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用擔架抬著患病乘客進入車廂裡,並非沒有前例可循。
「那麼,請從車站中央出口旁的小型行李搬運處進去吧,那裡有地下通道可以直通。」站務員依照前例說道。
「是從小型行李搬運處進去嗎?」對方叮問道。
「是的。上車之前,請你們派人到站務室通知一下。」
「知道了。」
雙方的通話就此結束了。下午一點三十分的南下快車,是開往佐世保的「西海號」。過了上午十一點,一個矮胖的中年男子來到了站務員室的視窗前。
「我是今天早上打電話請求用擔架搬抬病患的人。」
對方穿著土裡土氣的西裝,手臂上彆著「真圓會」的臂章。
站務員出來聽完詳情以後,對方這樣說道:「我是岐阜真圓寺的住持,我們這次是募集信徒來東京觀光的。真圓會是協會名稱,這次總共來了二十三人。不幸的是,有位會員在旅館裡吐血,經醫生診斷為胃潰瘍。由於沒辦法留他在這裡住院,大家決定帶他回去。醫生說,必須儘可能讓病人保持安靜,病人目前也很虛弱,所以想用擔架抬進火車。我們知道這樣會造成車站的困擾,但還是希望給予方便。」
他看起來像是寺廟僧侶,話說得相當圓滑世故。
「好吧,就照電話中說的,擔架從小型行李搬運處抬進去。」站務員說道,「你們是在岐阜下車吧?」確認之後,又說,「那麼,待會兒我用鐵路電話通知岐阜車站。這班車會在晚間七點五十二分抵達岐阜。」
真圓寺的和尚向車站的妥善協助致以謝意之後,便離開了站務室。
「西海號」列車於下午一點三十分開車,大約兩個小時前,乘客們即在檢票口前大排長龍。排在最前面的二十幾名男子,紛紛彆著「真圓會」的臂章,有的蹲下來、有的坐在行李箱上等候檢票上車,這是車站常見的返鄉情景。
這一行人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跟一般的地方團體一樣,並沒有老弱婦孺。若沒特別觀察,根本不會注意。
下午一點左右,開始檢票了。這群經過漫長等待的乘客,在站務員的引導下,才得以依次登上通往站臺的階梯。排在前面的乘客,多虧耐心等候,終於享有率先挑選座位的特權,而排在後面的人擔心沒位子可坐,浮躁地鑽來鑽去。
真圓會的成員因為排在最前面,很快地在三等車廂內找到座位,悠然地坐了下來。不過,車內尚有四個空位,後來的乘客見狀,忙不迭地要坐上去時,坐在附近彆著臂章的男子加以制止說:「對不起,這位子有人坐了。」
原來藍色座位上放著一沓報紙,這表示已有人捷足先登了。而佔住這個座位的,是兩個別臂章的男子,他們一前一後地抬著沉重的擔架,正從小型行李搬運處經過地下通道,朝站臺這邊走來。躺在擔架上的病人,毛毯一直蓋到臉上,眼睛疲憊地緊閉著。站務員走在擔架前面,引導他們走向站臺。
擔架一齣現在站臺,三四個從車窗眺望的乘客立即跑下站臺幫忙。
在四五個人的搬抬下,擔架終於被抬進了車內。他們怕影響到沉睡的病人,搬抬時顯得格外小心,好不容易才把病人安放在早已佔妥的空位上。他們把氣枕塞在病人的頭頸下,毛毯依然蓋到病人鼻子上。
車長走了過來。他俯視著病人,問道:「坐到岐阜沒問題嗎?」
回答說「沒問題」的,是那個真圓寺的中年住持。
「他已經睡著了,而且還說感覺好多了。讓您擔心,真是對不住,有我們在旁邊照料就行了。」
車長向他們說了句「路上多保重」之後,便又匆忙地離去了。剛開始,其他乘客對於照料病患的這夥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列車開動以後,又紛紛回到各自的天地。
如果從空間來說明時間交錯,四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四十分左右,龍雄和田村正驅車經過五反田,在前往空姐田中道子家的路上;而載著這名胃潰瘍病患的南下快車「西海號」,則準時經過靜岡縣沼津車站的附近。
三
車子從二本榎的都營路面電車道駛進狹窄的市街後,司機邊兜圈邊找門牌號,好不容易開到一家酒館前停了下來。
「好像就在這條小巷裡。」司機問過酒館以後,開啟車門說道。
田中道子家在第三棟,夾竹桃從黑色板牆上探了出來。
田村遞出報社名片之後,田中道子的母親馬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發生了什麼事?」
「不,沒事。我們想向道子小姐打聽一下某位乘客,請問她在家嗎?」
「她在,請進來吧。」
「不用了,我們站在這裡就行,馬上就要告辭。」
住宅的門口很狹窄,龍雄和田村就坐在臺階上。
田中道子從屋裡走出來,是個二十三四歲的短髮小姐,臉上掛著笑容,看得出她平常就相當熟悉待客接物。
「您好,我就是田中道子。」她落落大方地說。
