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東京

由香裡的公寓房間裡瀰漫著一種憤怒的氛圍,在木頭地板上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幾乎不曾停過。她似乎從昨晚就沒有合過眼,連呼吸聲也透著強烈的怒意。女護理師室友並不在家,似乎是上班去了。

驀然間,我聽見「砰」的一聲重響,接著便是一陣餐盤碰撞聲。

「洗腎的時間就快到了——要是夏帆有個三長兩短——」

腎衰竭的人每星期必須洗腎三次,除去血液中的毒素,否則將無法存活。

我強壓下想要用語音手錶確認時間的衝動,要是由香裡聽見那冰冷無情的電子語音,肯定會更加煩躁不安吧。此刻,女兒的心情早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可不能再火上加油。

「要怎麼把徐浩然這個人找出來?不能問伯父嗎?」由香裡焦急地問。

「我們不曉得兩人的關係,這麼做太冒險了。要是他暗中將追兵已近的訊息通知徐浩然,我們要找到他就更不容易了。」

「好吧。當初徐浩然打電話給你時,有沒有透露什麼線索?」

「這我早說過了,他只說他才是正牌的村上龍彥,因為沒有其他選擇,只好以偷渡的方式回日本。」

「其他什麼也沒說嗎?你再仔細想一想!」

「當時我對他說——」我努力挖掘記憶,「若要我相信他才是真正的哥哥,除非他親自來到我面前——但他說他沒辦法這麼做,因為他正被一群可怕的傢伙追殺,一旦洩露行蹤,馬上就會沒命。」

「綁架夏帆的人,是這麼可怕的人物——」

「徐浩然還叫我絕對別相信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否則連我也會有性命之憂。後來——我問他如何查到的我的手機號碼,他卻言辭閃爍,只說這一點也不難。」

「手機?」由香裡以試探的口氣問,「爸爸,他是打手機給你的?」

「我試過回撥,但三十秒後就打不通了。」

「不是回撥的問題,而是你的手機裡會留有對方的電話號碼。」

沒錯——只要看通話記錄,就能知道對方的電話號碼。或許是長年喪失視力的關係,我竟然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事。

「但如果徐浩然是用公共電話打給我的,就算知道號碼又有什麼用?」

「我們現在沒有其他線索,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快把手機拿給我。」

我將手機遞了過去。

「你是在哪一天接到徐浩然的電話的?」

「上個月的——十九號。」

由香裡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正在操作手機。

「你確定是十九號?」

「接到那種電話的日子,我絕對不會忘記。」

「但是——爸爸,你現在還分得清每一天的日期嗎?」

「當然,正因為眼睛看不見,對日期及星期才會更加在意,這些對我而言,具有聯絡這個世界的重要意義——你為何這麼問?」

「因為——十九號只有一通來電,而且電話號碼是爸爸自己家裡的電話。」

一時之間,我無法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為何我的手機裡會出現自家電話的來電記錄?

就在想通的那一瞬間,我頓時感到一股寒意往上躥,背脊彷彿被人用冰冷的毛刷輕輕撫過,心臟撲通亂跳個不停。

「這麼說來——」我幾乎不敢說出這個事實,「徐浩然是用我家的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

這讓我猛然想起一件事,不久前,「哥哥」說我家裡電話打不通,我一查才發現電話線被拔掉了。當時我以為有人侵入了屋裡,為了不讓我求救才拔掉電話線。但如今想來,恐怕是徐浩然不希望自己的「藏身地點」被我發現,才將電話線拔掉了。一旦我回撥手機裡的通話記錄,家裡的電話就會響起,為了避免發生這樣的事態,他非將電話線拔掉不可。

「原來是這麼回事。徐浩然偷渡到日本後走投無路,竟然躲到了我家裡。畢竟若手頭上沒有錢,能夠過夜的地方相當有限,何況公共場所容易引來注意。」

回想起來,前陣子我曾察覺浴室的水龍頭沒關緊,不斷髮出水滴滴落的聲響。原來那不是我造成的,而是徐浩然使用了水龍頭。照理來說,闖空門的歹徒一般是不會開啟水龍頭的。

至於櫥櫃裡不翼而飛的現金,當然也是被徐浩然拿去當生活費了。他使用廁所及浴室,多半是趁我不在的時候。

有次回收垃圾的日子,住在隔壁的家庭主婦對我說,有人將垃圾扔在她家門口,那一定也是徐浩然搞的鬼吧。就算躲得再隱秘,生活上總是會製造出一些垃圾,倘若長期放在家中不理,會被我聞到臭味,但如果在收垃圾的日子將垃圾袋放在自家門口,會被我用導盲杖發現。因此,他最後決定將垃圾扔在別人家門口——

既然徐浩然住在我家裡,要查出我的手機號碼當然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只要趁我在洗澡或睡覺的時候,拿我的手機檢視本機資訊就行了。

