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東京

「和久,你不記得了嗎?這是為了救你而被燙傷的疤。」

雖然我已不記得這件往事,但當初在咖啡廳裡,大久保對我提過,哥哥曾為了救我而遭火爐的火焰燙傷;大久保還說,那疤痕的形狀像大佛。

「若你是真正的哥哥,那住在老家的村上龍彥又是誰?」

「他是冒牌貨。我跟他在中國相識,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我把自己的經歷都跟他說了,我們一家四口曾在東北的開拓團內過生活,田裡種的是大豆及玉米。日本戰敗後,逃難途中,我為了保護弟弟,背上被日本兵砍了一刀,橫渡松花江支流時,我沒有抓穩繩索,被水流沖走了,下游的一對中國夫婦救了我,收我為養子。這些我全都告訴了他。」

「中國人得知你是日本人,不會欺負你嗎?」

「他也是日本人,跟我一樣是遺華日僑。正因如此,我才對他推心置腹,什麼都對他說了——沒想到,他竟然奪走了我的人生。」

「他為何要做這種事?」

「——他一直活在孤獨之中,找不到自己的親人。聽說他曾參加訪日調查團,卻沒有辦法與親人重逢,只能沮喪地返回中國。後來他得知我在日本有親人,就以我的名義取得了永久居留權。」

「那時你為什麼不站出來揭穿他的謊言?」

「我察覺冒牌的‘我’拿到永久居留權,已經是好幾年之後的事了。有個日本義工告訴我,媽媽與‘我’重逢時淚流滿面,現在幸福地跟‘我’住在一起。我擔心如果說出真相,會讓媽媽傷心。」

「如果只是告訴她‘兒子是假貨’,她當然會難過。但你是她真正的兒子,能夠與你重逢,媽媽不僅不會難過,反而會感到開心,不是嗎?」

「——或許吧。如今想來,確實是這樣沒錯。但我那時已亂了方寸,沒有辦法冷靜思考。」

「我有個疑問——媽媽似乎明知道‘哥哥’是冒牌貨,卻還是幫助他取得了永久居留權。她生前對我說的話,讓我有這種感覺。」

徐浩然突然沉默不語。黑暗中只聽得見從破裂窗戶灌入的晚風啜泣聲,以及不知垂掛何處的布簾在風中獵獵搖擺的聲音。

「——媽媽在想什麼,我也猜不出來。那傢伙跟媽媽是什麼樣的關係,我一無所知。」

母親留下的謎團依然沒有解開,為什麼她要將一個非親非故的遺華日僑認作自己的兒子?難道她以為真正的兒子已經死了,滿心只想找一個「替代品」?

「你為了揭發真相,才暗中偷渡到日本?」

如今我已不再懷疑徐浩然是個騙子,但這個人出現在我的人生中畢竟時間太短,我實在無法叫他「哥哥」。

「沒錯,我知道老家的地址,因此逃出貨櫃後,我就用手頭的現金搭乘巴士前往岩手縣。但我看媽媽對假兒子深信不疑,因此決定先與你談一談。我一直躲在倉庫裡,等到冒牌貨下田工作時,才溜進屋子裡尋找線索,想要與你取得聯絡。我找到了一些你從前寄回老家的信,上頭有你家的地址。」

「以前你寄來的信也不見了。」我想起當初回老家時,「哥哥」曾對我提過這件事。原來是徐浩然為了查出我的地址,將那些信偷走了。

「你找到了我家後,就一直躲藏在家裡,對吧?為什麼不直接與我相認?」

「——我有我的苦衷。」

徐浩然如此回答,卻不願向我透露那「苦衷」是什麼。他到底還隱瞞了我什麼事?

「那些想要抓你的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中國的人蛇集團。」徐浩然回答,「剛開始的時候,我拜託他們讓我偷渡到日本。他們告訴我,只要我肯付出一大筆錢,他們就可以利用‘假認親’的手法讓我成為日本人,光明正大地入境日本。他們說日本修改了《國籍法》,只要日本人承認親子關係,就可以讓住在海外的外國人獲得日本國籍,而且不需要進行dna鑑定。但後來我發現這只是一場騙局,因為日本的入境管理局及警察會仔細審查親子關係上有無矛盾之處,要讓‘假認親’成功可說是難上加難。」

這讓我回想起了第二代遺華日僑張永貴說過的話——一年多前,他曾協助犯罪組織進行「假認親」,卻因失敗而遭到逮捕,為了永遠不忘記戴上手銬時的絕望感,他故意在手腕上套著沒有鏈條的鐵環。

