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哪兒呢?」

「在藍門場,他的鴉片館在米爾沃德街的拐角,一座低矮、骯髒的房子,門口掛著紅燈籠。」

「您今天晚上在嗎?」

「我每天晚上都在,託您的福,接下來的好幾個夜晚我都會去那兒。」

「這個叫克里爾的人,是否會離開他的辦公室?」

「經常離開。鴉片館裡很擁擠,煙霧瀰漫。他要出去透透空氣。」

「那您今天晚上會看見我。如果一切順利,我找到需要的東西后,會加倍給您酬勞。」

「千萬別說您認識我,也別說我上這兒來過。如果事情出了岔子,別指望我還能幫助您。」

「我明白。」

「那就祝您好運了,福爾摩斯先生。祝您成功——不是為您,而是為了我。」

一直等到漢德森離開之後,福爾摩斯才轉向我,兩眼炯炯發光。「一家鴉片館!一家跟‘絲之屋’做生意的鴉片館。你認為如何,華生?」

「我覺得聽上去不是個好地方,福爾摩斯。我認為你應該遠遠地避開。」

「哼!我認為我能照顧好自己。」福爾摩斯大步走到書桌前,開啟抽屜,拿出一把手槍,「我會帶上武器。」

「我跟你一起去。」

「親愛的華生,這是絕不允許的。我對你的體貼深表感謝,但是必須說一句,如果我們倆一起行動,看上去肯定不像那種在星期四晚上到倫敦東區尋找一家鴉片館的顧客。」

「雖然如此,福爾摩斯,我還是要陪你去,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待在外面。肯定能在附近找到一個地方,等著你。然後,如果你需要援助,一聲槍響我就會衝到現場。克里爾可能會有打手,而且我們真的可以確信漢德森不會出賣你嗎?」

「言之有理。好吧。你的左輪手槍呢?」

「我沒有帶在身上。」

「沒關係。我還有一把。」福爾摩斯笑著說。我看到他的臉上一副很享受的表情。「今晚我們就去拜訪克里爾鴉片館,看看能發現什麼。」

那天夜裡又起霧了,是那個月最厲害的一場霧。我本來想勸福爾摩斯推遲去藍門場的時間,但知道他不會聽。從他蒼白的鷹隼般的臉上可以看出,他決心已定,絕不會臨陣退縮。他說得不多,但我知道是那個叫羅斯的孩子的死使他無法控制自己。只要他認為對發生的事情負有責任,哪怕是部分的責任,他也會坐立不安,把自己的安危置之一邊。

然而,當計程車把我們送到萊姆豪斯盆地附近的一條小巷邊時,我感到特別壓抑。濃稠的昏黃的迷霧在大街小巷裡瀰漫,淹沒了所有的聲音。眼前的景象看上去那麼卑劣陰沉,就像某個邪惡的動物在黑暗中貪婪地嗅著,尋找自己的獵物。我們正朝它走去,就好像心甘情願地把自己送入它的口中。我們在小巷裡穿行,兩邊是紅色的磚牆,高高聳立,除了那輪朦朧的銀色月亮,高牆幾乎把天空完全阻擋,牆面溼漉漉的,滴著水珠。起初,我們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後來,小巷變寬了,馬嘶聲、蒸汽發動機低沉的隆隆聲、潺潺的流水聲以及睡不著覺的嬰兒的哭鬧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回音,都以各自的方式詮釋著周圍的昏暗晦澀。我們是在一條運河旁邊。一隻老鼠——或別的什麼動物——從我們面前匆匆跑過,翻過小巷邊緣,撲通一聲落進黑黝黝的水中,我們聽到有一隻狗在叫。當我們走過系在岸邊的一艘駁船時,看到拉著簾子的窗戶後面透出幾道細細的燈光。船的煙囪裡冒出滾滾濃煙。遠處是一座船塢,隱約能看見一些船隻亂糟糟地懸在那裡,等待修理,像史前動物的骨架一樣,纜繩和索具拖在後面。拐過一個彎,就像一道幕布在我們的身後落下似的,立刻吞沒了所有這一切。因此,我拐過這個彎,就像剛從虛無世界裡冒出來一樣。前面依然什麼也沒有,感覺似乎我們要從世界的邊緣跨出去。然而,就在這時,我聽見了刺耳的鋼琴聲,一根手指彈一個音符。突然,一個女人從天而降,出現在我們面前。我瞥見一張皺巴巴的臉,描畫得像妖怪一樣,戴著一頂豔俗的帽子和帶羽毛的圍巾。我聞到她身上的香味,想到了花瓶里正在枯萎的花。她大笑兩聲,接著就不見了。最後,我看見面前出現了燈光。一家酒館的窗戶。音樂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酒館名叫「玫瑰和王冠」。只有站在招牌的正下方,才能看清上面的名字。這是一家奇怪的小酒館,磚頭結構靠一些亂七八糟的木板固定在一起,但仍然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倒塌。沒有一扇窗戶是直的。門開得很低,我們不得不彎下腰才能進去。

