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晚上薩利沒有回到她打工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也沒有。這並不令人感到意外,她刺傷了我,肯定害怕承擔後果。而且,她弟弟的死訊已經見報,雖然沒有提及死者的姓名,但薩利很可能知道在南華克橋下被發現的就是羅斯。那時候的事情就是這樣,特別是在倫敦的貧困地區,壞訊息像煙霧一樣擴散,鑽進每個擁擠的房間、每個骯髒的地下室,柔軟而頑強,給它碰到的一切都會被抹上汙垢。釘袋酒館的老闆知道羅斯死了——雷斯垂德已經找過他。因此,他看見我們時,表現得比前一天更不髙興。

「你們製造的麻煩還不夠多嗎?」他問道,「那個女孩也許沒有什麼大本事,但她有一雙勤快的手,我真捨不得失去她。而且酒館扯上了官司,對生意也沒好處!真希望你們倆壓根兒沒來過。」

「帶來麻煩的不是我們,哈德卡斯爾先生。」福爾摩斯回答,他已經看見了門上酒館老闆的名字——埃弗雷·哈德卡斯爾。「麻煩已經在這裡了,我們只是跟蹤而來。看樣子,您是男孩活著時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他離開之前什麼話也沒跟您說嗎?」

「憑什麼他要跟我說話,或者我要跟他說話?」

「可是您說他腦子裡在盤算什麼鬼主意。」

「那我可不知道。」

「他是被折磨致死的,哈德卡斯爾先生。我發誓一定要找到兇手,將他繩之以法。如果您不肯提供幫助,我就做不到這點。」

酒店老闆慢慢地點點頭,再次開口時,語氣變得比較慎重了:「好吧。男孩是三天前的晚上出現的,說是跟他的鄰居鬧翻了,需要一張小床過夜,等麻煩解決了再說。薩利來徵求我的意見,我同意了。為什麼不呢?你們見過我的院子,裡面有堆積如山的垃圾需要清理,我以為他能幫上點兒忙。他第一天倒是幹了些活兒,可是下午就跑出去了,回來以後,我看見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當時他姐姐知道他在做什麼嗎?」

「大概知道,但什麼也沒告訴我。」

「請繼續說下去。」

「沒什麼可補充的了,福爾摩斯先生。我後來只見過他一次,就是在你們來的幾分鐘前。我正在搬酒桶,他走進酒館,問我幾點鐘了。這隻能說明他的愚昧無知,其實從馬路對面的教堂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麼說,他是跟人約好了要去見面。」

「可能是這樣。」

「這是毫無疑問的。像羅斯這樣的孩子,若不是有人要求他在某個時間出現在某個地點,那他需要知道時間做什麼呢?您說他跟他姐姐在這裡住了三晚。」

「他跟他姐姐住一個屋。」

「我想看一看他們的房間。」

「警察已經去過了。他們搜查了一番,什麼也沒發現。」

「我不是警察。」福爾摩斯把幾個先令放在吧檯上,「給您添麻煩了。」

「好吧。這次我就不收您的錢了。您是在追捕一個惡魔,只要您說到做到,保證不讓他再來禍害別人,就足夠了。」

他領我們繞到房子後面,順著酒吧和廚房之間的一條狹窄過道往前走。一道樓梯通向下面的地窖,老闆點亮一根蠟燭,帶著我們走到地窖下面的一個陰森森的小房間。這裡逼仄狹窄,沒有窗戶,木地板上沒鋪地毯。薩利在漫長的一天的辛苦勞作後,便來到這裡,躺在地板上的一張床墊子上,蓋一條薄毯睡覺。這張湊合的床墊中央有兩樣東西——一把刀子、一個洋娃娃,肯定是她從某個垃圾堆裡撿回來的。看著洋娃娃破碎的肢體和蒼白的面龐,我忍不住想到薩利的弟弟,他也是這樣被人隨意地丟棄。牆角放著一把椅子和一張小桌,桌上豎著一根蠟燭。警察不需要花費多少時間搜查這裡。除了洋娃娃和刀子,薩利沒有別的財物,她擁有的只有她的名字。

