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您叫什麼名字?」

「拉塞爾·約翰遜。」

「很好,約翰遜先生。我對您有一個建議。不管羅斯拿給了你什麼,我都要買下,並且給您一個很好的價錢,但條件是你必須遵守遊戲規則。我知道您的底細,約翰遜先生,如果您想跟我玩貓膩,我會一眼識破,帶著警察回來,拿走我想要的東西。您會發現自己竹籃打水一場空。」

約翰遜露出了微笑,但我覺得他臉上寫滿了憂鬱。他說:「您對我一無所知,福爾摩斯先生。」

「是嗎?我認為您是在一個富裕的家庭里長大的,受過良好教育。您起初有可能成為一個成功的鋼琴演奏家,這也是您的抱負所在。您的沉淪是由於對某種東西上癮,或許是賭博成癮,很可能是擲骰賭博。今年早些時候,您因為接收贓物而蹲過監獄,並且獄卒認為您不服管教。您被判至少三個月牢獄,在十月份獲釋,此後一直生意興隆。」

約翰遜這才開始對福爾摩斯不敢小覷。「這些誰告訴您的?」

「用不著誰告訴,約翰遜先生。這都是明擺著的事。好了,對不起,我必須再問您一遍,羅斯給您拿來了什麼?」

約翰遜思忖了一會兒,慢慢地點點頭。「我見過這個叫羅斯的男孩,就在兩個月前。」他說,「他是剛來倫敦的,住在國王十字區。是另外兩個街頭流浪兒把他帶來的。我對他印象不深,只記得他似乎比別人穿得好些,營養也充足些。還記得他拿來一塊男士懷錶,肯定是偷來的。之後他又來過幾次,但再也沒拿來那麼好的東西。」約翰遜走到一個櫃子前,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塊帶鏈子的裝在金殼裡的懷錶。「就是這塊懷錶。我只給了男孩五先令,其實它至少值十個英鎊。您就按我付的價格把它拿走吧。」

「那您需要什麼回報?」

「請您必須跟我說說您是怎麼知道我這麼多事情的。您是個偵探,我知道,但我不相信僅憑這一次短短的見面,您就能蒐羅出這麼多的情報。」

「其實非常簡單,等我解釋給您聽了,您就會發現自己做了一筆虧本的買賣。」

「可是,如果您不告訴我,我就永遠也睡不著覺了。」

「好吧,約翰遜先生。您的受教育程度可以從你的談吐舉止清楚地看出來。我們進來時,我注意到您在讀一本未經翻譯的福樓拜致喬治·桑的書信集。只有富裕的家庭才能讓孩子打下如此紮實的法語功底。我看出您長時間地練習鋼琴,因為鋼琴家的手指是很容易識別的。您淪落到這個地方來做買賣,說明在生活中遭遇變故,迅速地失去了財產和地位。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也就那幾樣:酗酒,吸毒,投資不善。但是您提到了牌運不佳,還把顧客稱為鴿子,這個名字是用來稱呼那些剛入門的賭徒的,所以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領域。我注意到您有一個神經質的習慣,您那樣轉動你的手指——讓人聯想到賭桌。」

「那麼判刑的事呢?」

「您剃的那種頭——我相信是叫犯人頭——是監獄裡的髮型,不過頭髮已經長了大約八個星期,這就說明您是九月份被釋放的。您皮膚的顏色也證實了這一點。上個月天氣特別溫暖,陽光燦爛,顯然你當時已經獲得自由。您兩個手腕上的痕跡告訴我,您在監獄裡戴著手銬,還拼命掙扎著想擺脫它們。對於一個當鋪老闆來說,接受贓物是最顯而易見的罪狀。再看看這家店鋪,從窗臺上那些被太陽曬得褪色的圖書,以及架子上厚厚的灰塵,都能立即推斷出您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在這裡。與此同時,我還注意到許多東西——這塊懷錶也是其中之一——並沒有沾上灰塵,這說明它們都是最近的貨,說明您的生意興隆。」