「當初我所找的人蛇集團,原來只是一個詐騙集團。他們誆騙對日本法律一無所知的貧窮中國人,等拿到了錢就會銷聲匿跡。」

徐浩然口中所說的人蛇集團,或許就是張永貴提到的犯罪組織。他們想要以「假認親」的手法牟利,卻以失敗收場,因而轉為詐騙中國人。

「我把真相告訴那些受騙的中國人,說服他們逃走了。因此對人蛇集團來說,我是個帶走了金母雞的叛徒。」

「但追查你下落的人說話不帶中國腔,應該是地道的日本人。」

「多半是長年住在日本的華僑吧。人蛇集團需要一些人在日本幫忙接應偷渡客,為他們協調工作及住處。偷渡費用的支付方式是一開始先付一半,等成功後再付一半。偷渡的中國人大多很窮,必須先向親戚朋友借錢才能支付頭款,至於後面的尾款,則是到了日本後努力工作,從每個月的收入中攤還。因此,要是在偷渡後立即被抓到且被強制遣返,只會讓偷渡客欠人蛇集團一屁股債,對偷渡客跟人蛇集團都沒有好處。」

聽了徐浩然這番話,我還是無法判斷那些想要抓住徐浩然的追兵到底是什麼來頭,他們的日語說得非常流利,我本來以為一定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

現在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難道我該將夏帆遭綁架一事隱瞞不說,等到那幫人與我聯絡,再將徐浩然的藏匿地點偷偷洩露給他們?但是徐浩然一旦被他們逮住,很可能會死得悽慘無比。為了救夏帆的性命,難道我該犧牲這個可能是親哥哥的男人的性命?

「——現在有個相當棘手的問題。」我無奈地坦承道,「我的外孫女——今年才八歲的外孫女,被他們綁架了。要讓外孫女活著回來,就必須把你交給他們。」

我彷彿聽見了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

「你出賣了我?」

「——沒有,我什麼也沒對他們說。看到了你留下的點字訊息後,我就跟著女兒趕來了。老實說,我現在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怎麼不交給警察處理?日本的警察不是很優秀嗎?」

「對方要的並不是贖金,警察沒有機會與對方接觸,很難查出他們的身份及藏身地點。而且——我們沒有時間了。我外孫女患有嚴重的腎病,必須立刻洗腎,否則就會沒命。按照原本的日程,她應該在今天傍晚前往醫院。」

「——你不知道黑幫有多麼可怕。」徐浩然的聲音充滿了懼意,彷彿正在看著自己的墳穴,「那個人蛇集團的老大更是個喪心病狂的傢伙。我要是落到他手裡,他會將我的手指一根根剁掉,再削掉我的耳朵及鼻子,讓我嚐到生不如死的痛苦,最後才將我殺掉。你要把我交出去?別開玩笑了!」

我感覺徐浩然似乎想要轉身逃走,趕緊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等等!你不能走!你一走,夏帆就沒命了——」

就在這一瞬間,我摸到他的外套內側口袋似乎塞了一枚信封,我想也不想地抽出那枚信封。

「這是當初我寄到老家的信,還是冒牌哥哥寫給你的信?」

由香裡曾說過,岩手縣老家的「哥哥」房間抽屜內藏著一封用中文寫成的信,內容與「假認親」有關,寄信人正是眼前的徐浩然。

但在攤開信紙的那一瞬間,我似乎聞到了淡淡的墨香。

墨?我跟「哥哥」從不使用毛筆寫字,怎麼會有墨的味道?

「——原來是你?」

「什麼?」徐浩然的態度變得有些緊張。

「媽媽被殺時,躲在客廳的兇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我的信,還我!」

下一瞬間,信已從我的手中被抽走,我連抗議的時間都沒有。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那我就解釋給你聽。」我憤怒地說,「當時我想追那個兇手,卻撞上了矮桌,桌上的墨汁濺了出來,硯臺也掉到地上。桌上有這些東西,表示媽媽是在寫信的時候被殺的。但客廳裡沒有信,可見信是被殺死媽媽的兇手拿走了。」

「媽媽不是我殺的。有誰會殺害自己的親生母親?」

「兇手若不是你,為何你會帶著媽媽的信?」

「——你的眼睛看不見,怎麼會知道?」

「信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墨味。你把信取走,是因為信上寫了對你不利的內容吧?」

「不,你誤會了。我把信取走是因為——」

徐浩然一句話還沒說完,下方突然傳來由香裡的尖叫聲。我心臟一突,身體失去平衡,慌亂之中,雙手在黑暗空間裡亂揮,想要抓住欄杆。此時,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掌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腕。

「由香裡!」我朝著樓下大喊,「發生什麼事了?」

「那些傢伙來了!」徐浩然說,「你一定是被跟蹤了!」

我察覺他似乎又想要逃走,反射性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等等!你一走,夏帆該怎麼辦?」

「我不想死!求求你讓我走!」

殷切的懇求聲鑽入了我的胸口。我該不該為了夏帆,犧牲這個男人?一邊是外孫女,一邊可能是親哥哥,我該救哪一個?

