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東京

「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那些俳句是怎麼回事——等等,那些信真的是寫給我的嗎?」

「上頭的收信人確實是寫著‘村上和久’。」

「這些信都是寄到了老家,再由哥哥‘轉寄’到我手裡。仔細想想,哥哥要偷看信的內容並不困難。馬孝忠想要傳達暗號的物件,會不會是我哥哥?收信人寫我的名字,只是個障眼法?」

「我們也考慮過這一點,但內容是點字,這可能性不大。除非,令兄有什麼值得懷疑之處?」

「媽媽什麼都不能告訴你。阿和,你千萬別追究那些往事,算媽媽求你——」母親的懇求聲在我的胸中迴盪著。她為什麼求我別追查哥哥的底細?那個假冒哥哥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將這個秘密告訴入管局的人,是否會令母親難過?

但既然是假貨,我絕對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論有什麼理由。總之,母親一直沒有相信過我,倘若她對我有信心,就不應該對我有任何隱瞞。

「我哥哥是遺華日僑。」我仰天嘆了口氣,「但我懷疑他是個假貨,偽裝成了村上龍彥,厚著臉皮住在我的老家。」

「哦?這倒是個耐人尋味的線索。」

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但我可以猜到巢鴨的雙眸一定正散發著聚精會神的光芒。

「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知道。沒辦法幫上任何忙,真是抱歉。」

「——請別這麼說,今天的談話對我們很有幫助。」巢鴨似乎站了起來,「若你解開了俳句之謎,請一定要與我們聯絡。」

我說出了心中的懷疑,但願日後不會後悔。腦中浮現出母親的面孔,我不禁如此暗自祈禱。

巢鴨留下電話號碼後便離去了。我取出了所有點字俳句信,回到沙發上坐下。「哥哥」又從老家轉寄了三封來給我,其中有些是在我們前往京都旅行時寄到老家的。全部加起來,確實總共十四封。我將這些信依順序排列。

沒有被埋葬只能四處徘徊的靈魂啊

怨念是心中的火焰使其燃燒吧

失去了好運我遭到捕捉成了籠中鳥

塞翁的馬雖回來了我獨自一人

再也見不到了我的孩子與妻子美夢破碎了

四處逃竄背叛之犬追到天涯海角

船櫓舞動著心靈跟房間都隨之起舞

日出之國心之所向沾上鮮血

食蚊鳥沾滿鮮血的雙手無法擦拭乾淨

受到了震懾死亡的狂風暴雨沒辦法呼吸

氣若游絲痛苦地掙扎著屍體啊

剝落的指甲抓了又抓的牆壁鮮血濺出來

八重櫻越積越高了暴風雨之夜

這個頭把它翻轉過來傾聽聲音

寄信者處在入管局的監視之下,一定知道寄出的信都會被偷看,確實很有可能將真正想傳達的訊息以暗號的方式藏在點字俳句中。

我撫摸著這些橫書的文字,想要找出箇中奧秘。但不論我直著讀、斜著讀,還是將文字調換位置,都找不出任何隱藏在其中的深意。這只是一首首駭人的俳句。

來回摸了幾十次之後,我突然察覺有些不太對勁。這每一句都在描述在貨櫃內失去妻子與孩子的痛苦,唯獨最後一句的意思不太一樣。

這個頭把它翻轉過來傾聽聲音

這一句並不像其他句那樣充滿恨意。「聲音」指的是誰的聲音?若照常理來推斷,指的應該是寄信者的聲音吧。換句話說,這最後一句其實是在提供解讀暗號的線索。只要將「頭」翻轉過來,就能解讀出暗號。但這個「頭」指的是什麼?——會不會是每一首俳句的第一個字?

我將每一首的第一個字順著讀下來,卻讀不出任何意思。最關鍵的恐怕在於「翻轉過來」這幾個字。所謂的「翻轉」,到底是要怎麼做?難道是要從後面往前讀?

——意思還是不通。不過,我相信這個方向是沒有錯的,「開頭第一個字」及「翻轉」是關鍵。

理由之一就在於「失去了好運/我遭到捕捉/成了籠中鳥」這一首。按常理來想,「ん」應該寫作「うん」(un),也就是「運」。這首俳句剔除了「う」(u),只留下「ん」,實在有些弔詭。倘若是為了符合俳句「五七五」的字數限制,只要改成「うんなくし」就行了,大可不必將「運」的前半個音拿掉。由此可知,作者一定是基於某種理由,非將「ん」放在最前面不可。被「翻轉」的字,一定要是「ん」才行。換句話說,這第三首俳句的第一個音「ん」是為了被「翻轉」而硬塞進去的。這也印證了包含「ん」在內的「開頭第一個字」是破解暗號的關鍵。

問題是「翻轉」是什麼意思?

