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北海道

於是我又踏出了一步,撫摸地上的積雪。平的——平的——平的——我改變身體的方向,檢查前方的雪,還是一樣找不到足跡。我只好一邊慢慢改變位置,一邊檢查四周的積雪。

最後我終於摸到了洞。

於是我將自己的長靴踩進那個洞裡,繼續在那個洞的周圍摸索。九點鐘方向摸到了第二個洞,我就這樣沿著足跡造成的深坑一步步往前踏,走了幾步之後,心頭驀然湧起一股懷疑。我所找到的,會不會是我自己的足跡?比留間的足跡,會不會早已被風雪填平了?

我懊惱地緊緊咬住了牙齒,到底該往哪個方向前進,我已完全沒了頭緒。如今我所在的位置,到底是北海道的哪個角落?我該走多少米,甚至多少千米,才能找到民宅?如何判斷方向?

我豁出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走。站著不動只有死路一條,只要持續前進,就有一線生機。

每踏出一步,小腿直至膝蓋都會沒入雪中。我奮力一拔,長靴竟然脫落了,我咂了咂嘴,將手探入洞裡,挖開積雪將長靴抽出來。風雪朝我襲來,吹掉了頭上的羽毛帽子,耳朵早已凍僵,似乎隨時會脫落。每吸一口氣,都感覺鼻孔及喉嚨快要凍結了。

我儘量保持筆直前進,因為若稍有彎曲,就可能會在原地繞圈子。

排山倒海而來的暴風雪實在太過猛烈,令我有種在雪海中溺水的錯覺。每前進一步都必須對抗風雪的推力,並將長靴從積雪中抽出。

不知不覺,我發現自己走在東北的大陸上,周圍充斥著嚴寒、轟炸、怒吼、啜泣、異國語言,以及如影隨形的死亡陰影。赤裸裸的白樺樹,宛如自地底下伸出來尋求救助的瘦瘠手臂。每一次呼吸,都有雪水自鼻孔隨著鼻水一起噴出。我不斷向前走,深深插入積雪中的兩條腿宛如被銬上了腳鐐一般沉重。

驀然間,我似乎聽見了汽車引擎聲,但由於風勢太強,我無法判斷聲音的方向。那聲音宛如坐著線路複雜的雲霄飛車,時而上升,時而下降,時而翻轉,最後才進入我的耳朵。是左邊還是右邊?是前面還是後面?車子到底在哪裡?

我朝著四面八方扯開了喉嚨死命地呼喊,但聲音在兇猛狂暴的大風雪裡幾乎被淹沒。汽車引擎聲逐漸遠去,就像是希望的燈火已被大自然的惡魔捻熄。

我的心中充滿了絕望,幾乎就要跪倒在地,但我的雙腿深埋入雪中,直沒至膝蓋,因此就算想跪也跪不下去。

我再度振作起精神,抬腳繼續前進。雪粒打在皮膚上,寒氣卻足以令胸腹最深處凍結。

隨著一次又一次的舉步,我已喪失了對時間的感覺。不知何處傳來了鳴叫聲,那不是狗或貓,而是類似用竹筒敲打樹根斷面的聲音。那是北狐嗎?但願它能像古老傳說一樣,帶著我回到人類的村落——

走了一會兒之後,我的臉驟然間猛往後彈,頭蓋骨隱隱發疼。我戰戰兢兢地伸手一摸,前方竟然有根冰冷的圓柱。這是電線杆嗎?這麼說來,附近有道路?我的胸口湧起了一股期待。但撥開了圓柱表面的雪粉之後,摸起來竟相當粗糙。是樹皮,這並不是一根電線杆,或許是一棵蝦夷松吧。我滿心希望它是一棵行道樹,但倘若這裡是山腳下,而我又走錯了方向,就可能意味著我正朝著深山之中前進。

我猶豫了半晌,最後決定轉向與樹木相反的方向。雪粒有如巨浪般襲來,我不斷用手擋開,頂著寒風前進。

我已搞不清楚方向,或許我正在走回頭路——

凍僵的皮膚早已失去知覺,全身血管裡流的彷彿是冰水。連心臟似乎也結了冰,鼓動了六十九年的脈搏隨時會停止。

走了一會兒,右手忽然碰觸到障礙物,那是一片沾滿了雪粉的壁面。我拍掉雪粉,仔細撫摸,那壁面相當光滑,似乎是扇玻璃窗,是一棟民宅。

我不斷敲打玻璃窗,大喊:「有沒有人?救命!有沒有人——」

但我的聲音頓時停了,因為我察覺不對勁,這窗戶的位置未免太低了,難道是——

我一邊橫向移動,一邊摸索前方的壁面,觸感變成了鐵片。我心中充滿了恐懼,不敢舉手往上摸。但最後我還是鼓起勇氣,抬起手一摸,果然摸到了水平的頂蓋。

這不是民宅,而是一輛車。一輛靜止不動的車,遭大雪掩埋的車子。我試著敲打車窗,但沒有聽到回應。開車的人是死在裡頭了,還是發現大雪封路,因此下車步行,將車棄置在這裡?