「休假時間打擾您,非常抱歉!」
田村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急忙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
「聽說您是昨天飛往名古屋末班飛機的值勤人員?」
「是的,是我值勤。」
「我們想向您打聽一下那班飛機的乘客。」
「咦?」
「您記得這兩個人嗎?」
記事本上寫著高橋慶市和前田兼雄兩個名字。
明眸大眼的田中道子朝那兩個名字瞥了一下,但目光是冷淡的。
「這兩位乘客也許坐在裡面,可是我不認識他們,所以不便說些什麼。」
「咦?您說什麼?」田村驚訝地說,「乘客的機票不是都由您統一保管嗎?」
「不,不是由我保管。」道子微笑道,「我只保管乘客名單,並沒有拿著名單逐一核對乘客身份,我只核對人數。」
「噢,這樣啊。」
田村和龍雄面面相覷。他們從未搭過飛機,所以沒有這方面的常識。田村露出沮喪的神情。
「可是,您在機上總會接觸那些乘客吧?」龍雄說道。
「是的。像是機內服務的差事。比如,送糕點或端茶水什麼的。」
「那時候,您有沒有發現舉止怪異的男客?」
聽到舉止怪異這句話,田中不由得納悶了起來。
「這個嘛……」
「請您再回憶一下。因為是昨晚的事,應該還有印象吧?」田村插嘴道,試圖從這名空姐口中挖出一些蛛絲馬跡。
「沒什麼特別的印象啊。」田中道子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龍雄心想,這種問法太漫無邊際,應該更具體地縮小範圍。
「那位男客大約三十出頭,乘客裡這樣的人不多吧?」
「倒是有呢,」田中道子抬起她的明眸大眼,「那個人是什麼長相?」
「是個長臉男子,不過沒什麼特徵,很難說明。總之,長相不難看,也沒戴眼鏡。」
「穿什麼衣服?」
「我不太清楚。」
道子托腮做出極力思索的表情。三十歲出頭的男子。她拼命回憶座位上的乘客。
「他是從事什麼行業的人?」道子反問道。
沒錯,這種問法提供另一種方向。平常她接觸形形色色的乘客,從乘客的外表大致就能看出對方從事的行業。
「那個人在酒吧裡當酒保。」
龍雄這樣說著,道子又傾頭沉思,一副不容易做出判斷的神情。
「您有沒有發現心神不定的乘客?」
龍雄補充道,道子問道:「他是做了什麼壞事嗎?」
「是的,其實是……」
龍雄不便說出對方是殺人犯,於是說道:「他牽涉到某件刑事案。」
這時候,道子才恍然大悟對方之所以拿報社名片來訪的真正意圖。
「我不敢確定對方是不是坐立不安……」道子接著說,「倒是有位乘客非常在意能不能趕上火車。對了,那個人的年紀大約是三十出頭。」
龍雄和田村不約而同地看向道子。
「趕搭火車?」
「是啊,他說他想搭二十二點十分由名古屋站發車的那班火車。那班飛機二十一點半抵達小牧,他頻頻問飛機是否準時到達,從小牧搭巴士到名古屋車站需要多久。我回答說,坐巴士需要三十分鐘,他喃喃自語地說,希望能趕上那班火車。他顯得焦急不安。」
「他要坐的火車開往哪裡?」
「他沒說,我不太清楚。」
「是二十二點十分由名古屋發車的嗎?」龍雄再次叮問道,心想只要查閱火車時刻表即可明瞭。
「除此之外,您還發現其他狀況嗎?」
「我記不太清楚了。」
他們客氣地致謝後,表示就此告辭,田中道子送他們到門口。她是個溫和親切的小姐,高挑的身材穿上制服想必非常相襯吧。
「看來從昨天到今天上午,我辛苦訪查這些乘客的名單,到頭來終究是白忙一場呀。」田村坐上車後,苦笑著說。
「哪裡,一點也沒有白忙。」龍雄安慰他說,「光是發現乘客中有人使用化名,就是大功一件了。」
「不過,現在沒法追查下去了。」
「現在就要去追呢。喂,我們去找家書店吧。」
「說的也是。」
不到五分鐘,即找到一家書店,他們把車子停妥,田村跑進書店買了一本火車時刻表回來。
「嗯,名古屋,名古屋……」田村以粗短的手指迅速翻找時刻表。
「東海道本線由名古屋發車南下的,有二十二點五分的普通列車。這班列車與二十二點十分那班只差五分鐘,但應該不是。北上的有二十二點三十五分的,這也不對。」
田村又翻到另一頁。
「關西線有開往龜山的,是二十二點整,可惜這也不對,快了十分鐘。剩下的只有中央線了。」田村又急忙翻找。
「唔,名古屋,名古屋……」
田村的手指快速移動,倏然,他用手肘頂了頂龍雄。
「喂,找到了,就是這班!」
田村那汙黑的指甲指著時刻表上密密麻麻的鉛字,催促龍雄細看。
「二十二點十分,普通列車。」
龍雄仔細看著時刻表,田村的鼻息都吹到他的臉上了。
「噢,原來是這班列車,中央線,」龍雄點點頭說,「可是這班車有點怪,終點站是瑞浪站。」
「是啊,這麼說,他很可能在中途下車。」
田村數算著從名古屋到瑞浪有幾站。