我心中的糾葛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如今他的行蹤已暴露,沒辦法再躲藏在我家裡,想必很需要錢。

於是我掏出錢包,交到他手裡。「你快逃吧,千萬別被抓到。」

「——對不起。」

徐浩然轉身狂奔而去,在金屬地板上踩出了刺耳的腳步聲。

緊接著有另一道腳步聲奔上了樓梯,那鞋音聽起來像是把巨大的鐵錐釘在鐵製的棺材上。

「那傢伙呢?跑到哪裡去了?」嘶啞的嗓音氣喘吁吁地問。

徐浩然曾說他早已看好了逃走的路線,在這窗戶破損嚴重且到處是機械儀器的廢棄工廠裡,要逃走應該不是難事。

「——不在這裡。」

「你讓他逃了?看來你是不想見外孫女了?」

「我女兒呢?她沒事吧?身體狀況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由香裡在樓下緊張地大喊。

「別擔心,她很好。」嘶啞的訕笑聲傳來,「只是走路有點搖搖晃晃,大概是喝醉了。」

「別欺人太甚!」

「喂!」我瞪著嘶啞嗓音傳來的方向,「快把夏帆還給我們!那孩子腎衰竭,必須馬上洗腎才行!」

「是你選擇了徐浩然,拋棄了外孫女。」

「你們一衝進來,他就逃了,我根本來不及阻擋。」

「若你還想見外孫女,就快老實說他逃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他沒有告訴我。」

「外孫女的命,看來你是不在乎了。」

「——他可能是我的親哥哥,我不能為了救夏帆而害死他。」

嘶啞嗓音哈哈大笑。「看來你完全誤會了。你以為我們抓徐浩然,是為了要他的命?」

「你們不是想報仇嗎?」

「我們確實是想報仇,但冤有頭,債有主,物件可不是徐浩然。」

「我不相信,你別想誆我。」

「我們報仇的物件,是中國的人蛇集團。」

「——你們不是人蛇集團?」

「當然不是,我們是日本人。我們用貨櫃偷運了一群人回日本,沒想到通氣孔竟然被堵住,裡頭的人只剩兩個活著,一個被入管局逮捕,一個逃了。」

「這我在收音機上聽過。你們就是那家傢俱進口公司的手下?若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公司叫‘大和田海運’?」

「哼,你若要推理,我勸你別把想到的事掛在嘴邊。太會叫的山雞,總是會先被獵人盯上。」

他那口吻讓我聯想到用屠刀將人剁成肉醬的畫面。

「——你們為什麼想把倖存的偷渡客抓回來?難道是為了討回尾款?」

「我們搶了人蛇集團的客人,人蛇集團為了報復,故意把通氣孔塞住,害死了這些人。他們報了仇,卻給我們添了天大的麻煩,現在輪到我們反擊了。但我們並不清楚對方的來路,畢竟人蛇集團就像藏在洞裡的蛇一樣,多得數不清,要確定與我們有仇的到底是哪個人蛇集團,只能將曾與他們有過接觸的偷渡客抓來問個清楚。」

「這麼說來,你們尋找徐浩然並不是為了殺他?」

「我們只是想從他口中問出他當初找上的人蛇集團的底細而已。」

貨櫃悶死大量偷渡客的慘案,原來肇因是爭奪客人所結下的樑子。「既然如此,你們自己去找他就是了,何必把夏帆捲進來?」

「我們不知道徐浩然的長相,親眼見過他的同伴又在港口被入管局逮捕了,光靠姓名,我們沒辦法把他找出來。於是,我們翻出了他當初所簽下的契約書,上頭寫著‘我是遺華日僑,弟弟住在日本,只要能讓我回日本,我馬上就能支付尾款’。既然要找出哥哥的下落,當然只能從弟弟下手。」

我正要回話,忽然聽見大量腳步聲及喧鬧聲朝我們湧來,一片漆黑的下方空間傳來粗野的吆喝聲。

「我們是入管局人員!」「東京入境管理局!」「全都不許動!」

腳步聲亂成了一團,怒罵聲此起彼落。皮鞋撞在混凝土上的聲音、敲打鐵板的聲音、互相扭打的聲音——我一時有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該死!你竟敢通報入管局!」嘶啞嗓音咂了咂嘴。

「不是我,我不知道。」

「這跟村上先生無關。」巢鴨的聲音自膝蓋的高度傳來,多半是站在通往樓下的樓梯上吧,「你們早就被我們盯上了。」

「你以什麼理由逮捕我們!」嘶啞嗓音怒吼。

「罪名是違反《入管難民法》——涉嫌協助外國人偷渡入境。」

「鬼腳籤」原文作「アミダクジ」,是一種遊戲,也是一種抽籤的方式,圖案由許多複雜的梯形結構組合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