約翰遜把獎品遞了過來。「謝謝您,福爾摩斯先生。」他說,「您的每一點都說得很對。我來自蘇塞克斯一個良好的家庭,確實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鋼琴家,後來事與願違,進入了法律界,本來倒是可以做得很成功,但我覺得這一行實在是枯燥乏味。一天晚上,一個朋友介紹我去了夏洛特街的法徳俱樂部。您恐怕不知道那個地方。那裡根本沒有什麼法國人或德國人,實際上是一個猶太人開的。唉,我一看見它——帶小隔柵的沒有標牌的門,油漆覆蓋的窗戶,通往上面燈火通明的房間的黑暗樓梯——我就完了。這裡有著我生活中極度欠缺的興奮和刺激。我交了兩英鎊六便士的會費,就有人介紹我去玩巴卡拉紙牌、輪盤賭,是的,還有擲骰子。我白天沒精打采地熬時間,只盼著去投奔夜晚的誘惑。突然我周圍都是五光十色的新朋友,一個個都對我笑臉相迎。當然啦,他們都是托兒,是莊家花錢僱來引誘我上鉤的。我有時候贏,更多的時候輸。今晚輸五鎊,明晚輸十鎊。還需要我繼續往下說嗎?由於工作變得草率馬虎,我被解僱了。我用最後的一點兒積蓄做了這份買賣。我心想,有了一個新的行當,不管多麼破落和低賤,我都會感到充實,沒有心思去想別的了。結果根本不是!我還是每天晚上都到那兒去賭博,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誰知道以後我會是個什麼下場?我沒有臉去想如果父母看見我這樣會說什麼,幸好他們都已經過世。我沒有妻子和孩子。要說有什麼聊以自慰的,那就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關心我,我也就沒有理由為自己感到羞愧。」

福爾摩斯把錢付給他,我們一起返回貝克街。然而,如果以為這一天的辛苦到此結束,那就大錯特錯了。福爾摩斯在計程車裡端詳那塊懷錶。這塊表很漂亮,是日內瓦杜桑公司製造的一款精巧的打簧錶,白色琺琅表面,金質錶殼,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名字或銘文。但他在表的背面發現了一個刻上去的圖案:一隻鳥棲在兩把交叉的鑰匙上。

「家族的飾章?」我問。

「華生,你真是才華橫溢。」他回答,「我正是這樣認為的。但願我的百科全書能給我們更多的啟發。」

果然,百科全書上顯示一隻渡鴉和兩把鑰匙是拉文肖家族的飾章。那是英國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在格洛斯特郡的科爾恩·聖阿爾德溫村外有一座莊園。拉文肖勳爵曾是現內閣的一位出色的外交部長,最近去世了,享年八十二歲。他唯一的繼承人是他的兒子——尊敬的亞歷克·拉文肖,他繼承了他父親的頭銜和家族產業。福爾摩斯竟然堅持立刻離開倫敦,這讓我多少有點兒沮喪。但我太熟悉他了,特別是他性格中那種顯著的焦慮不安。我沒有試圖爭辯,也沒有想過獨自留在家裡。現在想想,我作為一個傳記作家的那份勤勉刻苦,其實跟他追蹤調查各種案子時一樣。也許正因為這點,我們才相處得如此融洽。

我只來得及收拾了幾件過夜用的東西。太陽落山時,我們坐在一家舒適的小客棧裡,吃羊腿蘸薄荷醬,喝一品脫很醇美的紅葡萄酒。我已經忘記吃飯時談了些什麼。福爾摩斯詢問我診所的事,我好像向他講述了梅奇尼科夫sup/sup在細胞理論方面的一些有趣的研究成果。福爾摩斯一向對醫學或科學方面的事情懷有濃厚的興趣,但是,正如我在別的地方講過的,他很警惕地不讓自己的腦海裡塞滿在他看來沒有實際價值的資訊。如果有誰想跟他談論政治或哲學,那可得多加小心,一個十歲的孩子都比他知道得多。關於那個夜晚,我只有一點可說:我們絲毫沒有討論手頭的案情。當時的氣氛是我們倆經常享受的那種快樂祥和,但我看得出來,這是刻意而為的。他的內心仍然焦躁不安。羅斯的死折磨著他,不讓他有片刻的安寧。

