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北海道

我在北海道北部的問寒別車站走出車廂,長靴的靴底踏在積雪上,發出「吱吱」聲響。狂暴的風雪不斷刮上臉龐,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氣凍得臉頰隱隱刺痛,令我回想起小時候所待過的那個天寒地凍的東北。如今我終於能遠離那個有如陌生宅子一般的自家,反而有種解脫感。

「這裡真的是車站嗎?怎麼完全聽不到其他旅客的聲音?」我問。

「這裡是‘貨車廂車站’,顧名思義,就是把貨車廂當成車站建築,你可以想象成是一個有窗戶的貨櫃。由於經費不足的關係,北海道像這樣的車站有不少。請往這邊走。」比留間雄一郎回覆。

我腳下穿著長靴,小心翼翼地踏著積雪,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伸手往周圍一摸,牆壁的觸感像是生鏽的鋁製薄板,確實讓人聯想到遭丟棄的貨櫃。

來到車站外,我們拂去身上的雪,上了計程車。北海道的雪不同於東京的雪,由於較幹,不會濡溼衣著,只要輕輕一拍就會落在地上。

「客人,你們是內地來的?」駕駛座傳來中年司機的說話聲。

「對,來拜訪朋友。北海道真冷,一整天在外頭開計程車很辛苦吧?」我說。

「倒也習慣了。這裡一年有一半的時間會看到雪。」

我正傾聽著小雪塊敲在車窗上的聲音,忽然一陣打滑聲鑽入了耳膜。全身彷彿被人從椅背的方向捶了一拳,安全帶緊緊扣住了胸口,接著全身重量都偏向右半身,腰部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扭轉,似乎是車身緊急轉了個大彎。

「又是蝦夷鹿——」司機嘆了口氣,「真是抱歉,你們沒受傷吧?開在這雪道上,畢竟沒辦法像花式溜冰那樣想怎麼轉就怎麼轉。」

對我而言,所有的危險都是突如其來且無法預期的,因為毫無防備,危險程度更是大增,幸好這次我並沒有受傷。

「沒事,只是嚇了一跳。」

計程車掉轉了車頭,重新開始前進,但開了三十分鐘後,又突然停了下來。

「到了?」我問司機。

「不是的——積雪實在太深,沒有人剷雪,車子沒辦法繼續前進。請問要不要回頭?」

「快到目的地了吧?我們走過去就行了。」比留間說道。

「但隔壁這位客人似乎眼睛不方便。」

「風雪不大,應該不會有事,何況我們跟人有約。」

「——好吧,那兩位請小心。」

「謝謝。來,村上先生,我扶你下車。」

「但是——」

我心中有些遲疑。在黑暗中踏入這片陌生的冰雪大地,恐怕有性命之憂。

「車子沒辦法前進了,村上先生,但走路沒問題。」

比留間那一邊的車門一開,風雪頓時灌了進來,吹亂了我的劉海。一會兒之後,我身旁的車門也開了。

「來,下車吧。」

我拗不過他,只好踏出車門,長靴約一半頓時陷入雪中。

「客人,別忘了穿手套!」

比留間苦笑道:「對,要是再失去手指,可就連湯匙也沒辦法拿了。」

我回想起從前跟比留間握手時,他的右手沒有中指及無名指,聽說是在天寒地凍的東北剷雪時凍傷後割除的。

「兩位請務必小心點走,不然可會摔得鼻青臉腫!」

我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套,一邊對著司機的方向微微頷首,說了一句「謝謝」。

「請別客氣,我才要跟你們說謝謝。」

引擎聲遠去後,我抓著比留間的右手肘,隨著他前進。此時導盲杖完全派不上用場,就算拿在手裡揮舞,也只是打中積雪而已,沒有辦法獲得任何訊息。

「看來是沒辦法撐傘了。」比留間說道,「一來少了一隻手,二來風雪太大,撐傘太危險了。」

我的頭上戴著羽絨外套的帽子,溫暖的羽毛包覆著彷彿隨時會凍結碎裂的耳朵。

「村上先生,你還在懷疑龍彥先生嗎?」

我心想,徐浩然的事最好還是別提比較保險。入管局人員說他是個騙子,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倘若「敵人」認定徐浩然就是真正的村上龍彥,有可能會設法殺他滅口。

「——我總覺得哥哥的性格實在太像中國人。」

每說一句話,我都感覺喉嚨彷彿快要結冰了。我必須先將腳從積雪中拔出來,才能往前踏。我抓著比留間的手肘,加上週圍一帶都是雪(應該是如此),因此與走在一般道路上不同,即使邊走邊說話也不會感到恐懼或不安。