「快回家裡去!」

三十分鐘後,我跟由香裡搭計程車回到了家門前。大門竟然沒鎖!我聽見女兒的腳步聲朝屋內奔去,一邊大喊:「爸爸!內廊地板上有好多鞋印!」

接著腳步聲奔上了樓梯,我也脫去鞋子,跨上了木頭地板。頭頂上方這時傳來房門被猛力拉開及關上的聲音。

「徐浩然!你在屋裡嗎?」

我張口大喊,卻沒聽見任何回應,整個屋裡只有由香裡在木頭地板上奔跑的聲音。難道那些想要抓住徐浩然的人,已經發現徐浩然躲藏在我屋裡?但是當他們闖入屋內尋找時,徐浩然早已逃走,因此他們才綁架了夏帆,想要利用我將徐浩然引出來?問題是我該上哪兒去找?

我走進了客廳,像平常一樣摸索牆上的電燈開關,竟有一種奇妙的粗糙觸感。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牆上多了一些類似用圖釘刺出來的小孔?

我的眼睛稍微能感受到亮光,所以平日有點燈的習慣。到昨天為止,這面牆上並沒有這些小孔。這面牆我每天都在摸,絕對不會搞錯,這大量的小孔是被人刻意刺出來的。

難道是點字?

我用指尖輕觸牆面,這些小孔確實有著規律性,刺出這些小孔的人若不是使用了鑽子或圖釘,就是借用了我的點字筆。由於沒有使用點字器,這些點字打得歪歪斜斜。

突然一陣腳步聲朝我奔近,我錯愕地轉過了頭。

「屋裡一個人也沒有——」由香裡氣喘吁吁地說,「但桌子底下塞了一些飲料的罐子,確實有人曾經躲在這裡生活——」

「我在牆上發現了一些疑似點字的小洞。」我摸著牆壁,「就是這裡。」

由香裡的粗重呼吸聲來到我的身旁。

「開關的旁邊確實有一些孔,若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啊,桌上放著一本點字手冊。」

「這個人拿出我的點字手冊,在牆上打了點字,多半是有話想要告訴我。他看我經常探摸客廳牆上的開關,知道只要把點字打在這裡,我一定會摸到。」

「點字的內容是什麼?」

我將牆上的點字反覆摸了數次,由於平常讀的點字是凸點,而牆上的點字是凹點,讀起來有些困難,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終於想清楚了這些點字的意義。

「敵人要來了,我在島田穀工廠。他可能是察覺敵人要找上門了,倉皇逃走前留下了訊息,告知自己的去向。」我說。

「那我們快趕去島田穀工廠。」

「這應該是他在偷渡入境之後才知道的工廠,照理來說不會離這裡太遠。」

「這交給我吧,手機能查出位置。」

由香裡開始用手機進行搜尋,我默默地等著。

「有了!」女兒大喊,「大田區有一家‘島田穀工廠’,不過三年前已經倒閉了。‘島’是島嶼的島,‘田’是農田的田,‘谷’是山谷的谷。」

「廢棄的工廠確實適合當藏身地點。除了這裡之外,沒有其他‘島田穀工廠’了?」

「只搜尋到這一處。我們快走吧!」

於是我們搭上計程車,前往位於大田區的島田穀工廠。下了車之後,我抓著由香裡的右手肘前進,耳中只聽得見導盲杖的前端敲打在混凝土地面上的聲音,我甚至感覺不到黑暗中微弱的街燈光源,有種正在一步步走向黃泉地獄的錯覺。

就算找到了徐浩然,接下來又該怎麼辦?難道為了救夏帆,我要將這個可能是親哥哥的人交給那些惡棍?

「這工廠看起來隨時會垮——我們現在要進去了。」由香裡說。

我謹慎小心地踏入工廠,但眼前的景象當然沒有絲毫變化。

「黑壓壓的一片,讓人心裡發毛,爸爸每天都活在這樣的感覺之中?」「把手電筒拿出來吧。」

我們早知道這是一座廢棄工廠,因此預先準備了手電筒。

「好。」

我聽見「喀」的一聲輕響。

「啊!地上有玻璃,小心!」由香裡喊道。

腳下傳來踏碎玻璃的噼啪聲。晚風橫向襲來,發出淒厲的呼嘯。突然間,我感覺腳尖踢到了沉重的物體。

「好痛——」我咂了咂嘴,「這裡頭到底是什麼情況?」

「——混凝土柱子之間的地上擠滿了鐵管,看起來相當危險,這些繞來繞去的鐵管上頭都是汙泥跟紅色鐵鏽——看起來像是能讓幾百個人一起玩的鬼腳籤,有的鐵管細得跟我的手臂差不多,有的鐵管粗得能讓人鑽進去——還有彎曲的樓梯、看起來隨時會壞掉的鐵梯、汽油桶、巨大的壓縮機,所有的東西都生鏽了。地上散落著螺帽跟螺釘,每個都有我的拳頭那麼大。」

