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暗中不時傳來薪柴燃燒的畢剝聲,望向聲音的方向,隱約可看到微弱的光源。火爐的熱氣溫暖了我的身體,讓即將出現低溫症的我重獲新生。

「請用。」稻田富子將一隻熱烘烘的杯子遞給我,「你一直戴著手套嗎?趕快暖一暖手。」

「雖然戴著手套,但還是快凍僵了。」

我用雙手捧著那杯滴了幾滴白蘭地的咖啡,捨不得喝下肚。藉由其溫度,我彷彿感覺手掌的血管再度擴張,原本凍結的血液終於開始流動。

室內雖然溫暖,卻瀰漫著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企圖讓我凍死的比留間、不肯暴露身份的緘默的恩人、據說對我哥哥相當熟悉的稻田富子,以及我。四人默默地坐著,不再有人開口說話。

「剛剛真的很謝謝你,能否告知你的姓名?」我打破了沉默,朝著緘默的恩人說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對方依然不發一語。對我來說,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都有如幻影一般,唯有通過對話及肢體的接觸,我才能實際感受到對方的存在。但眼前這個男人(由他剛剛握著我的手腕的感覺分析,應該是個男人),是個十足的幻影,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坐在我的面前。

「稻田女士,」比留間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就像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我們今天來拜訪,是希望你能跟我們說一些關於龍彥先生——這位村上和久先生的兄長的往事。」

「好的。當年在東北,我的家人跟村上先生一家人互有來往。我記得很清楚,有次和久先生的母親臥病在床,和久先生每天拍著毽子、唱著數字歌,祈求母親早日康復。我看了真是非常感動。」

我將臉轉向老婦人聲音的方向。受到這幾句話的刺激,過去的零碎記憶浮上心頭。我想起來了——當時確實有位婦人經常陪在我身邊,那婦人總是穿著一件散發出濃濃青草味且沾滿汙泥的雪袴,頭上綁著小毛巾,手上長滿了繭。在母親病倒時,總是這位婦人做飯給我吃,哥哥跟我都很喜歡她。若我記得沒錯,後來逃難的時候,她也跟我們在一起。

「稻田女士!」我低頭鞠了個躬,「在東北時受了你不少照顧,得知你身體硬朗,我真是開心。當年那些日子,你一定也不好過吧?」

「是啊,在那種嚴苛的環境下,每天都是咬緊牙關地活著。」

「死亡的陰影隨伺在側,我還記得那片乾枯的白樺林,實在令人毛骨悚然,簡直像是一條條從地底下突出來的白骨手臂。」我跟著附和。

老婦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對她而言,當年在東北逃難的日子肯定也是痛苦的回憶吧。

「——是啊,那片俯瞰著村落的白樺林,確實有些陰森。在那塊連汗水也會結冰的土地上,每天都是抱著活一天算一天的心情。村上先生,我真的很感謝你的母親,無論生活多麼苦,她還是願意將珍貴的玉米分給我。」

我說的是逃難的日子,老婦人卻誤以為是開拓團的生活,於是我改變了話題。「回國後,你過得如何?」

「——在訪日調查團的認親活動中,我與失散的兒子重逢了。但兒子已將日語忘得一乾二淨,這裡又不像大都市,能夠輕易找到翻譯人員,為了跟兒子溝通,我可是著實吃了不少苦。當初戰爭剛結束時,政府若能立刻協助他歸國,就不會有這些事了。有一次,我遇上一些會說日語的中國觀光客,還特地請他們當翻譯呢。」

「家人之間語言不通——真是個悲劇。」

「是啊,就算向他人吐苦水,也只會換來‘是你自己拋棄了兒子’的責難態度——聽說你的哥哥也歸國了?他被遺留在中國,熬過了那些動盪的年代,終於回到了祖國。」

「對,但是——」我吞吞吐吐地說,「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我的哥哥,我還沒有確信。」

「真的嗎?怎麼會有這種事?你特地從本州島來到北海道,就是為了查這件事?」

「我只希望能找出真相。」

「你懷疑哥哥,有什麼根據嗎?」

「我剛開始對他產生懷疑,是因為他堅持不肯到醫院接受檢查。只要做了檢查,就能證明是否有親屬關係。」

「就這樣?」

「——他的性格變得火暴且自私。當年哥哥小時候——在我們失散之前,他是個相當富有同情心的人。」

「村上先生——」比留間插嘴道,「請你務必體諒,龍彥先生沒有機會參加中心的教育。」

我心想,別裝出一副好人的嘴臉。一時之間,我有股衝動,想要指著他的鼻子,揭穿他剛剛的陰狠行徑。但如果他說他只是回頭找手機,卻因為運氣太差,在風雪之中與我走散了,我根本沒有證據能加以反駁,於是我強忍住怒火。「你說的中心,指的是埼玉縣的研修中心?」

「是的。」

接著他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這個制度的細節。

一九八四年二月,日本政府在埼玉縣所澤市設立了「中國歸國孤兒定居促進中心」。研修大樓是一棟白色建築,裡頭有二十間教室,除此之外,還有一棟住宿大樓,裡頭約有六十個房間,每個房間有數張榻榻米大,廚房、廁所及浴室皆是公用設施。一個房間要擠進一個家庭,早餐用事先給付的伙食費自行解決,中午及晚餐則分發便當。獲得永久居留權的遺孤及其配偶、未成年子女可在這裡接受四個月共五百小時的研修,學習範圍包括日語能力、基本禮儀、生活習慣及社會常識等。教師會帶所有人到郵局、區公所以及銀行實際參觀並介紹利用方法,簡直像小學生的校外教學一樣。

「四個月就要學會所有事,簡直是天方夜譚。而且龍彥先生是在一九八三年歸國的,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適應日本的生活。當時日本政府所實行的援助政策,只是對歸國遺孤進行短短一個晚上的講解介紹,並分發一套日語學習錄音帶而已。獨力學習語言本來就很困難,上了年紀才來學更是難上加難。」

我驀然回想起自己的經歷。失明之後學習點字簡直就像學習外語那樣艱難,讓我吃足了苦頭,長年住在中國的遺孤們要重新拾回日語,相較於視障人士學習點字的難度,或許有過之而無不及。

「每個遺孤都有著滿腹辛酸。」比留間接著說,「研修結束後,遺孤們可以選擇住在公營住宅裡八個月,這段時間可以支取生活費,並且參與日語學習課程。但在這樣的狀態下,他們無法將子女接回日本同住,因此只好儘早外出工作。他們拼死拼活地工作,終於將子女從中國接了過來,但政府對成年的遺孤子女沒有提供任何援助,等於任由這些子女在什麼都搞不清楚的狀況下自生自滅,這些子女當然會遭到社會淘汰。」比留間的語氣中交雜著無力迴天的懊惱與焦躁,「遺孤們五六十歲才歸國,他們的子女當然絕大部分都成年了,研修中心卻只接納未成年的遺孤子女。我們雖以援助團體的名義提供各種協助,但畢竟能幫的忙相當有限。」

比留間這番話說得真情流露,我不禁開始懷疑,他想讓我在風雪中凍死,只是我自己心中的被害妄想。或許他是個本性正直的人,真的打從心底為遺孤們的處境感到擔憂。難道是他跟「哥哥」之間有某種難言之隱,令他不得不萌生害人之意?

緘默的恩人明明就坐在旁邊,為什麼不發一語,甚至沒有發出半點衣服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