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死在湖畔的男子

「既然有裂傷,皮下理應會出血,假如人還活著……」

「假如人還活著?」

「也就是活體反應。在下山總裁事件中,新聞界最常喧嚷這句話呢。」

龍雄這才恍然大悟。活人受傷時總會流血,死人受傷不會出血,這就是活體反應。

「所以你認為瀨沼律師是死後摔落山崖嗎?」

「死人不可能自行摔下,我懷疑屍體是被丟下去的。」

「慢著!你是說那夥人把瀨沼律師帶進山裡,看著他餓死以後,把他丟下山崖嗎?」

「不是在山裡餓死的。我認為他們在其他地方先將瀨沼律師餓死,然後把屍體帶到那座山裡遺棄。」

龍雄不由得緊盯著田村。

「你有什麼證據?」

「有。」田村充滿自信地回答。

「我是從醫生那裡聽來的。醫生在解剖瀨沼律師的時候,發現他的內臟乾枯,連膀胱裡的尿量也非常少。來自東京的偵查員,聽完報告便回去了。據說他沒把這方面的情況說出來,可能是疏忽了。」

「這是怎麼回事?」

「據我推測,瀨沼律師根本沒喝水。」田村得意揚揚地說道。

泡澡後的熱氣似乎慢慢消散,但是田村臉上仍然汗水直流。

「現場肯定沒有水窪。但刮過颱風,也下了大雨,他卻滴水未進,這不合情理。因此我的結論是,不是他不喝水,而是不給他喝水,目的是要讓他快點餓死,不給他喝水是很重要的原因。」

龍雄終於瞭解田村的弦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說,瀨沼律師被囚禁在某個地方,不給他水和食物,導致他餓死嗎?」

「沒錯。我是這樣推測。」

「可是,醫生不是從瀨沼律師的體內取出野草莓和通草籽嗎?」

田村聽到龍雄的疑問,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是兇手故佈疑陣,只要拿些山上的野草莓和通草籽逼瀨沼律師吃下就行了,警方完全被兇手耍了。」

龍雄佩服地看著田村,不得不對他另眼看待。

「不過,搭乘登山巴士,在木曾嶺下車的那夥人,其中不是有一個人很像瀨沼律師嗎?」

「那也是他們冒充的,那群人當中只有一個人服裝比較醒目,比如,淺綠色帽子和長褲。他們故意引人注目,因為那裝扮與屍身上的服裝一模一樣。」

「那是替身嗎?」

「嗯,那時候,瀨沼律師尚被囚禁在某個地方,正瀕臨餓死邊緣。」

「可是,」龍雄無法完全信服似的說,「你的假設有個破綻。」

「破綻?你說說看。」田村聳了聳肩。

「那夥人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呢?這一點我無法理解。」

「理由很簡單。」田村滿頭大汗地說道,「他們必須讓別人認為瀨沼律師是在木曾山裡餓死的。兇手殺了人,最傷腦筋的是如何處置屍體。屍體又不能隨便丟,於是他們製造一個假象,是肉票走進山裡死亡的。這種餓死肉票的手法,可說是非常高明。這樣一來,不就看不出是他殺的嗎?」

龍雄也同意田村的看法。「這麼說,他們是在很遠的地方殺害瀨沼律師的?」

「是啊。」田村目光炯然地說,「我說萩崎,你不覺得這次的上吊事件與瀨沼律師的死,也有相似之處嗎?」

當田村眼神炯然地說「這次的上吊事件與瀨沼律師的死也有相似之處嗎」時,龍雄稍微思考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說,為了看起來像自殺嗎?」

「沒錯。」田村回答道,「這個上吊的自殺者,絕對不是兇手,搞不好黑池健吉還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正在嘲笑警方呢。」

「這麼說,」龍雄露出驚愕的表情說,「那個上吊的人是誰?」

「這我就不知道了,現在還猜不出來。照那些粗俗偵探小說的寫法,通常都會殺死別人作為替身。然而,現實上是行不通的。」

他們沉默了下來,沉思起上吊的人究竟是誰。那具吊死屍,已經過了數個月,幾乎化為一副枯骨。看來應該是先將某人殺害,再把他綁上繩索吊上樹的,但直到現在,仍然找不出證據。

「還有一個相似點,」田村接著說,「那具屍體是從兇手那裡運來的,與瀨沼律師的情況一樣。也就是說,兇手故意把死者扮成黑池健吉自殺的模樣。」

「運來的?可是,現在把屍體運到這裡可不容易,用什麼方法?用火車嗎?」

「不知道,可能用火車託運,陳屍現場離築場車站很近,這個可能性最大。」

田村說完,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麼。

「怎麼啦?」

「不,沒事。」

「可是,用火車託運屍體很容易曝光,屍臭味馬上會飄出來。」

「是啊。」田村的表情有點心不在焉。

「為什麼非要假裝黑池健吉上吊自殺呢?」

龍雄說完,田村猛然盯著他。

「你還不明白嗎?」

「明白什麼?」

「黑池在新宿情急殺了人,那夥人不是立刻綁走了瀨沼律師嗎?這次仍然用相同手法。警方查出槍擊犯的本名就是黑池健吉,那夥人感到危機逼至,自然得假裝把黑池幹掉。尤其在報紙披露訊息以後,必須馬上付諸行動。」

