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果不是倫敦有兩家酒館叫「釘袋」這個名字,事情的結果就會完全不同。我們知道西爾狄區中心有一家,認為那大概是身無分文的街頭流浪兒的姐姐打工的地方,便直接去了那裡。那是街角一個髒兮兮、不起眼的酒館,木頭縫裡散發出餿啤酒和香菸的臭味兒。老闆倒是很熱情,在一條佈滿汙垢的圍裙上擦著一雙大手,注視著我們朝吧檯走去。

「沒有叫薩利的人在這裡打工。」我們說明來意後,他說,「以前也沒有。兩位先生,你們怎麼以為會在這裡找到她呢?」

「我們在找她的弟弟,一個叫羅斯的小男孩。」

他搖搖頭,說:「我也不認識什麼羅斯。你們肯定沒有找錯地方嗎?我知道朗伯斯區還有一家‘釘袋酒館’。也許你們應該到那裡去碰碰運氣。」

我們立刻出門回到街上,很快就乘坐一輛雙輪雙座馬車橫穿倫敦。當時天色已晚,趕到朗伯斯區南部時,夜幕已經降臨。第二家釘袋酒館比第一家看著要舒服些,然而老闆卻不如第一家的熱情。他是一個鬍子拉碴、脾氣暴躁的傢伙,一個帶傷的鼻子歪斜在臉上,跟他氣呼呼的表情正好相配。

「薩利?」他問道,「是哪個薩利呀?」

「我們不知道她姓什麼。」福爾摩斯回答道,「只知道她有個弟弟,叫羅斯。」

「薩利·迪克森?你們要找的就是那個女孩?她有個弟弟。你們可以在房子後面找到她,但必須先說清楚找她做什麼。」

「我們只想跟她談談。」福爾摩斯回答。我又一次感覺到了他內心緊張焦灼的情緒,那種推動他調查每個案子的不懈的精力和渴望。當各種環境令人灰心沮喪時,沒有哪個男人比他的感受更為強烈。他把幾枚硬幣放在吧檯上,說:「這是對佔用您和她的時間所做的補償。」

「不用不用。」老闆回答著,但還是把錢收下了,「好吧。她就在院子裡。但我擔心你們從她那裡恐怕得不到什麼訊息。她不是一個愛說話的姑娘,我僱一個啞巴或許能比她好相處一點兒。」

酒館後面有個院子,剛下過雨,地面的石頭還溼著,閃閃發光。院子裡堆滿各種各樣的廢品,五花八門的東西在院牆邊堆積如山,我忍不住納悶兒它們都是從哪兒來的。我看見了一架破鋼琴、一個兒童木馬、一隻鳥籠、幾輛腳踏車,以及一些破桌子、破椅子……各種傢俱,沒有一件是完整的。這邊是一堆破板條箱,那邊是幾隻運煤的舊麻袋,天知道里面裝著什麼東西。此外還有碎玻璃、大量的紙片、扭曲的金屬垃圾。在這堆大雜燴中間,有一個大約十六歲的女孩,光著雙腳,穿著在這種天氣裡過於單薄的衣衫。她正在清掃那點兒有限的空地,也不知這麼做還有什麼意義。我看出她跟她弟弟長得很像。淺黃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如果不是淪落到這種境地,應該說是一個漂亮姑娘。然而,從她輪廓鮮明的顴骨、骨瘦如柴的手臂以及雙手和麵頰上的汙垢,都能看出貧窮和苦難的摧殘。當她抬起頭來時,臉上表現出的只有懷疑和蔑視。只有十六歲!她有著怎樣的身世,使她流落到了這裡?

我們站在她面前,但她繼續掃地,根本不理睬我們。

「迪克森小姐嗎?」福爾摩斯問。掃帚來回掃動,節奏絲毫沒有打亂。「薩利?」

她停下來,慢慢地抬起了頭,打量著我們,說:「什麼事?」我看見她的雙手緊緊地捏住掃帚的把兒,似乎攥住了一件武器。

「我們不想嚇著你。」福爾摩斯說,「也並不打算傷害你。」

「你們想要什麼?」她的眼神很兇。我們倆都沒有站得離她很近。我們幾乎沒有這個勇氣。

「我們想跟你的弟弟羅斯談談。」

她的雙手攥得更緊了,問:「你們是誰?」

「我們是他的朋友。」

「你們是‘絲之屋’的嗎?羅斯不在這兒。他從來都不來這兒——你們不會找到他的。」

「我們是想幫助他。」

「你們當然會這麼說了!好吧,我告訴你們,他不在這兒。你們倆可以走了!你們讓我噁心。走,從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

福爾摩斯看了我一眼,我希望自己能派上用場,就朝女孩跨了一步。我以為自己能夠說服她,沒想到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我至今仍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只看見掃帚落下,福爾摩斯失聲尖叫。然後女孩似乎在擊打我面前的空氣,我隨即感到一道熾熱的白光劃過我的胸膛。我踉蹌後退,用手按住大衣的前襟。我低頭一看,鮮血從指縫間流淌下來。震驚之下,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我被刺了,也許是一把刀,也許是一塊碎玻璃。那一刻,女孩站在我面前,根本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隻氣勢洶洶的野獸,眼睛裡噴著火,嘴唇緊抿,露出兇惡而扭曲的表情。福爾摩斯衝到我身邊。「我親愛的華生!」接著,我身後傳來了什麼動靜。

「這裡是怎麼回事?」老闆出現了。女孩發出一聲低沉的喉音,一轉身,穿過一道狹窄的門洞,奔到外面的大街上。

我疼痛難忍,但已經知道傷得並不嚴重。厚實的大衣和大衣裡面的短上衣保護了我。利器沒有刺到要害,傷勢較輕。我可以晚上消毒包紮。現在回想起來,我記得十年後還有一次,我在和夏洛克·福爾摩斯一起調查時受了傷。說來奇怪,我對這兩次襲擊我的人幾乎存有一種感激之情,因為他們證明了我強壯的體魄對這位大偵探還是有幫助,而且證明了福爾摩斯不像有時假裝的那樣對我冷淡無情。

「華生?」

「沒什麼,福爾摩斯。皮肉擦傷。」

「出什麼事了?」老闆問道。他盯著我血跡斑斑的雙手。「您對她做了什麼?」

「您應該問她對我做了什麼。」我小聲說道。當時我雖然震驚,卻無法對這個貧苦、營養不良的孩子產生怨恨。她是出於恐懼和茫然才對我下手的,其實並不想傷害我。

「女孩受了驚嚇。」福爾摩斯說,「你真的沒有受傷嗎,華生?到屋裡去吧。你需要坐下來。」

「不用了,福爾摩斯。你放心吧,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

「真是謝天謝地。我們必須馬上叫一輛馬車。老闆,我們來找的是那個女孩的弟弟,他十三歲,也是淺黃色頭髮,比他姐姐矮,營養稍微充足一些。」

「你說的是羅斯?」

「你認識他?」

「我告訴過你們的。他跟他姐姐一起在這裡幹活兒。你們應該一開始就打聽他的。」

「他還在這兒嗎?」

「不在了。他是幾天前來的,需要一個遮風擋雨的住處。我告訴他,可以跟他姐姐一起住在廚房裡,作為幹活兒的報酬。薩利在樓梯底下有一個房間,羅斯就跟她住在一起。可是這男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要幹活兒的時候從來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整天忙些什麼。我可以告訴你們,他腦子裡肯定在盤算什麼鬼點子。就在你們到來之前,他匆匆地跑了出去。」

「您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不知道。女孩可能會告訴你們。可是這會兒她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