福爾摩斯在吃早飯前就把他的名片送到了拉文肖府上,請求接見。答覆很快就來了。新的拉文肖勳爵有事務要處理,但很願意在十點鐘見到我們。我們到那兒時,當地的教堂正好敲響十點鐘。我們順著車道,朝那座伊麗莎白女王一世時期風格的美麗莊園走去。莊園是用科茨沃爾德丘陵的石頭建造的,周圍是閃爍著點點晨霜的草坪。我們的朋友——一隻渡鴉棲在兩把鑰匙上的圖案,出現在大門邊的石牆上以及前門上方的門楣上。我們是從小客棧步行過來的,距離不遠,走得很愉快。靠近莊園時,我們發現門外停著一輛馬車,一個男人匆匆地從房子裡出來,爬上馬車,迅速把門關上了。車伕揮鞭策馬。馬車轆轆地順著車道與我們擦身而過,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但我已經認出了那個人。「福爾摩斯,」我說,「那個人我們認識!」

「確實如此,華生。是托比亞斯·芬奇,對嗎?阿比馬爾街卡斯泰爾和芬奇畫廊的那位年長的合夥人。非常奇怪的巧合,你認為呢?」

「確實顯得十分蹊蹺。」

「也許我們應該比較審慎地看待這個問題。如果拉文肖勳爵認為有必要賣掉他的幾件傳家寶——」

「他可能是在買東西。」

「也有這種可能。」

我們摁響門鈴。一位男僕前來應門,他領我們穿過大廳,走進一間富麗堂皇的客廳。一部分牆面鑲著木板,上面掛著家族成員的肖像。這裡的天花板高得出奇,似乎能讓任何一位來訪者都不敢高聲說話,生怕會產生迴音。窗戶上有豎框,窗外能看見一片玫瑰園和遠處的一個鹿苑。碩大的石頭壁爐周圍放著一些椅子和沙發——那隻渡鴉又出現了,刻在橫樑上——壁爐裡劈劈啪啪地燃燒著木頭。拉文肖勳爵站在那裡烘烤雙手。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並不很好。他一頭銀髮梳在腦後,紅潤的臉龐毫無魅力。他的眼睛明顯向外突出,使我想到這恐怕是某種甲狀腺疾病的症狀。他穿著騎手的上衣和皮靴,胳膊底下夾著一根短鞭。我們還沒有自我介紹,他似乎就已經不耐煩,急於上路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他說,「是的,是的。我好像聽說過您。是偵探吧?我實在無法想象您的業務怎麼會跟我產生關係。」

「我這裡有一件東西,我認為可能是屬於您的,拉文肖勳爵。」他沒有邀請我們坐下。福爾摩斯掏出那塊懷錶,遞給莊園主。

拉文肖接過懷錶,在手裡掂量了一會兒,似乎不能肯定是不是他的。接著,他慢慢地回憶起來,認出了這塊表。他不明白福爾摩斯是怎麼找到它的。不過,他很高興懷錶失而復得。他一句話也沒說,但是這些表情在他臉上依次出現,我可以猜得八九不離十。「啊,非常感謝您,」他終於開口說道,「我十分喜歡這塊懷錶。這是我姐姐送給我的,真沒想到還會再見到它。」

「我很想知道您是怎麼把它弄丟的,拉文肖勳爵。」

「我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訴您,福爾摩斯先生。這件事是夏天在倫敦發生的,我當時去看一場歌劇。」

