我把它還給你,同時給你一些建議,非常希望你能夠採納。」

「願聞其詳。」

「你的問題我沒有找到答案。我不知道‘絲之屋’是什麼,也不知道在哪裡能找到它。請你相信,其實我倒願意是另一種情況,如果那樣,你也許更有理由接受我下面要說的話。你必須立即放棄這場調查,千萬不要再繼續追查。把‘絲之屋’忘記吧,夏洛克。永遠別再提及這三個字了。」

「你知道我不可能那麼做。」

「我瞭解你的性格,所以才橫穿倫敦城,親自來找你。我確實想到,如果我試圖提醒你,只會讓你把這變成一場個人的聖戰。我希望我上這兒來能加強我要說的話的嚴肅性。我本來可以等到今天晚上,告訴你我的查詢一無所獲,讓你繼續調查下去。但是我不能那麼做,因為我擔心你正在讓自己置身於巨大的危險之中。不僅是你,還有華生醫生。讓我詳細地跟你說說我們在迪奧金俱樂部見面後發生的事。我去找了我在某些政府部門認識的幾個人。當時,我以為‘絲之屋’肯定是指某種犯罪團伙,我只希望弄清是否有警察或某個情報部門正在調查它。我詢問的那幾個人愛莫能助。至少他們是那麼說的。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令人非常驚愕。今天早晨,我離開住所時,一輛馬車接我到了白廳的一間辦公室。在那裡我見到了一個人,其身份我不便透露,但你肯定知道他的名字,他就在首相身邊工作。還應該補充一句,這個人我非常瞭解,他的智慧和判斷力毋庸置疑。他見到我時很不高興,並且開門見山,問我為什麼詢問‘絲之屋’,有什麼具體目的。我必須說,夏洛克,他的態度充滿了奇怪的敵意,我回答時不得不格外深思熟慮。我立刻決定不提你的名字——不然現在來敲你的門的可能就不是我了。不過這也許並沒有什麼意義,因為我跟你的關係眾所周知,你可能已經受到懷疑。總之,我只是對他說,我的一個線人提到它跟伯蒙齊的一起謀殺案有關,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他問了我那個線人的名字,我胡亂編了幾句,想讓他認為這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我最初的調查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他似乎放鬆了一點兒,但還是非常謹慎地斟詞酌句。他告訴我,‘絲之屋’確實是警察調查的物件。因此,我的突然請求就被提交到了他那裡。事情處於一個十分微妙的階段,局外人的任何干預都可能造成無法形容的破壞。我認為這些話沒有一句是真的,但我假裝默然同意,並對我的不經意詢問竟然引發這樣的恐慌表示懊悔。我們又談了幾分鐘,然後交換了幾句客套話,我最後對浪費這位紳士的時間表示歉意之後,就告辭了。關鍵的問題是,夏洛克,這樣高層的政治家們總能透露很少的內幕但表達很多的意思。不知怎的,這位紳士給我留下一個印象,我現在正要試圖告訴你——必須罷手,別管這事!一個街頭流浪兒的死雖然悲慘,但是放在一個更大的全域性裡,完全微不足道。不管‘絲之屋’是什麼,都具有國家級的重要性。政府已經意識到了這點,正在著手處理。如果你繼續牽扯其中,不知道會造成怎樣的破壞,引發什麼樣的醜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說得太清楚不過了。」

「那你會聽從我的話嗎?」

福爾摩斯伸手拿煙。他把煙舉在手裡,似乎在考慮要不要點著它。「我不能保證。」他說,「我覺得自己對這孩子的死負有責任,因此必須盡我的全力把兇手——也許不止一個——繩之以法。那個孩子的任務不過是在旅館門口監視一個男人。如果這陰差陽錯地把他牽扯進了某個更大的陰謀,我恐怕別無選擇,只能一追到底。」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夏洛克,我認為你的話證明你是個有骨氣的人。可是,請讓我補充一句。」邁克羅夫特站起身來,看上去急於離開,「如果你真的不打算採納我的建議,想要繼續這場調查,如果真的因此而陷入危險——我相信會的——你不能再回來找我,因為我肯定愛莫能助。我為了你而去詢問那些問題,已經暴露了自己,也就意味著我的雙手被束縛住了。與此同時,我再一次奉勸你仔細考慮考慮。這可不是你那些治安法庭的小小難題之一。如果你冒犯了不該冒犯的人,你的事業會毀於一旦……也許還要更糟。」

沒有更多的話可說了,兄弟倆都意識到了這點。邁克羅夫特微微鞠了一躬,離開了。福爾摩斯湊近煤氣爐,點燃了他的香菸。「怎麼樣,華生,」他大聲說,「你對此有何看法?」

「我非常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邁克羅夫特的話。」我鼓起勇氣說。

「我已經考慮過了。」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

福爾摩斯哈哈大笑。「你太瞭解我了,朋友。現在我必須離開你。我有一件事情要辦,如果想趕晚上的版面,就必須抓緊了。」

他衝了出去,留下我一個人憂心忡忡。午飯的時候他回來了,但沒有吃飯,這表明他正致力於調查某個令人興奮的案件。我以前經常看見他這個樣子。他的樣子使我想起一隻獵狐犬正在追蹤狐狸留下的濃烈氣味。一隻動物能夠全身心地投入一件事情,福爾摩斯也能讓案情把他完全吸引,以至於生活最基本的需求——食物、水、睡眠——都可以棄諸腦後。晚報來了,我看到了他做的事情。他在私人廣告欄裡登了一則啟事:

懸賞二十英鎊——徵集與「絲之屋」有關的情報。絕對保密。請聯絡貝克街221b號。

「福爾摩斯!」我驚呼道,「你做的事情正好跟你哥哥的建議完全相反。你想要繼續調查,我能夠理解你這麼做的願望,但你至少應該謹慎行事嘛。」

「謹慎對我們沒有幫助,華生。現在應該採取主動。在邁克羅夫特置身的那個世界,人們習慣於躲在黑暗的房間裡竊竊私語。好吧,讓我們看看他們對一個小小的刺激有何反應。」

「你相信會得到迴音?」

「走著瞧吧。在這件事上,我們至少已經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即使毫無結果,也不會有任何傷害。」

這是他的原話。然而,福爾摩斯並不知道他在跟什麼樣的人打交道,也不知道他們為了保護自己會採取怎樣的極端手段。他已經走進了一個名副其實的邪惡魔障。傷害以其最慘烈的形式,猝不及防地迅速降臨到我們身上。倫敦一街名,以俱樂部多而著名。/aside天主教西多會中的一個派別,強調緘口苦修。/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