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一個瞎子,能做什麼?」

「雖然你眼睛看不見,但總歸是多一個幫手。例如,當我下田工作時,你可以在家裡照顧媽媽。」

「算了吧,我連照顧自己都感到吃力。」

不過話說回來,倘若「哥哥」真的是假貨,我確實該思考一下未來該如何照顧獨居的老母親。

「和久,我跟你說,我今年想回中國探望那邊的媽媽。我不在的時候,希望你能代替我照顧這邊的媽媽。」

一想到他可能是假貨,便覺得他這句話充滿了虛偽。我忍不住諷刺:「生母跟養母,對你來說哪邊比較重要?你為了回中國,寧願拋下體弱多病的媽媽?」

「——這怎麼能放在一起比較?」哥哥沉吟了一會兒,「對我來說,養母也相當重要。她養育了我幾十年,跟親生母親已沒什麼不同。養育之恩當然大過血緣關係。」

「我可不這麼想。有句話叫‘血濃於水’,不是嗎?」

「一邊是拋下自己的生母,一邊是養育自己幾十年的養母,當然會覺得養母跟自己比較親,這是很正常的事吧?」

我心想,這傢伙終於說出真心話了。

「哥哥,這麼說來,你認為我們在東北拋棄了你?媽媽選擇揹我渡河,而不是揹你,所以你心裡恨著我跟媽媽?」

「你別挑我語病,我剛剛那句話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媽媽跟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從來不認為你們拋棄了我。」

「也不知是真是假。」

老實說,我實在無法判斷這個「哥哥」到底是真貨還是假貨。

「若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哥哥」重重地嘆了口氣,「今天就先說到這裡吧。家裡的電話記得掛好,我沒記下這手機的號碼,要打手機給你挺麻煩。」

切斷了通話後,我沿著牆壁走向電話臺,在黑暗中摸到了電話。話筒掛得好好的,並沒有脫落。但我試著用手機撥打家裡的電話,確實就像「哥哥」所說的,電話打不通。

難道電話機出故障了?我摸了摸電話機,又將手探向電話臺的下方,摸到了電話線。感覺似乎有些不太對勁。電話線插孔的位置與地板有些距離,電話線像蛇的屍體一樣躺在地上。我一拉,發現電話線的接頭根本沒有接在插孔上。

有人將家裡的電話線拔掉了。

我頓時感覺一股寒意沿著背脊往上躥,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拿著冰冷的刷子由下往上輕撫一般。心臟劇烈跳動,我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胃部隱隱抽痛,彷彿被人緊緊揪住了。

難道是在失去記憶的那些時間裡,我自己拔掉了電話線?不,應該不能,我沒有理由做這種事。這麼說來,難道有人偷偷溜進了家裡——?

我猛然想起上次導盲杖突然折斷一事,那恐怕也是有人潛進了家裡,對我的導盲杖動了手腳。

我心中霎時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疑問。那個抱持惡意的歹徒,會不會現在還躲在家裡頭?那個人使家裡電話打不通,總不可能沒做什麼就離開了吧?

此時,突然響起驚天動地的雷鳴聲,幾乎令我心跳停止。隨著斷斷續續的轟隆聲響,內廊的玻璃窗也發出微微顫動的碰撞聲。

對我而言,抱持惡意的人就跟棲息在黑暗中的影子一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假如家裡真的有個侵入者,他要殺我可說是易如反掌。只要靜靜地躲在臥室裡,等我睡著後,用枕頭壓住我的臉就行了。

我緊張地吁了一口長氣,轉身走上內廊。平常毫不在意的地板吱嘎聲響,此時聽來卻是異常可怕,明明是自己的家,我卻彷彿來到了一間鬼屋。除了敲打著屋頂的雨滴聲之外,我只聽得見自己紊亂的呼吸聲。我摸黑抓到了門把,輕輕將門拉開,略微生鏽的軸承鐵片發出的聲響宛如女人的尖叫聲。

這是從前女兒的房間。我赤著腳踏了進去,腳下傳來地毯的柔軟觸感,一點聲響也沒有,與走在內廊的木頭地板上完全不同。如果此時有人經過我的身旁,我聽得見聲音嗎?在這雨聲幾乎掩蓋了家中各種聲響的日子,我更加對自己不抱信心。