我們在周圍繞了一圈。整個工廠裡瀰漫著沾了油漬的鐵鏽氣味,以及腐爛泥土的臭氣。我的眼睛彷彿看見了從前當攝影師時造訪過的廢棄工廠,縱橫交錯的鐵架及鐵管、卷在一起的電纜線、遭到遺忘的閥門開關及儲存槽——

「爸爸,前面有交錯的鋼索,要小心。」

我用導盲杖確認前方的狀況。鋼索上似乎綁著繩子,繩子上垂著油膩的布塊。我拉起布塊,低頭自底下穿過,感覺有灰塵自頭頂上飄了下來。鐵鏽的腐臭氣味有點像是鮮血的味道,令我不禁想象自己正置身在血跡斑斑的慘案現場。

雖然我已儘量小心,腳尖還是踢到了混凝土碎塊好幾次。

「有沒有人!」我扯開喉嚨大喊。

但聲音在牆上彈跳之後,便彷彿被吸入了空氣之中。藉由迴音的狀況,我判斷出天花板的高度至少有十米,可見這座廢棄工廠的規模相當大。

「爸爸,那個人真的躲在這裡嗎?」

「——應該吧。」

我們在廢棄工廠內不斷前進。一旦開始感到疲憊,手肘就會不自覺地彎曲,導致導盲杖向右偏移,如此一來,導盲杖前端碰觸不到的左邊就會出現死角,而且走路會變得歪斜,無法筆直前進。幸好有由香裡在前面領路,實在是幫了我大忙。

「這些大得嚇人的鐵管,好像隨時會把我們壓扁。還有一些機器,上頭有一大堆閥門開關及儀表板,看起來像是巨大的汽車引擎。啊,小心頭頂上,那裡垂著幾根斷裂的電線,雖然應該沒有通電,但看起來有些可怕。」

「多注意陰暗角落,隨時可能有人衝出來。」

「嗯!啊,右邊有一輛被拆開的推土車,油壓機都露出來了,小心別夾到手。」

我在黑暗中增大了導盲杖的揮舞幅度,當揮到右邊的時候,前端敲到了鐵製的物體。

為了避免撞到推土車,我稍微往左側靠了一些。鞋底一次又一次踩到混凝土地面上到處盤繞的電纜線。倘若沒有事先用導盲杖找出障礙物的位置,恐怕沒兩步就會摔倒。

「和久!」

驀然間,斜上方傳來似曾聽過的說話聲,那聲音迴盪在老舊的工廠設施內,令我無法判斷正確的方向。

「我讀了牆上的點字!」我大喊。

「你不是一個人來?在你身旁的人是誰?」

這嗓音確實是曾經通過電話交談的徐浩然。

「她是我女兒,我希望她陪在我身邊!」

「不行!我不與任何眼睛看得見的人見面。——至少現在還不行!」

「但是——」

「你要是帶著女兒靠近我,我會逃走!我可是早就看好了逃走的路線!」

「爸爸——」由香裡對我說,「你別管我了,去跟他談吧!別浪費時間在爭吵上。」

「——好吧。」我點了點頭,放開了由香裡的右手肘,往前踏出一步。

「爸爸,前面有座z字形的樓梯,走上去就是二樓。欄杆有些鐵條已經斷了,要小心。」

我用導盲杖敲打前方地面,混凝土平面轉變為金屬平面,那金屬平面呈一級一級的臺階狀,我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就在鞋底踩上第一級臺階的瞬間,我聽見了吱嘎聲響,樓梯似乎隨時會崩塌。

我將持導盲杖的方式改為上下垂直,每走一步都先確認前方的臺階。上了十五級之後,來到一片平坦的空間。下方傳來女兒的呼喊聲:「那裡是兩段樓梯中間的平臺,往上的樓梯在四點鐘的方向。」

由香裡似乎是一邊用手電筒檢視環境,一邊將訊息提供給我。我用導盲杖確認了臺階的位置,一步一步謹慎地踏了上去。

「我在這裡。」黑暗的前方傳來徐浩然的聲音,「筆直走過來就行了。」

我照著他的指示,一邊用導盲杖敲打金屬地面一邊前進。我聽到了徐浩然的呼吸聲,他就在我的眼前,想必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他的身體。

「我們終於碰面了。你一直躲在我家裡,對吧?」

「躲在弟弟家裡,有什麼不可以?」

「——你真的是我哥哥?」

「當然,我是正牌的村上龍彥。」

徐浩然拉住我的手,引導我的手指碰觸他的手腕。皮膚上有著燙傷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