「在一個星期之前嗎?這就怪了,人都已經吊死四個多月了。那時候,黑池剛殺了人,搭日直航空逃出東京,難不成那時候已經準備好替死鬼了?」

田村點點頭,搔著頭髮。

「你說得有道理。他們的動作不可能這麼快。」

田村面露苦悶的表情,他坦承自己的推論尚有破綻。

「這個問題待會兒再談吧。」田村把問題暫時打住,接著談起另外一件事,「我說萩崎,提起替身,我倒想起來,瀨沼律師應該也有替身吧?」

「你是指下車的四五個登山客,其中那個穿綠色襯衫的男子嗎?」

「沒錯。」田村點頭說道,「據我猜想,那個替身就是黑池健吉。」

「咦?是黑池健吉假扮的?」龍雄睜大眼睛問道,「你有什麼證據嗎?」

「沒有證據,憑我的直覺。你不覺得黑池健吉這個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嗎?」

「嗯。」

龍雄陷入思考。經田村這麼一說,他也這樣認為。

「不僅如此,我甚至認為把屍體弄成上吊自殺,可能也是黑池的主意。」

龍雄贊成田村這樣的推論。黑池健吉的確給人這種感覺,似乎什麼伎倆都使得出來。

「問題是,黑池健吉甘願自我蒸發嗎?」

「詐死有什麼關係呢?」田村接著說道,「自殺比較有說服力,這樣可以讓自己徹底消失,而且警方追查到此,就得轉向了。」

「也就是,黑池安全無虞了?」

「是啊,搞不好他現在已經改名換姓,過著悠哉的生活呢。」

龍雄回想起黑池在紅月酒吧當酒保的身影。他的面貌沒什麼特徵,像沙丘上的細沙般平凡無奇,任誰都不會留意。依目擊者證詞所繪製的合成照片,也跟他本人不像。凡是見過他的人,都對他難以留下印象。

黑池健吉究竟在什麼地方?當關野部長被逼上死路時,龍雄想到兇手竟然逍遙法外,內心義憤填膺,現在這種感覺又湧上來。

黑池健吉到底在什麼地方?

這時候,在龍雄的眼裡,黑池的身旁好像又浮現上崎繪津子的身影。黑池搭乘日直航空離開羽田機場時是這樣,上崎繪津子在瑞浪郵局也是如此,現在,她肯定在黑池的身旁。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上崎繪津子只是那夥人的聯絡人嗎,還是跟黑池健吉之間有什麼關係?——龍雄感到眼前一陣發黑,每次想起上崎繪津子,心裡就特別不平靜,又不能對田村坦白以告,他總覺得對田村過意不去。

「你在想什麼?」田村點燃一根菸問道。

「我在想黑池的事,他現在可能在什麼地方享樂呢。」龍雄突然醒悟似的答道。

「是啊,我們得趕緊追查才行。」田村吐了口煙,附和道。

「他會不會躲在舟坂英明身旁?」

「嗯,也有可能。不過,未必躲在舟坂英明的身邊,也有可能在舟坂的庇護下,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說到舟坂英明,上次把他的下落告訴你的宇治山田通訊處聯絡員,後來有沒有什麼訊息?」