我趕緊反手關上了房門,如此一來,就算侵入者打算悄悄靠近我,至少我會聽見開門聲。

我一面揮舞雙手,一面慢慢前進,卻什麼也沒摸到。指尖驀然碰觸到了堅硬的物體,仔細一摸,原來是長年跟我的心靈一樣處於空蕩狀態的書架,上頭積了厚厚的灰塵。

我沿著書架摸向牆壁,接著走到房間最深處,摸到了窗簾。除了少數傢俱之外,房間裡幾乎所有東西都被女兒帶走了,因此顯得特別冷清。能夠確認自己所站位置的傢俱太少,不安的情緒也隨之增強,心臟撲通亂跳,彷彿要把肋骨撞斷。

我看不見對方,對方卻看得見我,如今他可能正站在我面前,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試著突然揮出拳頭,卻什麼也沒碰到。

我重重一籲,吐出肺裡所有的空氣,再度揮動雙手,轉身在黑暗中朝著房門口前進,直到走出房門,我沒有摸到除了牆壁以外的任何物體。接著我又走進了過世前妻的房間,但裡頭就跟由香裡的房間一樣空無一人——或者該說至少沒有被我發現。

我維持平舉雙臂的姿勢,再次回到了內廊。這麼做是為了不讓侵入者從我身旁悄悄溜過,但假如對方彎下腰避開我的手臂,我根本無法察覺。接著我又走進了浴室,如果我的雙眼沒有失明,此時鏡中會不會映照出一個面露奸笑的男人?我心中害怕,忍不住將左臂朝後方揮出,卻只是撞在牆壁上,引來一陣疼痛。

我又回到內廊,這次我以小心翼翼的步伐登上了樓梯,即將抵達二樓時,我突然產生會被人一把推下樓梯的被害妄想。

幸好我平安上了二樓,接著我拐過轉角,進入了自己的臥室。

「是誰在那裡!」

我對著黑暗空間大喊,換來的只是一片死寂,但我仍不忘反手關上房門。

我用左手輕觸書架,右手在空中揮舞,一邊慢慢前進。我的手臂長度遠不及房間牆壁的長度,因此侵入者若是在房間的另一頭避開我悄悄移動位置,我根本摸不到他。我不禁幻想,如果這濃密的黑暗是液體就好了,如此一來,侵入者只要移動就會帶動水流,使我察覺其存在。

我摸到了書桌,接著繞向床邊。有時我會突然轉身揮舞雙手,卻只是攪拌了無窮無盡的深邃黑墨而已。

我變得焦躁不安,幾乎快要發狂。

我摸到了櫥櫃,毫無目標地往下探摸,手指竟鉤到了第五層的抽屜,那隻抽屜沒有完全關上。這是怎麼回事?我每次都會確認關好,這顯然是曾被其他人開啟過。於是我將手伸進抽屜,確認裡頭的東西是否曾被動過。我在這層抽屜裡放了一些自從失明就沒再用過的賬簿,賬簿裡藏了一枚信封,裡頭放了一些應急的現金。但我翻來翻去,發現那枚信封已不翼而飛。

難道是家裡溜進了闖空門的竊賊?不對,若只是竊賊,根本沒有必要拔掉電話線。侵入者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想從這屋子裡得到什麼東西?是我所查到的訊息,還是我的性命?這人的立場很容易推測,一定是不希望我繼續查探「哥哥」的底細。問題是這個人到底是誰?現在是否還躲在這個屋裡?會不會正站在我的面前?光是想象那畫面,便不由得背脊發涼。

我花了半天的時間,在屋裡仔細摸索,即使是已檢查過的房間,還是不放心地又檢查了數次。

最後我累得精疲力竭,只好說服自己屋裡沒有人,回到臥室躺下。但我依然擔心侵入者躲過了我的探摸,如今依然躲在屋裡的某個房間內。我一顆心忐忑不安,直到早上還是輾轉難眠。

兩天後,我又收到了帶有警告意味的點字俳句,這是第十一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