我沒有能力撬開車門確認。

但既然有車子,就表示這附近有車道,並非荒涼的雪原,只要我繼續前進,而且夠幸運的話——就或許能碰到民宅。

我挺起身想要繼續舉步,背脊卻隱隱發出聲響,無數的冰針刺上了毫無防備的面孔。

我似乎聽見了呼喚聲,大概是幻聽吧。

兩條腿彷彿化成了又硬又脆的纖細鉛棒,只要一跨步就會折斷。我聞到了瀰漫在難民收容所內的腐臭氣味,堆積如山的屍體,貪食屍肉的野狗群。

在暴風雪的摧殘下,我終於倒了,深陷在積雪裡,已分不清上下。在這由雪形成的海里,我隨時會溺斃。雪塊覆蓋了我的臉,柔軟的雪粉因我的呼吸而融化,雪水讓周圍的雪變得像灰泥牆一般堅硬。我感到呼吸困難,想要舉起雙手掙扎,卻因雪堆的壓迫而沒有辦法做到。

隨著意識逐漸模糊,恐懼也離我遠去。

我就要死了——

腦中只是淡淡地浮現了這個想法,此時我已不再感到寒冷。

驀然間,右手腕傳來了奇妙的感覺,彷彿是一株食人花在黑暗中伸出觸手,鉤住了我的手腕。

我的全身被拉了起來,臉部終於離開了雪堆。我吐出了口中的雪塊——雪塊在口中竟沒有融化,可見身體的溫度有多麼低。我貪婪地呼吸著,不再理會這冰冷的空氣是否會把肺部凍傷。心臟劇烈鼓動,彷彿隨時會炸裂。

「你——你是——比留間先生——?」

我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突然,對方開始拉扯我的右手腕。緊握著我手腕的那隻手掌,是如此強而有力,我被這麼一扯,只能踉踉蹌蹌地向前進。對方的動作蠻橫而強硬,但這裡不是熙來攘往的都會,這樣的舉動反而讓我感到安心。

「謝謝你救了我,請問你是——」

對方還是沒有響應。我甚至無法想象這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若不是因為手腕被緊緊握住的清晰觸感,我恐怕會認為這不是現實,而是一種幻覺。

若是本地人,沒必要一直保持沉默。這個救我的人到底是誰?是我認識的人嗎?對,一定是這樣。他不想讓我知道身份,因此不敢發出聲音。

我一邊任憑身體被神秘人物拉著走,一邊在心裡思索著。

若是想殺我的人,不敢洩露身份是合情合理的事,就像上次那個想要把我推入車道的歹徒一樣。但這個人並非想殺我,而是將我從鬼門關前救了出來,有什麼必要隱瞞身份?

走了大約十五分鐘,進入了一片地面積雪只有五釐米厚的區域。是有人鏟過雪,還是上頭有屋簷?前方不斷傳來每走一步都會陷入雪中的腳步聲,這個人走路的方式聽起來有些彆扭,或許是因為腳下的鞋子沒有防滑功能吧。聽說北海道人都會穿雪中專用的防滑靴,顯然這個人是本州島人——是我認識的人。

他是誰?這個保持緘默的恩人是誰?

忽然間一道橫向而來的衝擊使我整個人摔了出去。由於毫無防備,我根本沒有辦法抵禦。我的臉栽進積雪裡,頓時明白是有人將我推了出去。下一瞬間,右邊傳來宛如裝屍袋落在地上的可怕聲響,接著便是一片死寂。

難道是緘默的恩人以肉身為我擋下了攻擊?

難以言喻的強烈不安感令我動彈不得,但沒多久後,又有人握住我的右手腕,將我拉了起來。

往前踏出一步後,我登時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眼前多了一座由雪堆成的小山,這多半是自屋簷滑落的巨大雪塊吧。緘默的恩人見此危險,因此將我推了出去。

前方傳來拉門滑動的聲音。我在恩人的拉扯下繼續往前走,狂暴的風雪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陣走在木板上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接著我便聽見了老婦人的說話聲:「哎喲,外面風雪這麼大,你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抱歉——」我上氣不接下氣,「能不能讓我們在屋裡暖暖身子?我來這附近找人,卻遇上了大風雪——」

「你是村上先生吧?」

老婦人說出了我的名字,令我瞠目結舌。

「我是稻田富子,一直在等你,快請進來吧。」

老婦人的聲音慈祥沉穩,令我緊繃的情緒得到緩解。

我將頭轉向緘默的恩人所站的方向。

為什麼這個人會知道這裡是稻田富子的家?

他認識稻田富子?他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拜訪稻田富子?抑或,最近的民宅剛好就是稻田富子的家?這個人雖然救了我一命,但恐怕我不能輕易相信他。

就在我剛舉步踏上木頭地板時,又聽見了門板滑開的聲音,接著一個人氣喘吁吁地奔了進來。

「風——風雪實在太大——」那赫然是比留間的聲音。接著他錯愕地說:「啊——村上先生,原來你在這裡!我手機掉了,回來卻找不到你,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他說這番話時的口氣充滿了困惑,簡直像是看見了一個不該看見的人——就好像參加葬禮時,看見死者出現在葬禮會場上一樣。沒錯,對他而言,我應該是個已經死在暴風雪裡的人。

我將臉轉向心中預估的緘默的恩人所站的位置。「是這位恩人救了我。」

比留間沉默了半晌之後,以緊張的口吻對我說:「總之你沒事就好。」

此處是北海道居民對本州島的稱呼。