「村上先生——」比留間的語氣宛如僧侶的諄諄告誡,「每個遺孤的經歷都不相同,有的父母雙亡,有的在逃難途中遭到拋棄,有的從難民收容所被帶走,有的遭到買賣——但他們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戰敗時他們的年紀都還很小。根據調查,這些遺孤在戰敗那年大多不到六歲,他們長年在中國生活,價值觀及生活模式接近中國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還是懷疑那個人不是我哥哥。這些年來,我一直感覺跟他有隔閡,尤其是跟他保持距離之後,關係可說是越來越疏遠。我跟母親都努力想要填補這四十年來的空白,但——」

「——龍彥先生想必也感覺到隔閡吧。而這個隔閡,或許來自親眼看見自己的墳墓時心中所產生的芥蒂。雖然這不是村上先生的錯,但我希望你能體會他當時大受打擊的心情。」

墳墓——

一九五九年,日本政府頒佈了《未歸國者特別措施法》,其中新設立了「戰時死亡宣告制度」。在此制度之下,除了親屬之外,國家(厚生大臣)也擁有宣告失蹤人口的權利,接受宣告的「遺族」能獲得弔慰金。自最後音信算起,隔了七年以上且無法確認是否存活的三萬三千名遺華日僑被宣告「戰時死亡」,並有近一萬四千個戶籍遭取消。

「哥哥」在取得永久居留權的兩個月後,前往家族的墓園掃墓,看見了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他必須辦理戶籍重建手續,才能「死而復生」。若他真的是我「哥哥」,心裡想必很不好受吧。

「或許正是這件事,點燃了龍彥先生心中的怒火。一九七二年,中日恢復邦交的時候,你知道大藏省做出了什麼樣的裁決嗎?他們說,‘政府不應承擔已經死亡之國民的認親及返國費用’,因此整整有九年的時間不肯實施遺孤的返國認親活動。村上先生,你能體會龍彥先生心中的苦悶嗎?」

「在確認他是我的親哥哥之前,我不打算對他示好。」

「——好吧,我感到很遺憾。」

比留間嘆了口氣,似乎明白不可能說服我。就在這個時候,大自然開始爆發其驚人的威力,風雪的呼嘯聲越來越響亮,掩蓋了世界上所有的訊息。我不禁有些後悔,剛剛實在應該搭計程車折返才對。驀然間,比留間的手肘從我的手中消失了。

「比留間先生——!」

「啊——」比留間的聲音在風雪中變得斷斷續續,「——手機掉了——我回去找——」

我還來不及將他喚住,腳步聲已踏著積雪逐漸遠去。我獨自被遺留在嚴寒的黑暗之中,只能愣愣地站著不動,全身幾乎凍僵,牙關不斷打戰。

我大聲呼喚比留間,但聲音被狼群嘶吼般的暴風雪淹沒,聽不到任何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比留間最後那句話好像提到了手機。是手機掉了,要回去找嗎?我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選了記錄在第五位的他的手機號碼。或許是風雪太大的關係,竟然撥不通。

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在這風雪蕭蕭的環境裡,根本聽不到腳步聲。等比留間回來,我可能早就凍死了。

凍死——一想到這個字眼,我心裡突然感到恐懼,劇烈跳動的心跳聲越來越響,彷彿心臟就緊貼在鼓膜內側。

比留間真的會回來嗎?

他一直反對我追查「哥哥」的身份,還曾威脅我:「每個人都有不欲人知的過去。抱著半吊子的好奇心亂揭他人的瘡疤,可能會惹禍上身。」

這次的事情,會不會全是他的陰謀?先取得我的信任,然後把我獨自丟在北海道的暴風雪之中——?

我的腦袋想著應該不會有這種事,本能卻無法擺脫憂慮與不安。剛剛的對話,會不會就是他的最後通牒?說到後來,他明白再勸下去也是白費唇舌,才下定決心要殺我滅口?若是如此,我剛剛實在應該敷衍他一番才對。他最後的嘆息恐怕意味著已經動了殺意,我卻渾然不覺——

如今我什麼也做不了。被同行者扔在這片大雪紛飛的陌生土地上,我連東南西北也無法判斷。以這風雪的威力,就算我兩眼沒有失明,恐怕眼前也是一片雪白,連自己的雙手也看不見。

但我必須採取行動才行,比留間多半是不會回來了。不,他搞不好正站在數米遠處,眼睜睜地等著看我遭大雪掩埋。我就像是一隻被扯斷翅膀後扔進池塘的蜻蜓,在他的殘酷眼神注視下逐漸沉入水中——

我將長靴從積雪中拔出,往前踏了一步,為了找出正確的前進方向,我彎腰輕觸眼前的積雪。這裡是比留間剛剛所站的位置,只要找到他行走時踩下的洞,就能知道他往哪個方向去了。但我摸來摸去,地上的雪一片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