福爾摩斯的目光在房間裡掃視。「為什麼有刀子呢?」他喃喃地說。

「為了保護自己。」我說。

「她用來保護自己的武器是隨身帶著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肯定已經帶走了。這把刀幾乎是鈍的。」

「而且是從廚房裡偷的!」哈德卡斯爾嘟囔道。

「我認為這根蠟燭有點兒意思。」福爾摩斯指的是桌上那根熄滅的蠟燭。他拿起來,然後俯下身去,開始在地板上移動。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追蹤一滴滴蠟淚的痕跡,那是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而他很明顯是一眼就看見了。蠟淚把他引到離床最遠的牆角。「她把蠟燭拿到這個角落……又是為什麼呢?除非……華生,請把刀子拿過來。」我把刀子遞給他,他把刀刃插進地板間的一道縫隙。―塊木板是鬆動的,他用刀子把它撬開,伸手進去掏出一個手帕包。「哈德卡斯爾先生,勞駕您……」

酒館老闆拿來他手中那根點亮的蠟燭。福爾摩斯展開手帕,就著跳動的燭光,我們看見裡面有幾枚硬幣——三個法新sup/sup、兩個二先令銀幣、一個克朗sup/sup、一個沙弗林sup/sup、五個先令。對於兩個赤貧的孩子來說,這確實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可是這些錢屬於他們倆中的哪一個呢?

「這是羅斯的。」福爾摩斯似乎讀出了我腦子裡的想法,說道,「這個沙弗林是我給他的。」

「我親愛的福爾摩斯!你怎麼能肯定這是同一個沙弗林呢?」

福爾摩斯把那個沙弗林湊近燭光。「日期是一樣的。你再看看上面的圖案。聖喬治騎在馬上,但他的腿上有一道裂痕。我遞給羅斯時就注意到了。這是羅斯在貝克街偵探小隊那裡掙到的那個幾尼的一部分。可是,其餘的錢是哪來的呢?」

「是從他叔叔那兒弄來的。」哈德卡斯爾低聲說。福爾摩斯轉向他。「羅斯上這裡來要求投宿的時候,說他可以付房錢。我嘲笑他,他說他叔叔給了他一些錢。但我不相信,說他可以在院子裡幹活兒抵房費。如果我知道這男孩有這麼多錢,就給他在樓上找個像樣的房間了。」

「事情有了眉目。現在可以說得通了。男孩決定利用他在奧德摩爾夫人旅館收集到的情報。他立刻出去,見到某人,提出自己的要求。他應約跟某人見面……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他就是在那次見面時慘遭殺害。但他至少採取了一些預防措施,把他所有的錢都留給了姐姐。他姐姐把錢藏在了地板下面。結果我和你把那姑娘趕走了,華生。她知道不能回來把錢取走,心裡該多麼痛苦啊。哈德卡斯爾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您,然後我們就離開這裡。薩利有沒有提到過‘絲之屋’?」

「‘絲之屋’?沒有,福爾摩斯先生。我從沒聽說過。這些錢幣怎麼處理呢?」

「留著吧。女孩失去了弟弟,失去了一切。也許有一天她會回來,需要幫助,您至少能把這些錢還給她。」

從釘袋酒館出來,我們順著泰晤士河返回伯蒙齊。我猜想福爾摩斯打算再去一次那家旅館。我把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不去旅館,華生。」他說,「但是離旅館不遠。我們必須找到男孩的那些錢是從哪兒來的。那也許才是他被害的根本原因。」

「是從他的叔叔那兒弄來的。」我說,「但如果他的父母都死了,我們怎麼找到他另外的親戚呢?」

福爾摩斯大笑起來:「你真讓我感到吃驚,華生。你真的對倫敦至少半數人口的語言這樣陌生嗎?每個星期,成千上萬的苦力和流動工人都要去拜訪他們的‘叔叔’,他們指的是當鋪老闆。羅斯是在那裡獲得了他的不義之財。只有一個問題——他是賣了什麼才得到那些銀幣和先令的呢?」