「沒有。我從九州回總社時,他沒提供什麼訊息,可能再等幾天吧。」

目前還沒收到訊息,看來是那個中年聯絡員忙得忘了此事,要不就是沒有最新進展。從田村的表情看來,似乎他也沒抱多大期待。

「姑且不說這個,黑池的替身,那具上吊的屍體究竟是誰?」

「他們是在什麼地方準備的呢?」

準備一具屍體,是何等重大的事。採取什麼手段,實在令人猜不透。他們倆苦思這個問題。

一大清早,龍雄即被田村喚醒,田村已經穿好西裝等著了。

「這麼早起床啊!」

龍雄看了一眼手錶,還不到八點。

「嗯,我們這就去築場車站吧。」

「築場站?」

「我昨晚想起一件事。」

龍雄馬上整理行裝。

他們坐上旅館代叫的計程車,行經大町的郊外,左邊即可看到木崎湖,清晨的陽光把湖面照得金光閃閃。

「你去車站是要調查裝屍體的行李幾點到站的吧?」在計程車上,龍雄問田村。

「沒錯。我要依序查檢視。」

「那具上吊屍已經在那裡四個多月了,也就是說,屍體運到車站也是那個時候。」

「四個月以前?說的也是。」

田村的表情有些疑惑。經龍雄提醒,才意識到這種情況,因而有些不好意思。

「調查四五個月以前到站的貨物,很費事吧?」田村望著窗外的景色說道。

「如果鎖定裝著屍體的大型行李,倒也不怎麼麻煩。」龍雄提出自己的看法。

「如果屍體是零碎狀態,那就另當別論。不過,那具屍體是完整的。照以往的例子來看,可能裝在行李箱、裹在棉被裡或大型旅行箱內。總之,需要那麼大的尺寸。」

「之前也有人用茶葉箱裝過。」

「若以此容量為標準的話,清查起來就容易多了。」

計程車開過木崎湖,沿著鐵路賓士著,沒多久便抵達了築場車站。

行李領取處就在檢票口旁邊。

田村見過副站長,遞出名片後,表明是來採訪某個事件,想看看行李到站的存根。

「四個多月以前的嗎?」年輕的副站長略嫌麻煩似的說道。

「您放心啦,我們只看一眼就走。」田村請求道。

副站長從架上拿出一大疊簿冊翻找,田村和龍雄在一旁緊盯著。

重量、形狀和容量是調查重點。這裡是鄉下小站,商品類的東西很少,以包裹類居多。根據副站長所說,收件人都住在偏僻地方,對他們的來歷非常瞭解。除了包裹之外,因為附近有發電所,託運的電器機械工具類行李也不少。

在四個月前的存根中並沒有他們要的線索,田村把範圍縮小到最近的託運單。

「一個月前的可能性不大吧。」龍雄低聲說道。

屍體已腐爛成一堆枯骨了。倘若是一兩個月前,勢必奇臭無比,根本無法託運。最有可能的是,趁尚未發出臭味之前,亦即死亡後隨即寄出。根據警醫的推定,那具屍體是四個月前上吊的,因此龍雄認為,即便清查最近到站的託運單,也是白忙一場。

然而,田村指著一張託運單問道:「這件貨品是誰來取走的?」

龍雄俯身看了看。

「木箱一個,重五十九公斤。品名,絕緣電瓷。寄件人,岐阜縣土岐市××町,愛知商會。收件人,××電力股份有限公司白馬發電所。」

寄抵日期在一個星期前。

「啊,貨品寄達的那天傍晚,有兩個像是工程人員的人過來取走的。」副站長回想著說道。

走出車站,田村一邊往山路的方向走去,一邊說道:「越來越有意思了。」

「你是指那隻木箱嗎?」

「嗯。你還記得嗎?我們昨天下山走到村落時,不是有個揹小孩的老婦問我們是不是電力公司的工程人員嗎?她還說四五天前,有幾個工程人員上山。這表示那夥人在車站領走木箱之後,再把它抬上了山。」

「依你的推論,他們是把裝著屍體的木箱運到現場以後,再把屍體吊上去的嗎?」與田村並肩走著,龍雄不由得問道。

「嗯,我是這樣認為的。」

「可是上吊的繩索被風雨侵蝕斷掉了。」

「這點小把戲,要作假很容易呀。」

「屍臭怎麼辦?」龍雄追問道。

「這個嘛……」田村頭疼似的雙眉緊蹙地說,「昨夜,我連睡覺都在想這個問題,就是想不出其中原因。我一直在琢磨老婦的那句話,總覺得不對勁。我上山看了陳屍現場,那裡完全沒有架設高壓電線的跡象。如果真要架設高壓電塔,那裡肯定有工地,可是也沒有。我覺得奇怪,所以牽掛著這件事。其實,剛才查到木箱的託運單時,我心情非常激動。不過,有關屍臭這一點,我也提不出有力的推論。屍體已腐爛成那種狀態,絕對是奇臭難聞,不過,用布包裹妥當,再塞進木箱的話,也許臭味不會散發出來。」

「是嗎?」

龍雄仍持懷疑態度。他認為,屍體腐爛得那麼嚴重,臭味肯定非常濃烈,難道寄貨站和收貨站的站務員都察覺不出來嗎?

「總之,我們先把木箱查清楚。不合邏輯之處,待會兒再研究看看。」田村略顯強勢地說道。

昨天走過的山路他們又走了一遍,來到之前的那個村子。

「好像是在這家門口。」田村抬頭看著低矮的房舍。

田村朝屋內喊了兩聲,有人在嗎?無人應答。喊到第三聲的時候,有個老婦從屋後趕著雞走了出來。

「什麼事啊?」老婦睜著紅腫潰爛的眼睛望了過來。

「昨天,謝謝您。婆婆,您昨天說,一個星期前有工程人員進入山裡是嗎?」

「啊啊。」老婦呆然若失地望著田村。

「他們來了兩個人,還是三個人呢?」

「我不記得了,那時候已經傍晚了。」

「什麼?他們是傍晚來的嗎?」

「嗯,是天黑以後來的。我問他們來做什麼,他們大聲說,要上山架設高壓線,說完便上山了。」

「那時候,他們有沒有扛著木箱什麼的?」

「沒有扛著木箱,好像只有一個人揹著一個工具袋。」

作者「松本清張」的其他小說

玫瑰旅遊團》《女人階梯》《錯位(交錯的場景)》《交錯的場景》《砂之器》《歪斜的影印》《》《富士山禁戀》《夜的聲》《酒吧世界(黑色皮革手冊)》《黑血的女人》《空白的憂慮》《證詞》《種族同盟》《淡妝的男人》《合作的被告》《大手筆》《波浪上的塔》《強蟻》《被妻子謀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