「我們到了,華生。」福爾摩斯低聲說,我看見他撥出的氣在嘴唇前面凝成白霜。他指點著。「這是米爾沃德街,我可以想象那就是克里爾館。你能看見門口的紅燈籠。」

「福爾摩斯,最後一次請求你,讓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不。最好有一個人留在外面。如果局勢真的像我預料的那樣,那麼從你的位置更有利於過來救援。」

「你認為漢德森沒有對你說實話?」

「我認為他的故事從各方面來說都是不可信的。」

「那麼,看在上天的分兒上,福爾摩斯——」

「華生,如果我不進去,就不可能百分之百確定。漢德森也有可能說的是實話。即便這是個陷阱,我們也要跳進去,看它到底會把我們帶到哪裡。」我張開嘴想反駁,但他繼續說道,「我們已經觸及一個很深的內幕,老朋友。這是一個極其不同尋常的案子,如果不敢冒險,就不可能弄清真相。在這裡等我一小時。我建議你給自己來點兒這家酒館能夠提供的享受。如果一小時後我沒有出現,你必須來找我,但千萬要謹慎行事。如果聽見槍聲,立刻過來。」

「聽你的吩咐,福爾摩斯。」

我注視著他穿過馬路,立刻就被濃霧和黑暗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心裡充滿了深深的擔憂。他出現在馬路對面,站在門口紅燈籠的燈光下。我聽見遠處的鐘聲敲響了十一下。第一下鐘聲還沒有消失,福爾摩斯就不見了。

我雖然穿著厚大衣,但在外面站一小時還是太冷了,而且,半夜三更站在外面的街上令我感到不安,特別是在這個地方,居民們都來自社會最底層,是出了名的邪惡、墮落,多多少少都有點兒不良行為。我推開「玫瑰與王冠」的門,發現來到了一個獨立的房間,由一個窄窄的吧檯隔成兩半,吧檯上有一些彩瓷把手的啤酒龍頭,還有兩個擺滿瓶子的擱架。令我吃驚的是,居然有十五到二十個人在這樣的天氣聚集到這個狹窄的地方。他們縮在桌旁,打牌、喝酒、抽菸。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煙味。牆角那個破破爛爛的鑄鐵爐子散發出刺鼻的燃煤氣味。除了幾支蠟燭,這爐子是屋裡唯一的光源,但它所起的作用似乎正好相反。看著厚厚的玻璃窗外的紅色燈光,你會感覺不知怎的,爐火似乎在吸引和吞噬光線,然後通過煙囪把煤灰和黑煙吐向夜空。一家破舊的鋼琴立在門邊,一個女人坐在琴旁,有一搭沒一搭地按動琴鍵。這就是我剛才在外面聽見的音樂聲。