「而且,是在哪兒賣的呢?」我補充道,「光是倫敦的這個地區,就有好幾百家當鋪呢。」

「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另一方面,你還記得嗎?維金斯從一家當鋪跟蹤我們那位神秘刺客到了旅館,並提到羅斯也經常在那裡出入,也許在那兒就能找到他的‘叔叔’。」

當鋪是一個多麼破敗、多麼令人絕望的地方啊!佈滿汙垢的窗戶裡展現出生活的每個階層、每個行當、每個領域。許多零碎物品像蝴蝶一樣釘在玻璃後面。頭頂有個木頭招牌,掛在生鏽的鏈條上,藍底子上畫著三個紅色的圓球。微風吹來,招牌紋絲不動,似乎在申明這裡的一切都不會動,一旦主人失去了他們的財物,就永遠不會再看見它們。下面的通告寫著:「典當金質餐具、珠寶、衣物及各種財物。」確實如此,即使阿拉丁在山洞裡也不可能碰到這麼一大堆寶藏。石榴石胸針、銀表、瓷杯、花瓶、筆筒、茶匙,圖書,甚至還有發條士兵、剝製的鳥標本這樣稀奇古怪的東西,都在架子上搶奪地盤。各種亞麻方布懸垂在架子邊緣,從小手帕到桌布,以及鮮豔的繡花床單,應有盡有。整整一套棋子守衛著擺放戒指、手鐲的綠色檯面。什麼樣的工人為了週末換得一點兒啤酒和香腸,捨棄了自己的鑿子和鋸子?什麼樣的姑娘因為父母無法弄到餐桌上的食物,犧牲了她的週日禮服?這扇窗戶不僅展示了人類的墮落,而且就像是一種慶典。也許,羅斯確實到這裡來過。

我在倫敦西區見過一些當鋪老闆,知道他們習慣於提供一個側門,讓顧客偷偷進入,不被別人看見。但這裡不是這樣,因為住在橋巷周圍的人們沒有這樣的顧慮。當鋪只有一扇開著的大門,我跟著福爾摩斯走進昏暗的屋內。一個人獨自坐在板凳上,一隻手裡託著一本書在看;另一隻手放在櫃檯上,手指慢慢地往裡彎曲,似乎在轉動手心裡一個無形的東西。這是一個身材修長、五官精緻的男人,年約五十,瘦瘦的臉,穿著紐扣一直扣到頸部的襯衫和一件馬甲,戴著一條圍巾。他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整潔和一絲不苟,使我想起了鐘錶匠。

「先生們,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他問,眼睛幾乎沒有離開書頁。但他肯定在我們進來時審視過了,只聽他接著說道,「看樣子你們是有公務在身。是警察局的嗎?如果那樣,我可幫不了你們。我對我的顧客一無所知。我的慣例是什麼都不問。如果你們有東西想留在我這兒,我會出一個好價錢。不然我就只能祝你們今天過得愉快了。」

「我的名字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那個大偵探?不勝榮幸。是什麼風把您吹到這兒來了,福爾摩斯先生?也許跟一條金項鍊有關?上面還鑲著藍寶石,是個漂亮的小玩意兒。我為它付了五個英鎊,警察又把它拿回去了,結果我什麼也沒撈到。五個英鎊啊,如果沒被贖回去,我一轉手就能賺兩倍。那麼你們想要什麼呢?我們都走在毀滅的道路上,而有些人已經遙遙領先了。」

我知道至少有一點他沒說實話。不管卡斯泰爾先生的項鍊值多少錢,他肯定只會給羅斯幾個便士。也許,我們找到的那幾個法新就是從這裡得到的。

「我們對那條項鍊沒有興趣,」福爾摩斯說,「對把項鍊拿到這裡來的那個人也沒興趣。」

「那就好,因為把項鍊拿到這裡來的是個美國人,已經死了,至少警察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們感興趣的是您的另一位顧客。名叫羅斯的小男孩。」

「我聽說羅斯也離開了塵世。牌運不佳啊,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失去了兩隻鴿子,是不是?」

「您付錢給了羅斯,就在最近。」

「誰告訴您的?」

「您要否認這個事實嗎?」

「我不想否認,也不想承認。我只是說我很忙,巴不得你們趕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