「總共有七站,不知道他在哪一站下車。」
龍雄笑著問道:「你已經認定他是兇手了嗎?」
「嗯,我先假定他是兇手。」
田村這樣假設,龍雄並沒有什麼不服氣。不管怎麼說,上崎繪津子送行的那個乘客,絕對坐在那班飛機上。
可以這樣確定,那名乘客就是酒保「山本」,也就是自稱「堀口」的詐騙犯。這與田中道子所說的情況是相吻合的。
「火車在那之後沒有班次了嗎?」
龍雄這樣問著,田村的眼睛又在時刻表上搜尋了起來。
「下面只剩下兩班平快車。」
「噢,是嗎?這麼說,他勢必得坐上二十二點十分那班普通列車了。」
然而,龍雄總覺得那個人之所以想趕搭那班普通列車,可能另有原因。
「到底有哪七站呀?」
「嗯。有千種、大曾根、春日井、高藏寺、多治見、土岐津和瑞浪。」田村依次念著站名。
「名古屋的下一站或再下一站,有市區公交車等交通工具,既然是坐火車,應該會選在第三站下車吧。」
「是嗎?你說得有道理。我們就集中搜查那五站,這樣也比較輕鬆。」
「你打算親自查訪嗎?」龍雄打量著神情精悍的田村。
「當然想去。我去拜託我們組長。我們報社在名古屋有分社,但這種事可不能交給那些人辦。」田村目光炯然地說。
龍雄拿起時刻表看著那五個站名。
春日井、高藏寺、多治見、土岐津和瑞浪。(他會在哪一站下車?最大的站是多治見站……)
龍雄也想乘坐那條路線的火車,它們都是鄉下小站,總覺得去一趟也許可以找到些許線索。
不過,他不像田村那樣意志堅定,反而有點猶豫不決。
那天晚上八點半左右,東京車站的站務員接到岐阜車站打來的電話。
「喂,您好,我是岐阜站的副站長。貴站曾來電通知,有位病人在東京站搭上三十九班次列車‘西海號’……」
「是啊,辛苦您了。他們已經平安抵達了嗎?」站務員問道。
「我們等了很久,還派了兩名站務員到站臺上等候呢,可是沒看到病人下車。」
「咦?沒有下車?」
「是啊。下車的全是些朝氣蓬勃的乘客呢。」岐阜站副站長略顯不滿地說。
「這就奇怪了。他們明明說要在岐阜站下車的。請等一下,我回想看看。對了,您有沒有看到一群手臂上彆著真圓會臂章的乘客下車?大概有二十三四個人。」
「沒有啊!」
「什麼?一個也沒有?真奇怪。他們一行人說要在岐阜站下車的,而且大家都彆著臂章,就是他們用擔架把病人抬上車的。」
「確定是三十九班次嗎?」
「不會錯的。」
「總之,您說的乘客,並沒有在我們這一站上下車。我們接到您的通知後,立刻做了相關安排。」
「是嗎?讓你們多費心了,待會兒我再向該班次的列車長請教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後,站務員露出納悶的表情。真是怪事!那些大聲嚷嚷要去岐阜的一票人,難不成變更行程在其他站下車了?坦白說,這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既然已聯絡岐阜站,讓對方白等一場,總需要了解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西海號」列車即將於二十二點三十分抵達大阪,列車長要在那裡換班。
二十二點四十分,站務員打電話到大阪車站找那名列車長。
「喂喂,請問您是三十九班次的列車長嗎?」
「是的,我就是。」
「有位病人從東京車站坐往岐阜站,您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他坐在第二節車廂,從東京站起,我就多予注意了。」
「那他是在岐阜站下車的嗎?」
「這個嘛……」列車長沉吟了一下,說道,「火車從尾張一宮站開出時,我正要提醒他們得在下一站下車,沒想到他們已經不在了。」
「什麼?不在車上了?」
「嗯,坐在那裡的是其他乘客。」
「您知道他們是在哪一站下車的嗎?」
「這個我倒沒注意。」
從聲音可以猜到列車長此時正露出困惑的表情。
「當時我還有其他工作要忙,所以沒有特別留意,而且病人又有同伴照料,我便安心多了。」
「他的同伴是否彆著臂章?」
「從東京站上車時,他們的確彆著臂章,過了小田原,我去查票的時候,他們全把臂章取下來了。」
「所以您不知道他們是在哪一站下車的?」
「我記得到濱松時,病人和那群乘客還在車上,因為那時候我剛好在那節車廂裡,但在那之後,就不清楚了。」
結果還是沒弄清楚他們的行蹤。
「真是怪事呀!」站務員嘀咕著,把這件事告訴了身旁的同事。
這時候,恰巧有個刑警閒逛經過,聽到了這段對話。那個刑警正是為偵辦瀨沼律師綁架案在車站執行警戒任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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