「您還記得是幾月嗎?」

「六月。我剛從馬車裡出來,一個街頭小流浪兒就衝到我身上。他最多也就十二三歲。我當時沒有多想,可是,在幕間休息時,我想看看時間,才發現被人掏了腰包。」

「這是一塊漂亮的懷錶,您顯然很看重它。您有沒有把這件事報告警察?」

「我不理解提這些問題有什麼意義,福爾摩斯先生。說實在的,您這樣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竟然大老遠地從倫敦過來送還這塊懷錶,真讓我感到吃驚。我想,您是希望得到報酬吧?」

「絕對不是。這塊表屬於一次大範圍調查的一部分,我原本希望您能幫上點兒忙。」

「哦,那我肯定要讓您失望了。我不知道更多的情況。而且當時我沒有報警,我知道每個街角都有小偷和無賴,不相信警察能有什麼辦法,何必去浪費他們的時間呢?非常感謝您把表送還給我,福爾摩斯先生。我很願意支付你們的旅費,並對你們花費的時間提供補償。但除此之外,恐怕只能祝你們這一天過得愉快了。」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拉文肖勳爵。」福爾摩斯鎮定自若地說,「我們來的時候,有一個人正從這裡離開。不巧的是,我們和他失之交臂。我認出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托比亞斯·芬奇先生,不知道我有沒有弄錯?」

「您的朋友?」正如福爾摩斯懷疑的,拉文肖勳爵對被人發現自己與畫商打交道,感到頗為不快。

「一個熟人。」

「好吧,既然您問起來了,沒錯,確實是他。我不願意談論家族的事情,福爾摩斯先生,但是您可能知道,我父親在藝術方面品位極差,我打算賣出他的至少一部分藏品。我一直在跟倫敦的幾家畫廊商談。卡斯泰爾和芬奇畫廊是其中最謹慎的。」

「芬奇先生有沒有跟您提到過‘絲之屋’?」

福爾摩斯提出這個問題後的沉默正好跟壁爐裡一根木頭的爆裂聲相吻合,那聲音幾乎就像一個標點符號。

「您剛才說只問一個問題,福爾摩斯先生。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了。我認為已經受夠了您的荒謬無禮。你們現在就自行離開呢,還是需要我把僕人叫來?」

「我很高興見到您,拉文肖勳爵。」

「非常感謝您送回我的表,福爾摩斯先生。」

我巴不得趕緊離開那個房間,覺得自己似乎被囚禁在瞭如此多的財富和特權中間。我們來到小路上。開始朝大門走去時,福爾摩斯輕聲地笑了。「嘿,你又有一個謎要解了,華生。」

「他似乎懷有某種特殊的敵意,福爾摩斯。」

「我指的是懷錶被偷的事。如果是在六月發生的,這件事不可能跟羅斯有關。據我們所知,他那個時候還在喬利·格蘭傑男生學校呢。按照賭棍的說法,懷錶是幾個星期前,也就是十月份拿去典當的。這中間的四個月發生了什麼事呢?如果是羅斯偷的,他為什麼壓在手裡這麼長時間呢?」

快要走到大門時,一隻黑色的鳥在我們頭頂飛過,不是渡鴉,而是烏鴉。我用視線追隨著它,突然有什麼東西使我轉過身,又看了一眼大廳。只見拉文肖勳爵正站在視窗,注視著我們離開。他雙手叉腰,一雙鼓鼓的圓眼睛牢牢地盯著我們。我似乎覺得他的臉上充滿了仇恨,不過也許是距離太遠,我看錯了。法新,英國舊時銅幣,相當於四分之一便士。/aside克朗,英國舊幣制的五先令硬幣。/aside沙弗林,英國舊時面值一英鎊的金幣。/aside梅奇尼科夫(1845—1916),俄國動物學家、微生物學家,因在動物體內發現噬細胞,於1908年獲諾貝爾醫學獎。/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