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巖手

滂沱大雨封閉了故鄉。農村跟東京不同,沒有鱗次櫛比的建築物,雨水全都直接落在地面上。在我耳裡,只聽得見田埂間的泥水因雨滴落下而彈跳的聲響,溼潤的青草與泥土的氣味不斷自腳底下往上躥。

我一邊用導盲杖的前端撥弄水窪,一邊朝著老家前進。

你的哥哥殺了人。

這個假冒哥哥的男人殺了誰?因為什麼緣故?他是個殘酷的殺人魔嗎?他心裡是否有下一個殺害目標?他聲稱被我取走的砒霜,到底被他用在什麼地方了?

此時,我彷彿感覺周遭已被瀑布包圍,所有能判斷環境狀況的線索都被掩蓋了。突如其來的轟隆雷響,宛如撕裂了巨大的樹,嚇得我心臟撲通亂跳。雷聲似乎非常近,令我產生了走在雷雲之中的錯覺,我的腦中浮現了淡藍色閃光劈開了灰暗天空的畫面。

我彷徨無助地停下腳步,一步也不敢向前,剛抵達村子就遭遇大雨,實在是運氣極差。我已被這場傾盆大雨搞得暈頭轉向,分不清楚該往左還是往右,甚至不知道距離老家還有多遠;加上雨天幾乎沒有路人,就算想求助也找不到物件。

我只好在這大雨中胡亂走了十幾二十分鐘。雨勢強勁的程度,似乎連飛鳥也可以擊落。若是仰起頭,恐怕會被無數打在臉上的雨滴溺斃。就在這時,我聽見背後傳來老婦人的聲音,我趕緊出聲求助,對方好心地帶我走到我的老家。跨步時的觸感及聲音,就像是走在米糠泥上一般。

「小心點,門口有一把水田耙。」老婦人提醒我。

一聽到水田耙,我頓時想起了母親從前經常掛在嘴邊的故鄉俗諺,「三四月打雷時要吊起水田耙」。看來母親雖然因膝蓋受傷,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但還是不忘這些驅兇辟邪的迷信。我道了謝,小心翼翼地避開弔在門口的水田耙,拉開了拉門。屋裡一片安靜。我脫下鞋子,夾好了晾衣夾,將導盲杖倚放在玄關櫃子旁。

「我回來了!」我的呼喚聲完全被大雨掩蓋。

內廊的地板承受了我的體重,發出吱嘎聲響,但外頭的大雨聲響蓋過了我的腳步聲。我將手掌貼在粗糙的土牆上,朝著客廳的方向前進。由於我全身早已淋得像落湯雞,不斷有水滴落在地板上,聽起來就像是淌血的聲音。

我忽然有種錯覺,彷彿自己正走在一個通往黃泉的洞穴中。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上次返鄉的時候,明明對這農家風情感到懷念,如今聞到的卻是一絲不尋常的氛圍。

內衣褲及襯衫都已溼透,黏在身上的感覺相當不舒服,就好像是被浸泡過泥水的抹布包住了身體一樣。

來到了土牆的盡頭,拉開紙拉門,緊抓著門緣跨入了客廳。驀然間,我聞到了淡淡的瓦斯味。

我踩著微微鼓翹的榻榻米前進,嘴裡喊著:「——有沒有人?」

沒有任何響應,也聽不到絲毫動靜,強烈的不安感彷彿緊緊勒住了我的咽喉。難道是出門去了?但就算「哥哥」出門了,膝蓋受傷的母親也會在這種下大雨的天氣出門嗎?

不祥的預感騷動著我的胸口。

就在我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間,腳下不知踢到什麼東西,我整個人頓時摔倒在一個類似沙袋的物體上。趴在地上用手掌探摸,那是高高鼓起的棉被,裡頭顯然躺著一個人。

「——媽媽?還是——哥哥?」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胃部開始抽痛,心臟劇烈地跳個不停,我按住了胸口,不斷地告訴自己「冷靜,冷靜」,但一點用也沒有,我的心臟反而越跳越快。

我屏住了呼吸,輕輕掀開棉被,往裡頭摸去。包在衣服裡的是骨瘦如柴的身體,這不是「哥哥」,是母親。

心臟跳得更快了。我緩緩滑動手掌,摸到母親的皮膚,母親毫無反應,我嚇得放開了手。

難道——不會吧——

我不敢再一次觸控母親的身體,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當作什麼也沒摸到。但我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再次伸出了手。血液的奔流聲在耳內隆隆作響,令我渾身不舒服。手掌再度碰觸到了肌膚,一點活人的暖意都沒有。

我一邊大口喘氣,一邊伸出雙手仔細探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