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東京正下著傾盆大雨,有的雨滴聲像是敲打著鐵板,有的雨滴聲則像是撥弄著無數枝葉。我用左手拿著雨傘,右手拿著導盲杖。晴天時敲打路面的聲音清脆響亮,下雨天敲打路面的聲音卻是陰溼憂鬱。前進了一會兒,我聽到不少雨滴敲擊塑膠布的聲音在周圍來來去去,一陣雨滴彈跳聲越來越響,經過我的面前後又逐漸遠離。

視障人士不適合穿雨衣,因為雨帽會阻礙聽覺。相較之下,雨傘則是很好的選擇,因為障礙物會先碰到傘,臉部的安全多了幾分保障。

今天我沒有走在導盲磚上,因為下雨天的導盲磚又溼又滑,相當危險。自從摔過一跤之後,只要遇到下雨天,我就會避開導盲磚。車輛引擎聲伴隨著宛如艦船乘風破浪的水聲,在我的右邊疾駛而過。

到了郵局後,我利用具備點字畫面提示功能的提款機領了一筆錢。只要拿起一旁的話筒,計算機就會以語音的方式告知金額,通過這樣的方式,就不用擔心被別人聽見,而且視障專用提款機在獨立隔間內,也不必擔心有人在背後偷看。

昨天,曾根崎打電話至我的手機,告訴我那位女士叫稻田富子,並提供了地址給我。據說她原本是土生土長的北海道人,後來搬遷到岩手縣,來年便在區公所人員的鼓吹下前往東北。一九四六年歸國,其後便一直住在北海道。曾根崎似乎是到處詢問了不少人,才探聽到這位女士的聯絡方式。

搭飛機需要花費一筆不小的錢。

我再度踏入了豪雨之中。汽車引擎聲也幾乎被雨聲掩蓋,等到我聽見車聲時,車子往往已近在咫尺。

我走得比平常更加小心謹慎。大雨沖刷著一棟棟混凝土建築的外牆,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灰泥的氣味。驀然間雷聲大作,宛如天搖地動一般。由於我看不見閃電,突如其來的雷聲往往會把我嚇一大跳。

繼續前進了一會兒,我聽見不少雨滴撞擊鐵板的聲音,伴隨著汽車引擎聲,在前方數米遠處穿梭著,並不時交雜著喇叭聲。強烈的恐懼,令我感覺心臟宛如被揪住了一般。每當我想象車子突然自黑暗中衝出來的景象,就會害怕得全身動彈不得。倘若聽到尖銳輪胎聲才閃避,根本來不及。雷聲氣勢驚人,宛如神正用鐵錘擊打著大地。

回到家門前,伸手到信箱裡一探,摸到一封信。走到客廳拆開,又是點字俳句。

寄信人到底想對我表達什麼?回想過去的俳句,全是「背叛之犬」「沾上鮮血」「沾滿鮮血的雙手」等聳動駭人的詞句。是否就像上次所想到的,這些俳句都沒有季語,可見作者是中國人?會不會就是徐浩然,那個聲稱自己才是真正的村上龍彥,一口咬定岩手縣的「哥哥」是假貨的男人?但入管局人員說,徐浩然是個在中國遭到通緝的騙子。我到底該相信哪一邊?

在被大雨封閉的世界裡,我聽見了手機的鈴聲,一接起來,另一頭傳來熟悉的聲音,竟然是遺孤援助團體職員比留間雄一郎。仔細一想,我確實曾遞給過他一張名片。

「有什麼事嗎?」我問。

「聽說你要到北海道拜訪稻田富子女士?」

我的警惕心頓時攀升,不禁緊緊握住了手機。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曾根崎先生向我詢問稻田女士的地址,我查了之後告訴他,隨口一聊,才知道你們見過面。」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打電話來——」

打電話來威脅我?

「什麼意思?」

「沒什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我說。

「若你還沒決定由誰帶路,就請讓我陪你去吧。我對北海道很熟。」

「今天是吹什麼風來著?」我依舊沒放鬆警惕,滿心狐疑地問,「你不是反對我挖掘哥哥的秘密嗎?」

「——我就實話實說吧。警察正在調查龍彥先生的事。」

我一聽,頓時吃了一驚。警察正在調查「哥哥」?

「是關於假遺孤的事?」我問。

「是的,有刑警來向我們援助團體問話。」

「刑警說了什麼?」

「總之——問了一些事。」

「既然是查假遺孤嫌疑,我應該有權利知道吧?」

「這麼說也沒錯——但警察並沒有告訴我詳情。你也知道,警察向來是只問問題,不回答問題的。」

「那就告訴我,警察問了什麼吧。」

「倒也不全是關於龍彥先生的事,該怎麼解釋呢——說起來我也覺得很遺憾,但假遺孤及第二代在歌舞伎町一帶幹下不少違法勾當是事實,警察主要想查的是這個。」

「警察懷疑哥哥也是假遺孤,對吧?」

「——倒也稱不上是強烈懷疑,但既然驚動了警察,總不能置之不理。畢竟當初是我協助龍彥先生取得的永久居留權,我有責任證明他是真的遺孤。你似乎非常懷疑他的遺孤身份,雖然我們的出發點不同,但追求真相的心情是一樣的。既然如此,何不一起去拜訪稻田女士?」

他說得相當誠懇,若不是上次遭他莫名其妙地威脅,我恐怕會相信他的話。他跟「哥哥」到底有著什麼樣的關係?看樣子絕非單純協助哥哥取得了居留權。他到底對我隱瞞了什麼?

但是斷然拒絕他的提議,似乎也不是明智之舉,要是不讓他陪同,他反而會設法暗中阻撓,令我更加困擾。現在有機會掌握主導權,就不該輕易放棄。更重要的一點是,我在失明後從不曾單獨外出旅行。打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在煩惱著該找誰帶我去北海道,比留間願意當我的「眼睛」,也算是幫我解決了一個難題。

「好,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談完了具體的行程細節後,我切斷了通話。片刻之後,手機再度響起。

「喂?」

「和久嗎?是我。」打電話來的是住在老家的「哥哥」。

我心想,絕對不能被他察覺我在懷疑他,一旦讓他發現不對勁,他可能會馬上對母親下手。當然,或許比留間早已將我的行動一五一十地向他報告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你家裡的電話打不通,我只好問由香裡。她現在還是經常打電話來求我捐腎臟。」

「你要我勸她別再打電話?」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會捐出腎臟。不過我今天打給你,是想問你願不願意搬回老家跟我們一起住。我一個人照顧媽媽,實在很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