想著想著,我突然回憶起了巢鴨說過的那句話:「我們為他準備了教學書及點字器,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看那本書,又拿著點字器研究了老半天……」

為什麼馬孝忠要花一整天的時間研究點字?若是能夠說一口流利日文且視力正常的中國人,只要拿著點字對照表,照理說應該就可以輕鬆打出點字才對。再者,倘若他是在設計暗號,而這些暗號隱藏在墨字中,他就沒有必要一直盯著點字的書瞧。

由此可知,他所設計的暗號並非藏在墨字裡,而是藏在點字的規則裡。

我撫摸著每一排的第一個字,想象著點的排列。

「ま」這個音的點若上下對調,會變成「つ」(tsu),若左右對調,會變成「ほ」(ho)。但若將「お」的點上下對調,會變成單純的符號;此外,「ん」會變成「る」(ru),「さ」會變成「よ」(yo),「も」會變成「せ」(se)。「つおるよせ——」實在是毫無文意。接著我嘗試左右對調,「ほら(ra)んの(no)み(mi)——」同樣不成文章。

我稍事休憩,走到了廚房,開啟冰箱,輕撫冰箱門的內面,取出放在最右邊的紙盒裝牛奶。尖頂盒頂上的半圓形缺口,代表著百分之百的純鮮乳。

我拿著牛奶盒回到客廳,取出「液體探針」,在杯裡倒了八分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驀然間,我感覺殘留在舌頭上的牛奶帶著若有似無的苦味,難道這牛奶已經過期很多天了?由於看不到儲存期限,購買時除了相信便利商店之外別無他法。倘若買到了過期的東西,其往往會提早腐敗,我卻不自知。

我擱下杯子,強忍著舌頭上的怪味,重新埋首於暗號的解讀。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將文字記在腦中的做法已令我感到疲憊,於是我取來點字器,一邊做筆記一邊思考。我沒有點字專用的打字機或計算機,只能使用這種舊式的道具。這是一隻塑膠袖珍點字器,形狀看起來像一把大尺,上頭有六行共三十個方孔,只要將點字專用紙夾在裡頭,就能夠用前端尖銳的點字筆將點字一一打在方孔中。

但是打點字比讀點字要麻煩得多。由於點字使用的是凸點,因此使用點字筆時,必須從背面下筆,不僅方向必須由右至左,而且每一個點字的六點位置也必須左右相反。

相反——這個字眼突然在我的心裡揮之不去。我輕輕撫摸著剛剛打了俳句「開頭第一個字」的點字專用紙背面,上頭摸到的不再是凸點,而是凹點。我心中靈光一閃,另外拿了一張點字專用紙,夾進袖珍點字器內。所謂的「翻轉」,指的或許是閱讀凹點,而不是凸點。

我試著用點字筆打出每個字的凹點。

將「ま」的凹點轉為凸點,就成了「お」。同樣的道理,「お」會變成「ま」,「ん」會變成「え」,「さ」會變成「の」,「も」會變成「あ」(a)。

不過左側三點都是凸點的「に」,若是改成右側三點為凸點,則會出現沒有這個點字的狀況,因此「に」還是「に」;「ろ」會變成「は」;「ひ」也跟「に」一樣,沒有相對應的點字,因此保持原狀;「か」會變成「と」(to),「け」會變成「を」(wo)。

隨著點字逐漸排列出意義,我感到一股涼意自背脊往上躥,握著點字筆的手心早已汗水涔涔。

「た」變成了「こ」,「は」變成了「ろ」。

不會吧——

心臟劇烈彈跳,彷彿隨時會撞出胸口。

「や」變成了「し」(shi),最後「こ」變成了「た」。

原來暗號的內容與偷渡毫無關聯,而是在告訴我一個秘密。寄出這些俳句的馬孝忠,想要向我揭發那個假扮哥哥的男人所犯下的一項罪行。

霎時間,我感到全身寒毛直豎,後頸一陣冰涼。

是誰?被假扮哥哥的男人所殺的人是誰?在哪裡殺的?入管局的人曾說過,馬孝忠在被遣返之前,曾在日本住了長達十年的時間。他就是在那段時間裡得知了假哥哥的殺人罪行嗎?抑或是在中國,在假哥哥參加訪日調查團並取得永久居留權之前?

被殺的人,會不會就是真正的哥哥?母親全部知情嗎?明明知道這一切,卻把殺人兇手當成兒子?為什麼媽媽要這麼做?

這一切的謎,只有詢問母親才能解開。

我突然感到胃部一陣絞痛,宛如有一隻沾滿汙泥的手,正在抓扯著胃壁。曾經殺過一個人的兇手,在殺第二人時恐怕不會有半點遲疑。那瓶消失的砒霜,到底使用在誰身上了?是母親,還是——?

胃部的不適感,多半是來自心理因素吧。

我在心裡如此告訴自己,抓起杯子走向廚房,將快要酸臭掉的牛奶倒進了水池。

原句為「はがれづめかきむしるかべちがはねる」(剝がれ爪掻きむしる壁血が跳ねる)。

原句為「やえざくらつみかさなりてあらしのよ」(八重桜積み重なりて嵐の夜)。

原句為「このあたまさかさまにしてこえをきく」(この頭逆さまにして聲を聞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