我走到吧檯,一個鬚髮灰白、有白內障的老人給我倒了一杯啤酒,收了我兩個便士。我站在那裡,沒有喝酒,竭力不去想象最糟糕的情況,也不去想福爾摩斯。周圍的大多數人都是水手和碼頭工人,有許多是外國人——西班牙人、馬爾他人。他們誰都沒有注意我,對此我很慶幸。實際上,他們互相之間也很少交談,房間裡能聽見的只有玩牌者發出的聲音。牆上的鐘顯示著時間的流逝,我覺得那根分針故意違背時間的法則,慢吞吞地像蝸牛在爬。我過去經常等待某個犯罪露面,有時是我自己,有時跟福爾摩斯一起,在巴斯克維爾莊園附近的沼澤地上,在泰晤士河岸,或者在許多郊區別墅的花園裡。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那間小屋裡經受煎熬的五十分鐘。撲克牌啪啪地甩在桌上,鋼琴上摁出荒腔走板的音調,還有那一張張黧黑的臉膛,死死地盯著他們的酒杯,似乎在那裡能找到人生之謎的所有答案。

整整五十分鐘過去,就在午夜差十分的時候,寂靜的夜晚突然被兩聲槍響打破。幾乎緊接著,傳來了尖利刺耳的警笛聲,以及人們驚惶的叫喊聲。我立刻衝出門,來到外面的街上。我為自己感到生氣和惱火,我竟然被福爾摩斯說服,同意了這樣危險的計劃。我絲毫沒有懷疑是他自己開的槍。然而,他開槍是給我發訊號呢,還是深陷某種危險,不得不開槍自衛?霧已經散去一些,我奔到馬路對面,跳上克里爾館的臺階。我轉動門把手。門沒有鎖。我從口袋裡拔出手槍,衝了進去。

撲鼻而來的是乾澀、嗆人的鴉片味兒,我立刻感到眼睛刺疼,腦袋劇烈作痛。我簡直不願意呼吸,生怕落入毒品的魔爪。我站在一個昏暗、潮溼的房間裡。印花的地毯、紅色的紙燈罩、牆上的絲綢掛簾,正如漢德森所描述的,是按中國風格裝飾的。但是漢德森本人不見蹤影。四個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鋪位上,旁邊的矮几上放著漆器托盤和鴉片煙燈。其中三個男人神志不清,如同殭屍一般。最後一個人用手託著下巴,一雙失神的眼睛緊盯著我。還有一個鋪位是空的。

一個男人朝我衝來,我知道這肯定是克里爾本人。他頭頂全禿,皮膚像紙一樣白,緊緊地繃在骨頭上,再加上那雙深陷的黑眼睛,看上去不像活人的腦袋,更像死人的骷髏。我看出他想說話,想盤問我,但他看見我拿著手槍,趕緊退後了一步。

「他在哪兒?」我問。

「誰?」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我的目光掠過他,投向房間盡頭一扇敞開的門,以及門外被一盞汽燈照亮的走廊。我沒有理睬克里爾,奮力衝了過去。我急於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免得煙霧把我燻倒。躺在鋪位上的一個可憐蟲大聲喊我,乞求地伸出一隻手,我沒有理他。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門,由於福爾摩斯不可能從前門離開,他肯定是上這兒來了。我用力把門推開,感到冷空氣撲面而來。這裡是房子的後面。我又聽見叫喊聲、馬車的嗒嗒聲和刺耳的警笛聲。我已經知道中了圈套,一切都出了差錯,但是仍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福爾摩斯在哪裡?他受傷了嗎?

我跑過一條狹窄的街道,穿過一道門洞,拐過一個彎,衝進一個院子。這裡已經聚集了一小群人。這樣的半夜三更,他們都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我看見一個穿晨衣的男人、一個警察以及另外兩個人都盯著呈現在他們眼前的那幅畫面,誰也不敢上前處理。我一把推開他們。當時看見的那一幕我永遠不會忘記。

那裡有兩個人。一個年輕的姑娘,我一眼就認了出來——原因很簡單,就在幾天前,她試圖置我於死地。她就是薩利·迪克森,羅斯的姐姐,曾在釘袋酒館打工。她中了兩槍,分別在胸口和腦袋上。她躺在鵝卵石地面上的一攤液體中,黑夜中那攤液體黑乎乎的,但我知道是血。我還知道躺在她面前的那個男人是誰,他昏迷不醒,一隻手往前伸出,手裡仍然握著射殺薩利的那把手槍。

這個人是夏洛克·福爾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